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姬煜翔蹬上山地车去自家投资的医院报道。
宸星到公寓和老宅都只隔两条路,但老宅是直达,和公寓间还隔着所一中。
六月底高二还没放假,周一早晨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作为从小在这条街上长大的孩子,姬煜翔拐进两条小道,多骑了3公里,提前十五分钟赶到医院。
进入医院大门后便不能骑行,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摘下耳机,嘴里反复嘟囔着刚学的生僻词。
宸星位于市中心,又一直有白家的资金支持,招揽了大批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在整个平京也是排的上号的。
很多被三甲医院分流的患者,或者其他私人医院没资质做的手术,都能来碰碰运气。但私人医院收费高,医保还不报,大部分人只能望而却步。
因此,郑宸将每月最后一周周一设为免费检查日,为大众进行免费CT和基础身体检查。
一来能落实他多年的公益愿望,二来有助于打响宸星品牌,吸引没在私人医院就医过的中产阶级,几年下来很有成效。
不幸的是——姬煜翔入职当天正是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一。
各个年龄段的人挤在大门口,比一中还热闹……
姬煜翔推着自行车兜了好大一圈,绕到医院后门。这条路通常是VIP就诊专用通道,平时不会有人,即使有姬煜翔大部分也都认识。
或许是今天病人实在太多,他远远便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后门入口处来回踱步,弓着身子,手捂在腹部,行迹十分可疑。
“你怎么绕过来的?”姬煜翔在不远处喊道。
那男人见有人过来试图挺起背脊,但似乎很艰难,不到几秒又慢慢弯了回去:“我听说这边能做免费检查。”
宸星的前门和后门隔了一个篮球场,一般人压根发现不了。
姬煜翔没心思管别人的事,本想直接绕过去,奈何刚锁上车,对方就冲他走过来,与其说走,更像是挪。
姬煜翔不耐烦地打量着他,猛地看见对方捂着腹部的指缝里渗出几滴血。
“什么情况?”
话音未落,男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直挺挺摔在他身上。
第一天上班,姬煜翔就捡了个人。
他连背带拽把人拖进医院,郑宸早在服务台等了他半天。见他身后还背着个人,招呼过来两名男护士:“抬到急诊去!”
姬煜翔管他要瓶水,喝完喘着气说:“他可能没钱。”
郑宸当即扣了两下服务台的桌子,跟里面的值班护士说:“刚才那个人的账记白氏头上。”说完拍了拍姬煜翔的肩:“行啊,第一天来上班就带生意,低估你了。”
姬煜翔:“……”
姬煜翔懒得与他掰扯:“你让我看的那些书我都看完了,什么时候入职?”
郑宸:“书?什么书?”他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啊~你说那些书啊,待会儿再考,你先把早上的药吃了。”
他昨晚就警告过姬煜翔要随身带药,亲自盯他咽下去,才满意地说:“吃完药带你去各个科室认认人。”他揽住姬煜翔的肩,一身白大褂的青年人在医院里与人勾肩搭背,路过的医生和病人都要瞧他们两眼。
高中被孤立那两年让姬煜翔越发讨厌被人围观,人一多就下意识低下头。
“我们要去哪儿?”他问。
虽说姬煜翔每年有一半时间都呆在宸星,但他每次来都直奔顶层的VIP病房和院长办公室,鲜少与其他医生打交道,也不了解宸星的结构。
“放射科和呼吸内科的医生都在体检中心,麻醉和神外的主任在手术,今天估计都见不着了。先带你去三四楼逛一圈儿。”
私人医院毕竟不是公立三甲,没有那么多专科,除了郑宸主攻的血液科、VIP和ICU独占顶楼外,大内科、大外科分占三四层,剩下妇科、眼科、耳鼻喉科、口腔科、皮肤科统统挤在二楼,一层只留门诊、急诊、医技科和住院部。
电梯间也挤满了人,郑宸带着姬煜翔爬楼,顺便抽查:“你来说说内科和外科有什么区别?”
