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医大的八年制临床医学分数线比京大低近30分。
姬煜翔加上各项加分将将够上,在客厅里支起香炉。
郑宸每天定时定点给他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来做根管,有没有按时吃药。
他每次都说好,其实每天都在自暴自弃。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说百忧解解不了忧。
他的头还是和以前一样疼,一宿一宿睡不着……
而且他实在不喜欢吃药,吃完药心情会变得很差,没来由得发脾气。整个人像被吊在房梁上,被什么无形的重物拽着,摇摇晃晃喘不上气来。
每当这个时候,他脚下唯一的托底就是回到家和白皓月窝在一起。
他喜欢和白皓月一起蹲在阳台上赏花,一个人浇水,一个人拍照,时间过得很慢却比药管用。
月见草花期短,又是姬煜翔亲手挑的,格外宝贝。
动辄拍上十几张照片发到四人群里,惹得另外三人叫苦不迭。
有天正发着,邵厉突然传来一条语音,姬煜翔点开,一个既熟悉又讨厌的声音温言道:“小翔,我的那盆九重葛还好吗?” 背景里隐约能听见邵厉的大笑声。
姬煜翔一听这声音就烦,扭头瞟了白皓月一眼,对方正盯着手机失神,姬煜翔叫了他一声,他立刻收起手机,勾起嘴角说:“要不我帮你回?”
姬煜翔将手机攥到胸前悻悻然挪到花盆边,拇指和食指捏住九重葛的叶子拍了张照,煞有介事地说:“我可没亏待你啊,我是做好事不留名。”
白皓月盯着他笑,顺着他说好人有好报。
不知道是不是白皓月的话灵验了。
一周之后,姬煜翔收到了京医大的录取通知书。
他把通知书带去医院,母亲较之前又憔悴了许多,揪他耳朵的力道都轻了。一只手揪完又用另一只揉揉,夸他长大了。
他又跑到京大,绕着校园走了几圈儿找不到白皓月的教室,成群结对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他将左手探入口袋,纠结要不要发条信息。
“前面那个傻大个儿东张西望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熟悉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姬煜翔猛地回头,吕莹莹背手站在身后:“来找你小舅?”
姬煜翔点头。
“啧啧啧。”吕莹莹感叹道:“你俩感情真好。”
姬煜翔习惯性后退半步:“姐,你知道他在哪间教室吗?”
吕莹莹看了眼表,故意拖长尾音:“嗯……这个时间应该在北华楼吧。”
姬煜翔眯起眼睛瞟向远处的路牌。
吕莹莹噗嗤一笑,指向远处一栋浅灰色的楼说:“他的课在一楼,右拐靠窗的位置,他总坐在那儿。”
姬煜翔连声道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进通往北华楼的小道。
京大建校百年,林荫道遍布校园。
时值仲夏,阳光穿过枝叶投下斑驳树影,浅灰色的教学楼渐近,姬煜翔吸了一口带着青草气的空气,将通知书卷进袖子里。
砖灰色的墙面上长满了爬山虎,从楼顶坠到窗前,像一层厚厚的绿瀑。近门的玻璃窗被遮住一半,从远处望过去,绿荫里坐着位穿衬衫的少年。
他不由得加快脚步,绕过正门,弓身潜进去。
白皓月坐在角落里,离其他人很远,低头写字,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后窗的风穿堂而入,将刚写满的纸掀脚吹落。
姬煜翔捡起来,轻手轻脚放回桌上。
白皓月的笔离他很近,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眼都没抬道了句谢。
姬煜翔没做声,在他身后寻了个空位,趴在桌上安静研究微弓的背影。
平京这几年雨气颇丰,以至于他回忆起来都是湿哒哒的日子。
他记不得这样的好天气该追溯回多久以前。
唯记得那时年少风轻——经年梦回,仍有心动。
下课铃不合时宜的响了。
白皓月捏了捏肩,姬煜翔从背后戳他,将人吓得一抖,长睫毛下的眼睛不悦地往后一瞟,见到是他瞬间舒展。
“你怎么来了?”
姬煜翔指了指他桌前的纸,白皓月拿起来,几页中间被塞进了一张略厚的哑粉纸,掀开一看,其他纸瞬间滑落一地。
姬煜翔起身的时候有些不稳,但还是忍不住打趣:“你怎么好像比我还激动。”
白皓月没有回答,指腹摩挲着通知书上的纹理,微微颤抖:“考上了是不是能休息几天了?”
姬煜翔愣了一秒,跳过这个话题,俯身去捡纸:“待会儿还有课吗?”
白皓月点头。
姬煜翔扁扁嘴:“本来想请你出去吃饭的,看来只能去食堂吃点儿了。”
他捡回一沓a4纸,码齐塞进白皓月书包,抬头环视周遭,从白皓月手中抽走通知书,揪住他的衣袖走出教室。
京大有九个食堂,除了主食堂,其他人都不多。他们挑了个人最少的,各自选了几道菜,坐到角落。
白皓月在京大似乎也很风云,一路上总有人张望他俩。姬煜翔想庆祝也不敢,举着一瓶饮料,压低嗓音说:“虽然第一步走的不算顺利,但也总归是迈出去了,干杯!”
