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市中心的私人医院外还积着雪。
一位身形瘦高的少年穿梭在走廊里,胳膊绑着绷带,从一科到另一科,身后还跟着位瘦白的少年和穿白大褂的青年。
姬煜翔本以为白皓月只是想检查他的胳膊,哪想是一整套身体检查。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光ct就拍了三次。
查到神经内科时他借故躲进洗手间,给郑宸发了条微信,警告他务必先把结果发给自己。
不出几天,姬煜翔果然接到了郑宸的电话,约他单独见面。
姬煜翔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郑宸单手支着太阳穴,飞快地翻阅病例,一看到他,眉头顿时蹙紧。
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语气不悦:“把门关好。”
姬煜翔坐到他身边。
郑宸注视着他的每一步,等他坐定后,啧声道:“啧啧啧,装的挺好啊。”他拿起病例:“一过性心肌缺血,有动脉粥样硬化的风险。”
“多处刀伤,有的已经快一年了。”
“丛集性头痛,听李医生说也已经很长时间了。”
“牙,尤其是你的牙,本来只是牙周炎,生生拖成了牙髓炎,再这样下去你就等着疼一辈子吧!”
他翻病例的手越来越快:“还有中度贫血、干眼症,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病。”翻到最后,咬牙切齿地将病例本摔到姬煜翔面前:“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你以前身体不是挺好的吗?!这才几年,人都要废了!”
姬煜翔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开始以为几天就会好,跟着网上吃药,谁知道一直不好……”
“网上?!你有我你信网上?!”郑宸捏住自己的人中:“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仗着自己身体好为所欲为。得了病也不看医生,早晚把自己拖垮。你妈要是知道……”
“我妈不能知道!”姬煜翔高声喝住:“谁都不能知道!”他攥紧了病例,冷硬地说:“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等结束我会来做手术,尽量安排恢复周期短的,要是让我舅舅和我妈知道了,你就别想在我们家干了!”
“嘿,你个刚成年的小屁孩儿还会威胁人了?”郑宸啐了一口:“你们家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性格真是祖传的!”
姬煜翔看向他:“你说什么?”
郑宸咳嗽了两声,语气顿时缓和了不少:“不管怎么样,至少你不该自残。那天体检的时候,你小舅连路都走不稳还要跟着你,他的身体你是清楚的,你忍心让他为你担心吗?”
姬煜翔咬住唇角,迟疑道:“他的身体还好吗?”
郑宸笑言:“他对HL类药物的吸收率明显优于其他患者,一年多没住院了,所以你不用太着急。”
“不住院又不是好了。”姬煜翔闷闷地说。
郑宸叹了口气,双手叠在胸前,端起架势道:“我可以同意你高考结束再来,也可以不告诉他们,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
姬煜翔:“什么?”
“第一,开给你的药必须按时按量吃,再也不许自伤,每周来宸星复查一次,只要被我发现你没做到,哪怕往自己身上桶了个针眼儿我也立刻告诉你妈。第二,高考结束后立刻做根管,你那口烂牙再不治快赶上我奶奶了。第三……”
郑宸顿了顿:“第三,做完根管,跟我去做心理治疗。”他指着姬煜翔的鼻子警告道:“不能拒绝。”
没来的事总比已经到来的容易让渡,姬煜翔矢口答应。
自此之后,他除了上学、补课,又多了一项固定业务——体检。
起初白皓月担心他,每次都要跟着去,姬煜翔和郑宸次次搪塞,他还是不放心。
后来,白皓瑾住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姬蔚往返于国内外。姬煜翔就借由看望母亲的名义趁机去医院,算蒙混过去。
彷徨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一个事故还没过去,另一个便接踵而至。
在这样混乱的日子里,黑板上的倒计时不知不觉数到了一。
考试前一天,白皓瑾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不要紧张,其实他本来不紧张,大考小考模拟考已经帮他彻底脱敏,但看到母亲的消息还是心头一紧。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他的成绩将将够上985,班主任和各科老师都惊了,只有他仍不满意。
如果再给他一年,说不定能摸到京大的门。
但一年会发生太多事,说不定什么时候白皓瑾就像他姥爷一样一睡不醒,他等不了了。
于是少年双眼一闭,将两年的努力交付了。
考试结束当天,白皓月独自站在日头下,被焦急张望的人群淹没。
姬煜翔小跑出考场,没来得及庆祝,便跟随白皓月赶赴医院。
姬蔚没有来接他,即使人在国内,两人也很久没见。
再次见到父亲,对方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从探视窗看进去,竟有些认不出了。
姬煜翔顿住脚步,握着门把的手微微颤抖。
白皓月看在眼底,用食指戳了戳他的后背,敛声说:“我好像忘记办手续了,你帮我去前台看看吧。”
姬煜翔迟缓地点点头,高大的身躯弓着背,两手插在兜里,头压得很低。
白皓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攥紧尚有余温的门把推开了门。
白皓瑾靠在床头,一身病号服将她衬得惨白,长卷发披到腰间,右手拿着水果刀,一顿一顿地削苹果,见到白皓月,嘴角立刻弯起来。
姬蔚担忧地盯着她手里的刀,试图把苹果夺过来,白皓瑾瞪了他一眼,用下巴点了点姬蔚手里的手机:“小月你看看,这个女孩儿怎么样?”