这题姬煜翔刚背过:“诊断方向和治疗方式不同,内科主要关注内脏器官和系统的疾病,采用药物、物理治疗等非手术方式进行治疗;而外科则主要针对需要手术治疗的疾病,如创伤、肿瘤等。”
郑宸不耐烦道:“说人话。”
姬煜翔:“外科要上手术台,内科不用。”
郑宸单手插兜,似乎点了下头,又似乎没点:“按照你现在的水平可以这么理解,但有时候内科也需要做手术。比如心脏搭桥、胃切除,尤其是你将来要学的血液内科。白血病、淋巴瘤都要上手术台的。”
说话间,两人正好走到大内科科室门口,窗边的年轻男生看到他们进来偷偷怼了怼边上的人,一排人立刻站直了腰杆。
“院长。”
郑宸示意他们坐下,扫了眼空着的一半座位:“还没回来呢?”
门口的长发女生瞄了眼手机:“应该都在回来路上了。”
郑宸点点头,将姬煜翔往前搡了一步:“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姬煜翔,今年刚考上京医大,来咱们这边做实习录入员。”
话音刚落,一对中年男女推门而入,身后跟了五六个年轻人。
似乎听到了郑宸刚刚的话,男人笑言:“咱们的录入员都是外包的,需要这么大张旗鼓的介绍?”
姬煜翔瞧见郑宸的肩分明低了两分:“张主任和吴主任回来啦,看来今天交班挺顺利啊。”
女人抽了张椅子坐下,笑逐颜开:“新来的几个住院医都挺上道的。”
“是嘛。”郑宸回头瞄了眼姬煜翔,歪唇道:“要不以后你们交班都带上他,他脑子笨,提升不了什么录入效率,不如跟你们熏陶熏陶,说不定能开窍。”
张主任坐到她旁边,眯眼打量了姬煜翔一番:“怎么总觉得这小伙子有些眼熟?”说罢,他怼了怼吴主任的胳膊:“老婆你觉得呢?”
姬煜翔:“?”
郑宸注意到他的表情,噗嗤一笑:“张主任和吴主任是京大校友,毕业就结婚了。分别在三甲医院干到心血管内科主任和神内副主任后要了孩子,想回归家庭,就双双离职来了我这边儿。”
姬煜翔后知后觉地鞠躬:“主任们好。”
吴主任摆摆手:“不要紧的,小孩子嘛,想学习是好事。以后中午和下午按时到三楼来,听几天就懂了。”
郑宸看了眼姬煜翔,讪笑道:“他刚高考完。”
两个主任显然没听到这句,顿时面面相觑:“这也太小了吧,来也听不懂啊,算了算了还是先去别的科室吧。”
郑宸耸耸肩,冲姬煜翔挑眉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科室,郑宸浑身一凛,走路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姬煜翔紧随其后,追问道:“你不是院长吗?怕什么?”
郑宸剜了他一眼:“医院可不是你家公司,看谁不顺眼开了换一个。全平京的主任医师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我不哄着人家一走走一对儿,心血管和神内谁来管啊?”
姬煜翔点点头,又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
“四楼外科。”
四楼交班似乎比三楼早,郑宸和姬煜翔赶到的时候大部分住院医已经走光了,只剩一两个在往包里塞电脑。
“今天交班这么顺利?”郑宸环视一圈儿,逮到个正准备出门的女生:“主任们呢?”
女生低着头,怯怯地说:“孙主任、周主任在手术,杨主任在查房,刘主任今天请假了,要下周才回来。”说完,一溜儿烟跑了。
郑宸深吸了一口气,冲他比了个手势:“走,去查房。”
两人又从四楼下到一楼,早上十点,正是人最多的时候,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咱们医院是严格遵循三甲医院的查房制度,住院医、主治医、主任或副主任都要查房。你以后要是当了医生,这一步也少不了!”
