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煜翔意识到自己搞砸了，却不知是在哪一刻搞砸的，混沌地跟上前面快速前行的白褂，问：“刚刚那个主任是谁？”
郑宸剜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杨主任是你外公的朋友，京大的荣誉教授，宸星成立后入职的第一位主任医师。长期用药的患者肝肾功能都会受损，你外婆和你妈这些年没出大问题，全靠人家！”
“哦。”姬煜翔懊恼地说：“可他好像讨厌我。”
郑宸：“人家从你刚会爬的时候就认识你，如今你都成年了还不记得人家，换做我我也讨厌你。”
“你就不能直接带我吗？”姬煜翔问。
郑宸浑身一哆嗦：“让我多活两年吧。”
姬煜翔更加沮丧：“那怎么办，我还能跟谁学？”
郑宸咂摸了片刻，摊手道：“等明天，如果放射呼吸麻醉神外都不要你就自学呗。”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说：“对了，前天加的那本《临床医学基础》看完了吗？。”
姬煜翔坦诚：“看了一半。”
“另外一半留给我看？”
他试图自我辩解：“我每天都看到凌晨三点，真没时间，剩下的今晚看。”
“今晚还有别的呢。”郑宸不知从哪掏出本书丢给他：“你不是要笨鸟先飞吗？按照现在的速度，聪明鸟很快就会超过你。”
姬煜翔又何尝不知，他刚刚已经够挫败了。
不仅是因为主任们都拒绝了他，还有……
一楼大厅依旧人满为患，姬煜翔始终耷拉着脑袋，，绕过走廊才敢问：“几位主任都是京大毕业的？”
“当然了。”郑宸理所应当地说：“别说他们了，就连刚刚那个答不上题的实习生都是京大的博士。”
“京大的博士这么难读吗？”
郑宸想也没想：“不难。”
“那他怎么看上去比你还大？”
郑宸无语：“你要是事事跟我比，什么都难。”
他点了点姬煜翔怀里的书：“你自己算算，18岁高中毕业，最快八年制直博出来26岁。但凡有一步行差踏错或者没申请上八年制，随随便便就熬过30了。”
由于不用再去其他科室，两人走路的速度明显放缓，郑宸决定语重心长一次。
“等你实习一段时间就会明白，大部分临床医生想出头都要堆砌时间。拿刚刚见到的主任医师们为例，在平京，想从住院医晋升到主治，再从主治升到副主任，再到主任医师，至少需要十五年。算上上学的8年和规培3年，25年就过去了。而这甚至不是每位医学生的必经之路，而是小部分聪明人才配过的独木桥。”
他用余光扫向姬煜翔，对方垂眸无言，看似与平时无异，只是目光有些呆滞。
郑宸从身后踹了他一脚，慢悠悠地说：“你也不用自怨自艾，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往前走，别太计较得失。这个行业里最不缺的就是天分和努力，就连你哥我这种天才也有追不上的人。”
姬煜翔的脑子乱糟糟的，只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故意戳破道：“你不是年级第一？”
“害。”郑宸嗤笑：“年级第一算什么？在HMS的实验室里谁还没拿过几个第一呢？”
“也是。”他勉强笑笑：“那我现在该干什么？”
郑宸指了指不远处的服务台：“去上班啊！”
药劲上来的一段时间里，姬煜翔总是很无措。
外界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纱，有时能听清，有时却很模糊。
他不太敢让郑宸和何愈知道，怕他们再多开几款药，更记不住东西了。
中午体检的患者逐渐离院，郑宸逮了个空隙拦住服务台里的一位青年女人，介绍完姬煜翔的情况，回办公室午休去了。
姬煜翔没听清她的名字，又问了两次，才记住女人叫傅露，是今后带他的人。
招摇了一上午，院内的“地下情报网”已经传出关于姬煜翔身份的猜测，左右七八种，无论哪种都不是刚入职三年的合同工傅露能招架的。
她战战兢兢给姬煜翔讲解工作内容，吐字非常礼貌，礼貌中带着戒备，像班上刚开始孤立姬煜翔的同学们一样。
少年别无他法，为了不失去最后一位老师，只能不断放低姿态让她感受到安全。短短十几分钟的讲解，叫了几十次师父。
傅露先是受宠若惊，像躲在巢穴里的鸟确认对方没有敌意后，语气才放松了些。
录入流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无聊。傅露见姬煜翔掌握了，将桌边最薄的一沓药品清单递给他，让他下班前录完。
