滚滚雷鸣之中,挂满血渍的水池前。
少年颤抖地握着刀,自下而上,从手腕一直划到上臂。
微弱的铃声从他的口袋里响起,隔着衣料闷闷的,持续不断,刚挂断又打进来。
姬煜翔没有看来电提醒,不知为什么,他确信是白皓月。
他接起电话,熟悉的声音温柔清晰:“小翔,我们拿到A轮融资了。”
一时间意识回笼,姬煜翔压抑住颤抖的声音,攒积的泪晕得眼前一片模糊,伸手一擦,泪混着血,把好看的脸都蹭脏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
电话那头,白皓月声音轻缓,好像在笑。好一会儿,才缓声问:“你的考试怎么样?小翔?你睡着了吗?”
姬煜翔气声应:“没。”
白皓月舒了一口气:“怎么不说话?”
姬煜翔注视着镜子里沾血的脸,带着鼻音说:“在听你笑,好听。”
白皓月不再说话,只是轻轻的笑。
姬煜翔的身子躬得很低,两只手缓慢而艰难地捧着手机,隔着屏幕将脸埋进白皓月的掌心。
一直以来,他总感觉有两个他在争斗,一个清醒于黑暗,一个独行于光明。
一个他消耗着另一个他。
而此刻。
所有的痛苦都回来了。
所有的爱也回来了。
密闭的洗手间里回荡着姬煜翔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后知后觉的剧痛侵蚀了他的意识,手机挂在苍白无力的手指间,随时都会掉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这个周末就回去。”白皓月担忧地问:“小翔?你还好吗?”
苍白的脸颊被冷汗打湿,姬煜翔声音嘶哑,颤抖着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有点儿……想你了。”
手机啪的一声掉下地上,姬煜翔没有听到白皓月的回答。
他撑着水池爬起来,扶着墙往厨房挪,沿着墙壁留下一道血痕。
从上层立柜里抓起一罐云南白药,胡乱地往手臂上撒,用纱布裹住伤口。
血渗透纱布,姬煜翔无力地斜靠着墙,全身冷的发抖,额角贴在冰凉的瓷砖上,沉默地忍受血肉分离的疼痛。
一个小时后,痛感减弱,姬煜翔浑身被冷汗湿透。
他颓然起身,吃了两片阿莫西林,去厕所把手机捡回来。
白皓月连续打了很多通电话,又发了许多条信息,问他是不是睡了。
姬煜翔抿起嘴唇,抖动的睫毛挡住眼底的沉郁,在失去意识前回了一个可爱的晚安表情。
夜半,雨幕拍打着窗户。
手臂锥心的痛将他从噩梦中拽醒,血腥味侵满口腔,是他在梦里把嘴唇咬破了。
客厅传来一阵响动,姬煜翔呼吸一滞,浑身上下使不上一点力气。
卧室的房门被推开。
白皓月站在门口。
似乎没料到姬煜翔还醒着,脚步顿了顿,打开了房间的灯。
姬煜翔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门口的人顿了顿,把顶灯关了,换成床头灯。
灯光昏暗,姬煜翔下意识将受伤的胳膊藏在身后,问:“你怎么回来了?”
白皓月能听出对方嗓音里的焦虑,他担忧了一晚上,赶最快的一班高铁回来。衣服都没脱,直奔姬煜翔的房间,看到人躺在床上,俯身趴在他床边,借着暖黄的灯光看他。
拇指拨开碎落的刘海儿,顺着浓墨的眉毛抚摸到垂下的眼睫,心里安稳了些:“想你了。”
有东西在额头上微微停顿了一下,温热柔软。
姬煜翔猜到是什么,眼眶瞬间浮上水汽。
但他实在太累了,脑袋昏昏沉沉,分不清此刻是梦里还是现实,眼中只留下似是而非的白皓月的残影。
又昏迷了不知多久。
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昏黄的房间。
姬煜翔的脑袋转得很慢,光睁开眼睛这个过程,就吃力得难以想象。
他仰躺在床上,看着自家熟悉地天花板,半天都没动弹。
客厅传来铃声,只响了一声立刻被接起来,接电话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两句:“抱歉……家里有事……”
原来白皓月真的回来了。
姬煜翔全身发冷,身体陷在床铺里疲惫地闭上眼。
世界仿佛安静了几秒。
突然。
他惊恐地睁大双眼。
客厅的墙壁和洗手池里还有血迹!