白皓月接过手机,眼神穿过屏幕偷觑着手机后面的人,白皓瑾两颊凹陷,原本精致的脸上血色全无,眼框乌了一圈儿,怎么笑都不见生气。他敛起神色,微笑着点头说:“挺好看的。”
“这是老常家的堂亲,之前生活在国外,今年刚回国,就在你们学校上学,你看介绍给小翔怎么样?他也成年了,该好好谈个女朋友。”
姬蔚的目光始终追随她,倦累的脸上挂笑:“要我说还不如介绍给小月,一个学校的见面也方便。”
白皓瑾瞪了他一眼:“人家自己会挑,不用你管。”
姬蔚握住她将举未举的手轻轻摩挲,无奈笑道:“那你还偷偷念叨。”
他转头看向白皓月:“你不知道,你姐整天念叨你俩的事儿,都把我听吃醋了。等你们有了自己的家,我就带她搬到郊区去,她总惦记老于家的院儿里的雏菊,到时候,我们也盘个院儿,种它一院子。”
白皓月眼眸低垂,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他斜眼窥向屏幕里的照片,照片里的女生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双月牙眼笑起来格外明媚。
他咬住嘴唇,心里挣扎了很久,鼓起勇气说:“姐,我有喜欢的人了。”
白皓瑾和姬蔚双双噤了声,病房内沉默许久,白皓瑾迟疑地搡了下姬蔚:“后备箱不是有新买的补品吗?去给小月挑点儿好的。”姬蔚听话地掏出车钥匙,临走前还不忘亲吻妻子。
等人走了,白皓瑾定定注视着白皓月,良久,迟疑地吐出一句话:“那个人对你好吗?”
白皓月喉咙发涩,他本以为白皓瑾会问他那个人是谁。
他抿紧双唇,有些苦涩地说:“谈不上好与不好,他离我太远了。”
“异地啊?在国外?”
白皓月摇了摇头。
“怎么了?这可不像你,如果你喜欢他就去追,怕什么远近?”说完,她捏住白皓月的肩,弯唇道:“不过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小翔,他那身童子功可不是白练的。”
白皓月噗嗤笑了,笑完又有些怅然。
恰逢姬煜翔进来,白皓月很识趣儿地腾出位置,借故下车库找姬蔚拿东西。
私人医院的病患本就不多,有固定车位的更是少之又少,寥寥数辆停在车库里,一眼就能望到头。
白皓月张望一圈儿, 只瞧见一辆眼熟,后备箱大敞着,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向前走几步,就看到姬蔚坐在后排,面色凝重地盯着手机。
白皓月正犹豫要不要回避,后车窗从里面摇下来,姬蔚定定地望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小月,你今年多大了?”
白皓月眨眨眼:“二十出头。”
姬蔚点点头:“那也不小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接管公司了。”
白皓月犹疑道:“姐夫,出了什么事?”
姬蔚叹气了口气,“还不是法国分公司一直催我回去。”说罢,他推开车门,故作坦然地站在白皓月面前,眼神瞟着远处,飘忽地说:“你说说你外甥那么大一个人还像个小孩儿一样,家里这么多产业不管,非要去学医……”
白皓月隐约察觉到他的意图:“公司不是还有您吗?”
姬蔚干咳了两声,“我老了,不想在公司里勾心斗角了。白氏是你太爷爷留下的祖产,要不是为了延续它我也不会离开阿瑾那么久,如今转头一看,竟然蹉跎了这么多年。”
他的眼神渐严肃:“最近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时候该将它还到你们白家人手里。”
“姐夫,我有自己的公司,运营的还不错。”
“我知道,你那家公司发展确实很快,但跟白氏比起来……”姬蔚叹了口气:“你不用急着答复我,回去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