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没有人。
姬煜翔敲了两遍门没人应，自己开锁进屋，瘫在沙发上，喊了几遍白皓月的名字，依旧没人回应。
他转头看向紧闭的卧室门，心中不安，起身叩了几下，片刻沉默后，推开了门。
白皓月不在家。
自从白皓月发现姬煜翔自伤后，大部分工作都搬回家里，这个时间应该不会出门。
他翻出手机给白皓月发了条消息：“你去哪了？”
过了五分钟，对面回应：“公司有些业务要接手，出差了。”
姬煜翔这才想起打他转到普高之后，白皓月时不时就会消失几天，大部分原因是出差，会与他通电话，有时忙起来忘接了，也不算大事。
【姬煜翔：哦。】
【白皓月：怎么了？第一天上班还顺利吗？】
姬煜翔盯着屏幕上的字思索了半天，慢慢地敲。
【很顺利，有很多收获。】
收获了一沓药品清单、一本新书、以及昨天欠下的半本，今晚又不用睡了。
他关掉静音模式，反身陷在沙发里，翻出“作业”和笔记本，顶着混沌的脑子，注视摩斯密码一样的药名，无可奈何地背起来。
仲夏夜，闹市区，住在顶层也能隐约听到街道上的喧嚣，从傍晚热闹到午夜。
姬煜翔刚吃完晚上的药，拍了拍昏昏欲睡的脑袋，捧起“天书”继续死记硬背。
他甚至搞不明白这些药的作用，也不知道开学之后能不能派上用场，郑宸让他背他便背了，像一台没有意识的机器，不断往脑中输入不理解的字眼。
偶尔有风击打窗子，发出“呼呼”的声响，像主机运转过速传出的风扇声，提醒他早些休息。
他合上最后一本书，窥见天边破晓，熹微初亮洒在花架上，委婉勾勒出两盆植物干燥的茎脉。
姬煜翔就着看表的间隙伸了个懒腰，还能睡三个小时。
“唉。”他盯着花架叹气道：“我累了，没人给你们浇水了。”
嘴上这么说，第二天一大早他咽完两片面包，还是给它们俩浇了水。
手机一夜未响，出了公寓电梯才收到一条消息。姬煜翔点开一看，是郑宸催他到岗检查作业。
姬煜翔就着语音把药单背了一遍，郑宸似乎没猜到他能背的这么流畅，加考了几道书上的内容，悻悻然挂断电话。
周二的患者比昨天少了大半，走廊那头的回声从这头都能听见。
姬煜翔一落座就打开电脑，主动承担起今天的录入工作。
傅露尝了几口他带的早餐，心情舒畅道：“不错嘛，比昨天快多了。”
“谢谢师父，你以后有什么活都能交给我。”
傅露哼笑：“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说罢，她状若无意地瞥向显示器边上的一沓纸，姬煜翔心领神会：“这些都交给我吧。”
傅露的眼睛瞬间亮了亮，低眉压抑住：“这些都是还没整理的病例，千万不能打错了，最好能3点前录完，我来核对。”
姬煜翔随手翻动，足足有小百页，光打字就得打上几个小时。
“成，我尽快。”他应承道。
药品名称记熟后打字便手到擒来，与傅露聊天这几分钟已录完五行。
临近午饭时间，姬煜翔正好将药品清单全部录完，抬头发现傅露早早没了踪影，大概是跟同事去员工食堂吃饭了。
她真是一个相当不内耗的人，即便知道姬煜翔身份敏感，也不影响自己的节奏。
单凭这一点，已足够姬煜翔羡慕。
他拾起手机，白皓月还是没发消息。姬煜翔环视了一圈儿，点开白皓月的微信，打了几个字……
突然门口方向传来熙攘：“让一下让一下！”
几名戴着口罩，身着蓝色急救服的男人抬着担架从门口奔入，旁边几名医护开道：“让一下让一下！”
恰巧郑宸从电梯下来，目睹一群人慌慌张张穿越走廊，不由跟上：“怎么了？”
其中一位白褂随声道：“学院路发生车祸，两车相撞，三人昏迷，三院接走两个，剩下一个送到我们这儿来了。”
“病情如何？”
“左上肢骨折，头部受创，出血口很大，双瞳涣散，意识不清，怀疑有脑出血。”
郑宸闻言快步到担架旁，翻开伤员眼皮：“血压！”
随行护士回答：“75、50。”
郑宸急道：“赶紧做CT，联系神外和患者家属，准备开颅！”
白褂跟上院长：“联系过了，今天有培训，主治和住院医都在外面。”
郑宸当机立断：“孙主任不是还在吗？救人要紧。”
此时他们正好路过服务台，郑宸叩了叩台子：“傅露，立刻联系麻醉和神外，快点！”
姬煜翔：“我来吧。”
郑宸：“你来什么来，跟我走！”
姬煜翔、傅露：“？”
郑宸气不打一出来：“你是来学习的还是来打杂的？！”