姬煜翔拿起一张，上面的药名像胡乱拼揍的，认清它们远比学流程复杂的多，尝试了几次都没输对。
从小到大，他家的药都是郑宸配好送来，每瓶上都贴了精简版的使用说明，但他都没看过，唯一会背的就是白皓月吃的那几瓶。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电脑里戳，一个小时才录完一页。
傅露嫌他磨蹭也不敢骂，只能搡了搡他的肩，说：“休息休息？”
姬煜翔边道歉边靠边儿站，躲在前辈身后弓着身子看人家打字。
他脑袋昏，表现得再积极也无济于事，看了半天，药没记住几个，腰快废了。
下午人比上午少了不少，偶尔有一两个打扰，也被傅露很快解决。姬煜翔感觉自己实在没什么用，只能给她端茶倒水，陪她聊天解闷。
有这么一位长相不错的小少爷伺候，傅露心情渐好，话也多了起来：“听说你上午抬来个人。”她盯着电脑屏幕，指尖飞快。
“是。”姬煜翔已经将那人忘了，但既然师父问了，便应和道：“他怎么样了？”
“家属刚刚来签字了，你别说，家属还挺帅，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弟弟。”
“……”姬煜翔实在不关心他们的事，为了不让傅露的话掉在地上，绞尽脑汁想了想，半尴不尬地说：“下班我去看看他。”
“等什么下班，现在去呗，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话说到一半赶紧瞟向身侧的人。姬煜翔感受到她的目光，弯唇道：“谢谢师父，我过去看看。”
傅露头埋在电脑里，胆怯地露出一半眼睛，指了指走廊说：“还在急诊病房。”
姬煜翔择善而从，顺着她指的方向往深处走，不一会儿便看到病房外焦急踱步的青年男人。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傅露口中的家属。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男人实在太打眼了。
姬煜翔从小家境优渥，身边的朋友也多如此，穿定制款，有专人负责搭配，再一般的五官衬托过后也难看不到哪里去。
而这男人不同，他穿着质感粗糙的白t和牛仔裤，上身版型不太合身，肩缝松垮垮坠在两条上臂中间，疲惫的脸上起了皮。
但这些都不会影响任何人对他样貌的褒扬，像沙漠中开的花。
姬煜翔走上前，例行公事般询问：“他还好吗？”
男人斜睨向他身上的白褂，嗓子沙哑：“脱离危险了，等他清醒我们就出院。”
姬煜翔：“别担心，他的费用医院就承担，让他安心休息吧。”
男人恍然抬眸，目光中略有躲闪，说：“我们能出。”
姬煜翔叹了口气：“放心吧，不让你白拿，如果有人问你看没看到一个高个医生，你就说我一直在。”
男人：“？”
姬煜翔：“我离开一会儿。”说完，他冲男人使了个眼色，径直上了楼梯。
他要去看看唯一不嫌他多余的人。
宸星有三座楼梯、一部电梯。主要位于大厅，两边走廊尽头各一座，便于搬运病患。
姬煜翔从靠近住院部的楼梯一路向上，到顶层，正好是白皓瑾的病房。
病房内的窗帘没有拉，从外面窥去，白皓瑾正躺在病床上浅眠，姬煜翔趴在窗口探望，唯恐惊扰。
“妈，我好累啊。”
姬煜翔喃喃自语。
仔细想来，他今天除了和郑宸跑了几层楼什么也没做。但他就是感觉很疲惫，仿佛溺在水里，仅仅克制住不呼吸已经筋疲力尽。
但他不能休息太久，待会儿还要下楼把药名背一背。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隔壁的郑宸听到动静，以为来了新病人，一间是姬煜翔，顿时严声道：“上班第一天就开小差，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还不赶紧回工作岗位去。”
片刻的休憩被打破，姬煜翔垂着头，问：“我能不能不吃药了，我觉得这药快把我变成傻子了。”
郑宸无奈道：“百忧解有抑制神经中枢的作用，会有些不适。但你如果不坚持吃，只会傻得更快。”
他比姬煜翔矮一点，抬眸正好能瞧见对方涣散的眸子，深吸了一口气道：“算了，看你今天也学不出个什么来，下楼把药单打印一份，背不完明天就别来了。”
姬煜翔本想拒绝，奈何抬头的时候脑子昏了一秒，差点没站稳。郑宸二话不说将他直接轰到楼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