“知道了!”姬煜翔贴着他的耳朵喊,过于密集的人群让他烦躁不堪,太阳穴也跟着簇簇的疼。
郑宸依旧不紧不慢:“查房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核对患者信息。”
“依照什么流程?”
“三查七对。”
“三查七对是什么?”
“三查是操作前查、操作中查、操作后查,七对是查对床号、查对姓名、查对药名、查对剂量、查对时间、查对浓度、查对用法。”
郑宸瞄向姬煜翔:“行啊,真记住了。”他往前快走了几步,停在肝胆病房前冲姬煜翔使了个眼神。
或许是早上的药劲上来了,姬煜翔感到浑身软趴趴的,情绪也有些低落,他顺着郑宸的目光往里看,四五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位老者,共同围站在一张病床前。
“患者有长期服用中药的习惯,五日前服用中药后出现吐血和黑便症状后,来我院就诊。当天进行了胃镜检查,胃镜显示有重度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目前诊断为肝硬化伴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
老者身旁的中年如是说。
郑宸对姬煜翔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缓步进入,老者余光瞥见了他们,未理会,偏向刚刚汇报的中年人:“做个肝硬化评估。”
中年人嗫嚅道:“分级吗?”
老者瞪了他一眼,整间病房随着他的目光一并冷下来。
中年人提起一口气:“A级。”
老者:“思路是什么?”
中年人:“胆红素28、白蛋白32、凝血延长一秒,没有腹水,总评分5分,按照Child-Push分级就是A级。”
旁边两个青年人对视了一眼。
老者抬眸看向发怵的中年人,厉声道:“扑翼样震颤查了吗?”
中年人声音微抖:“目前看来应该没有。”
“有没有你查过吗!”
“我……我现在查!”说罢,中年人立刻引导病床上的患者起身,平举双臂,伸展手指,前后观察了一分钟,怯声说:“确实没有。”
“没有的话应该是几分?”
中年人额角渗出几滴汗:“6分!还是A级!”
老者未作声,走到隔壁病床,身后一众人紧随其后,也往旁边挪了一位。
“这是谁的病人?”老者问。
身后一名青年缓缓举手:“我的。”
“汇报。”
青年咽了咽口水:“患者在入园前五天,无明显诱因下,在家中突发左侧中腹的剧烈性绞痛,伴随恶心呕吐寒颤冷汗发热,来我院就诊,查了ct发现有胰体部的低密度灶,可能是假性乳头状肿瘤。”
老者点点头:“嗯,这个患者早上才转进我们科,处理很及时。”
青年方才舒了口气。
眼看已经走完最靠里的病床,郑宸作势轻咳道:“杨主任,今天这么早就来查房啊。”
紧绷的年轻人们这才注意到院长已在身后驻足多时,立即让出位置。
郑宸顺势跨到老者身前,客气道:“新招了个录入员,带给您瞧瞧。”
姬煜翔自觉往前迈了一步。
老者板着脸,见到姬煜翔后眉心更是拧成一个川字:“这不是白家那个小外孙吗,怎么来医院实习啦?”
“您认识我?”姬煜翔看似在问,语气中却并无波澜,似乎只是配合在场其他人的好奇心。
郑宸不动声色地怼了他一下,笑眯眯地看向杨主任:“是,他刚高考完,也准备学医。”
按道理来讲,有渊源的人往往更好说话。
姬煜翔揉了揉太阳穴,调动起热情,笑得有些讨好:“杨主任,我能不能给您……”
“小郑啊,你新招进来的住院医资质太一般了,看来我得自己去学校里招点儿人了。”
他打断了姬煜翔的话,郑宸立即心领神会:“行,按您说的办。”
不等他说完,老者双手背后,自顾自走出病房。五六个年轻人齐刷刷跟郑宸道别,跟他便往外走。
郑宸深深抽气,挨着病床跟患者打完招呼,冲姬煜翔不耐烦地吼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