恐惧在他胸中瞬间爆裂开,他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床沿碰到伤口,疼得直吸气。
门被从外面打开,白皓月端着早餐站在门口。
姬煜翔目光闪烁,心一沉,一步也不敢动了。
白皓月放下餐盘,径直走到他面前,挽起睡衣袖子,看见姬煜翔小臂裹着的一圈绷带,里面透着一团血印,眼圈倏地红了。
姬煜翔心疼地从床头抽出几张纸巾,递到白皓月面前。
白皓月的眼睛红了一圈儿,抓住姬煜翔的袖子:“怎么弄的?”
姬煜翔撇开头,尴尬地笑了两声:“昨天想学学做菜,结果没拿稳刀,戳到自己了。”
白皓月吸了吸鼻子,似乎是在努力忍着,手触碰到伤口的时候却还是抖了一瞬。
他深深低下了头,肩膀颤抖着:“以后别做饭了。”声音那么闷,又轻,像是在哭,“也不要撒谎。”
姬煜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一颤,声音的震动敲击着胸腔,感到一阵阵剧烈的痛感。
他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表情:“骗你干什么?我是忘了跟你说,我这次期末比上次高了50分呢,进一本线了,就想犒劳犒劳自己,结果得意忘形了。”
白皓月眼眶通红,抓着他的衣袖很久才松开,声音还有些抖:“给你带了特产……先吃早饭……吃完去医院,看看用不用输血。”
姬煜翔胳膊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见到郑宸就全暴露了,他编了七八个理由推脱,都被白皓月一一驳回。
好在白皓月下午有一场重要会议,姬煜翔寻了个借口,偷跑出去,随便找了家私人医院,花钱开了张检查单,独自在咖啡馆坐了一上午。
大雨从昨晚下到中午。
姬煜翔盯着窗上划过的雨幕,连着喝了三杯咖啡,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女声悠扬的传来“该用户已关机”。又看着那不停淅沥的雨一道道滑过窗棱流下痕迹,好像是谁刚刚哭过。
回了家,白皓月立刻追问他跑哪儿去了,他掏出张检查单,拍着胸脯说自己没事。
白皓月想再说些什么,被姬煜翔连声打断。
他窝在沙发里,眼圈还红着,细声喃喃道,“你怎么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了。”
姬煜翔心中愧疚,将人圈在怀里安慰。又怕他继续追问,只能躺在他身边装睡。
整个暑假,白皓月再没出过差。
家里所有尖锐物品都被收了起来。墙上的血迹清理干净,连桌角都被套上了保护套。
有好几次,姬煜翔深夜惊醒,总觉得有人在门外踱步。推开门,那人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想起白皓月住院的那段时间。
他忍不住捧起那张憔悴的脸,注视他的眼皮不安的抖动。
白皓月觉浅,一碰就会醒。
姬煜翔单手蒙住他的眼睛,轻声在他耳边哼歌。
白皓月已然醒了,睫毛扫着姬煜翔的掌心,两只手拽住他的胳膊想站起来。
“别动。”姬煜翔用气声说:“你躺在这儿是故意让我担心?”