俩人一人喝了一口,白皓月拾起筷子,往他盘里夹了几块肉:“已经很好了。”
姬煜翔费力地揉了揉眼睛,认同道:“确实是最好的结果,但我还有20加分,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没考上。不过没事儿,我已经找郑宸帮我安排了实习。这次,比别人跑的早。”
白皓月怔忪地看向他,并不意外似的叹气道:“小翔,你不该把自己逼的这么紧,你都很久没笑过了。”
姬煜翔背脊一僵,干涩的眼睛里氲出些许水光,恍惚了片刻后翘起唇角:“说什么呢?我哪天不笑?”
白皓月放下筷子,毛茸茸的脑袋低垂,睫毛遮住眼睛,似是不满,又似妥协。
姬煜翔的心像被揪起了一块,躬身钻到他眼皮下,咧嘴道:“吃完陪我去你们图书馆借几本书吧,郑宸说一点也不懂不准我入职。”
他反拧着凑到白皓月眼前,整个身子快贴到餐盘里。白皓月扶住他的胸骨,将人推回原位,薄唇开合了几次,无奈道:“拿你没办法。”
京大的图书馆足足有九层,地上六层,地下三层。
正值学期末,九层里都坐满了人。
他们占了两个靠窗的清净位置,一人选了几本书,面对面坐下。
姬煜翔知道自己的斤两,挑的都是最初级的入门书,看了不到五分钟,郁闷了。
整座图书馆能找到的最简单的书他依旧看不懂,无意间抬眸,对面的人一目十行,已经记了两三页笔记,再低头,自己还在第一页苦苦挣扎。
他掏出手机,悄悄发了条短信。
白皓月摸索着震动的口袋,随意一瞟,不禁笑出了声。
他有点儿难堪,刚准备静音,收到条回信,是一长串购书订单,都是在他选书时就下单好的。
白皓月敲了敲桌沿示意他专注。
姬煜翔尴尬地将头埋进书里。
图书馆的窗半开着,理所当然似的,阳光倾泻下来,温柔的风,摇晃着,像是刚刚在教室里的那一刻,又像记忆里的某一天。
那段日子的好事不多,以至于多年后姬煜翔再次经过京大校门口,仍然能想起满墙的爬山虎、安静的图书馆还有那穿透了时间的阳光的味道。
白皓月选的书不多,但很杂,每本都是大部头,两天后寄到家里足有半米高。
按照姬煜翔的速度,读到开学也读不完。
他逼郑宸从中选了几本必读科普,自己给自己定了为期一周的学习规划。
郑宸的本意是想让他晚点来或者干脆别来了,所以选的全是三指厚的读物。
姬煜翔维持高考前的起床习惯天不亮就醒,依旧得像高三一样熬到后半夜。
好在他这两年学习习惯培养的不错,一周时间不能说将几本书彻底吃透,但基础词汇和浅显的知识点大部分都能掌握。
报道前一晚,他背完最后一个知识点,脑子混沌得如同一团浆糊,昏昏沉沉点开朋友圈,无意间瞥见国际部的同学们清一色的海外定位。
阳光、教堂、下午茶……
照片中的灼灼日光在昏暗房间中格外刺目,姬煜翔揉了揉眼睛,偏头疼又犯了,他倒在椅背上,仰颈滴了几滴眼药水闭目缓神。
铃音乍起,他眯眼扫向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滑了下喉结,接通:“阿厉?”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那什么……有件事跟你说……你和白皓月的事儿,聂丞枫知道了。”
姬煜翔下意识攥紧皮质扶手, 眼药水顺着眼缝渗出来浸湿睫毛,许久才睁开。
蒙雾的视野渐渐清晰,脑子也清楚了几分,他反应过来,捂住话筒咒骂道:“见色忘义!你还是人吗?!”
邵厉咳嗽了两声:“所以我这不是立刻就通知你了嘛。”
姬煜翔的脸色差到极点:“告诉我有什么用!他当初对白皓月死缠烂打都没得逞,估计早就对我们俩怀恨在心了。你是故意帮他报复我吗?!我没你这个兄弟!”
往常这个时候,邵厉早就拍桌子和姬煜翔吵起来了。但是今天他理亏,只能放低声音劝:“我知道你生气,但我向你保证他绝对没有记恨你们任何一个人。不仅没有记恨,他甚至理解了。他说他终于明白白皓月拒绝他那天所说的话。”
姬煜翔:“什么话?”
“他没告诉我,他说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亲口告诉你。”
姬煜翔陷在椅子里,心中五味杂陈,他突然发现,他好像比想象中更信任聂丞枫。
邵厉等了半天,叹气道:“这件事终归是我不对,下次见面,我当面向你道歉。”
姬煜翔冷哼道:“说得好听,我看你们俩在国外呆的那么舒服,怕是根本就不想回来吧。”
“怎么可能!”电话那头拔高音量:“我们俩都没有定居国外的打算,领完结婚证就回国。”
“你们要结婚?!什么时候的事儿,你哥同意了吗?”
“我的事儿用不着他同意。”邵厉嗤声道:“到时候记得给我随个大红包。”
挂钟转了好几圈儿,邵厉听他久久不答话,干脆挂了电话。
同一个夜晚,另一间卧室里的白皓月也举着手机。
【姬蔚:考虑的怎么样?】
寥寥数字,却让他难以入眠。
那天之后,姬蔚给他发了好多次消息,意思不言自明。
他说的没错,白氏本就是白家的产业,这些年姬蔚一直代为管理,已经算仁至义尽。
如今人家想完璧归赵和妻子去过清闲日子,白皓月没理由拒绝。
他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扣在大腿上反复摩挲。
他的小船,终归要被巨轮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