白皓月摇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姬煜翔无奈的揉了揉他的脸,想将人抱回屋,白皓月却抚过他手臂上的疤,说什么也不同意。
姬煜翔手臂还没完全好,连看书都不方便,白皓月一有空就陪着他,帮他翻书页。
等手好些,他们就把书桌搬到了客厅。
姬煜翔学习,白皓月在他边上看合同,看书。有时候是金融和行业相关的,但更多是姬煜翔听都没听过的。
放在以前,他肯定偷偷查好百度,凑到白皓月边上没事找事的瞎扯两句。
可现在,他连回家看望白皓瑾的功夫都没有,更别提其他。
不知不觉间,高三来了。
昔日国际部的同学大多拿了offer,不是在操场上踢球,就是参加各种社团活动,时而在校区遇到姬煜翔,总热情的和他打招呼。
可姬煜翔没他们那么闲,寒暄两句便匆匆往教学楼跑,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和他打招呼了。
疼痛逐渐变为常态,有时是牙,有时是眼眶,辐射到鼻子耳朵跟着疼,开始流泪流鼻涕。
他买了消炎药和止疼药,都不管用。整张脸抻着疼,恨不能拿头去撞墙。
但更让他担心的是耳鸣,发作时听不清四周的声音,有次险些出了车祸。
白皓月被吓得不轻,一定要带他去医院。
姬煜翔说等高考结束再去,白皓月拗不过他,把郑宸请到家里,姬煜翔少见的朝他发了火,躲在房间里怎么也不出去。
白皓月离开家的时间更少了,学校公司家三点一线,天一黑准到家。
他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警惕预防姬煜翔身边的危险,又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情绪。
不论几点,只要姬煜翔起床,总能看到白皓月坐在沙发上,准备好补品和汤。
半夜十二点,还能听到他敲门,站在姬煜翔身后帮他按摩胳膊。
高三上学期结束那天,白皓月来接他。
校长和教导主任热情的和他打招呼,夸他把姬煜翔教育的很好。
班主任把姬煜翔叫到办公室,当着一众老师的面说只要他坚持,肯定能上211。
姬煜翔问老师,那他能上京大吗?
老师咯咯直笑,拍他的肩膀说这孩子真有志气。
时间过得飞快,那一年寒假,姬煜翔的姥爷走了。
在某个无风无雨的清晨,下基层慰问,不小心磕到了头,再也没醒过来。
姬煜翔接到电话时刚洗完澡,身上未干的水珠从皮肤冷到心里。
白皓月连夜去了东北,白皓瑾受了刺激被送进ICU,姬煜翔赶到时她已经醒了,倚着床头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
他坐在母亲身边。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姥爷的事。
“小翔。”白皓瑾的声音比平时温柔:“最近课业重吗,该考试了吧。”
“不重。”姬煜翔扯着嘴角:“你儿子聪明着呢。”
白皓瑾颔首,看了眼桌上的装饰花,喃喃道:“明年的雏菊什么时候开?”
白皓瑾抚摸着姬煜翔的头发,一根断发顺着指尖溜下去,掉在床单上。她悄声拾起,夹进书里:“我们一家四口一起去看吧。”
姬煜翔怔愣抬头:“爸爸又回来了?”
姬蔚一个人管理着海外业务,除非逢年过节或者白皓瑾病重不会回来。
“那边公司放假,顺便回来看看咱们。”白皓瑾将音量拔高了几分,却更显出中气不足:“怎么?不想你爸爸?”
“想。”姬煜翔脱口而出,心中却隐隐察觉一丝不安。
之后几天姬煜翔一边备战高考,一边去医院陪护,每天到家都是凌晨。
一周后,他在医院见到父亲,姬蔚靠着看护椅,小心翼翼地剥橘子,姬煜翔走到他身后,问他准备待几天。
姬蔚把橘子剥成一瓣一瓣的,放在母亲床头,说暂时不回去了。
姬煜翔知道,他的不安被验证了。
白皓瑾出院那天,白皓月正好从东北回来。
姬蔚将白皓瑾从车上抱下来,用厚围巾裹住她的头。姬煜翔亦步亦趋地跟着,将母亲送上床,一个人给她拿拖鞋,一个人给她换衣服。
白皓瑾不喜欢这样,推脱让他们去做别的事。
姬蔚不情愿,坐在床边给她揉脚,又不想驳她,便敦促姬煜翔先走。
临近元旦,青砖洋房的小区里张灯结彩,一幢赛一幢灯火通明。
姬煜翔推开铜门,几个小孩儿拎着灯笼,你追我赶地寻找去年的史努比。
回首望去,半人高的LED屏孤零零杵在草坪上。
整栋洋房都落了灰。
街边陆续经过许多情侣,似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
“听说今晚有烟花表演。”
“这都几点了,估计是没了吧。”
“这才几点,要到后半夜呢。”
“后半夜给谁看啊?!”
“你不懂了吧,先看喷泉再看烟花,赶紧走!”
姬煜翔逆着人流,走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公园。园内的人工湖畔挂满彩灯,和他们小区里的很像。
姬煜翔想给白皓月打一通电话,斟酌半晌,竟也不知该说什么。
刚放下,手机铃声很快响了。
姬煜翔看见来电显示,不由自主攥紧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