姬煜翔愣了一秒，立刻明白郑宸的意思，撂下手机跟上。
他没将姬煜翔带去急诊，而是直接带进了手术室更衣间，取出一套绿色棉质短袖：“换上。”说着，他又取出口罩帽子和鞋：“帽子完全盖住头发，口罩完全遮住口鼻，上衣塞进裤子里……”
他边说边观察姬煜翔的操作步骤，等他完全穿戴整齐后，引入洗手间，问道：“无菌洗手的操作背了吗？”
姬煜翔：“用流水冲洗手部、腕部、肘部和前臂及上臂下1/3，进而用无菌刷配合皂液刷洗，顺序为指尖、指间、手掌、手背、腕部（环形）；前臂（螺旋性）；肘部、上臂下1∕3。”
郑宸颔首，打开水龙头，自手向臂冲洗，姬煜翔模仿他的动作冲湿手臂。
郑宸：“手和手臂都沾湿后涂抹洗手液，揉搓双手至少十五秒，按照七步洗手法清洗双手所有皮肤，包括指尖、指背、指缝。来，给我背一遍是哪七步？”
姬煜翔：“内：掌心相对，手指并拢，相互揉搓；外：手心对手背沿指缝相互揉搓，双手交换进行；夹：掌心相对，双手交叉沿指缝相互揉搓；弓： 弯曲各手指关节，半握拳把指背放在另一手掌心旋转揉搓，双手交换进行；大：洗拇指 ，一手握另一手大拇指旋转揉搓，双手交换进行；立：洗指尖 ，弯曲各手指关节，把指尖合拢在另一手掌心旋转揉搓，双手交换进行；腕：洗手腕、手臂， 揉搓手腕、手臂，双手交换进行。”
郑宸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可以啊，用心了。洗完自指尖向下冲净，去旁边拿清洁纸擦干，注意不能碰到其他任何东西。”
说话间，又有几人走进洗手间，见到郑宸纷纷问候。
其中一位年长的女性直言：“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下来了。”
郑宸边教姬煜翔消毒边说：“下楼正好撞见，带新人学习学习。”说罢，他用余光瞥向姬煜翔，女人眼前一亮：“昨天就听说你带了个新人，原来是小姬啊。”
与和杨主任的完全陌生不同，姬煜翔也觉得这女人十分眼熟，连声道：“主任好。”
女人先是一愣，随之笑开，也挤了一泵消毒液说：“这孩子还是这么大条。”
郑宸倒吸一口气：“还不赶紧进去。”说罢他用膝盖撞了他一下，眼刀要挟他走进手术室，见后面的人还没跟上，低声道：“你要是不认识就别瞎叫，人家是护士长！”
姬煜翔这才想起，之前不止一次在白皓瑾病房里见过她。他叹了声：“知道了，我以后不说话了。”
郑宸深以为然，下巴点了点手术台一角：“你就站在那儿，观摩操作。”
姬煜翔自知帮不上忙，选了个不碍眼的位置。
患者已经被送上手术台，头发全部被剃光，身旁悬挂着两块屏幕和各种监测仪器，尽管姬煜翔叫不出名字，大概也能猜出是用来监测生命体征的。
刚刚洗手的几位随后进入，有条不紊地安排手术。
其中一名穿着蓝马甲的年轻女人目光紧盯着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往患者脸部套上面罩，沉稳道：“确认进行全麻，气管插管。”她再次抬头观察监护仪：“辛苦闫护帮我写下用药记录。去甲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几分钟后，年轻女人冲身边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可以开颅。”
言罢，女人让到一边，男人拿着一根蘸有深色试剂的棉签在患者颅顶画出几道粗线，以碘酒涂抹其上，消毒，铺巾，依粗线切开头皮，翻开皮瓣，再切开骨膜，用颅骨钻穿孔，血瞬间沿着颅骨缝隙溢出。男人并未理会，不紧不慢锯开颅骨，翻开骨瓣，血块和大脑一并现于眼前。
真实的大脑不比恐怖片，血淋淋，一搐一搐的，仿佛有心跳。
姬煜翔顿时感觉有一种强烈的恶心感涌入咽喉。
男人单手攥着吸引器将颅内的血肿吸出，然后用生理盐水清洗，将引流管沿骨孔植入，左右不过两个半小时，已将颅顶逐层缝合。
“那边杵着的，走了。”郑宸说道。
姬煜翔指了指自己。
郑宸：“不然还有谁？手术结束了。”
“哦。”姬煜翔的脑子很懵，尚未从见到人脑的震惊中缓过神，一步一步朝外走。刚才那种恶心感仍未消失，反而随着他的走动愈演愈烈，最后在手术室外的垃圾桶里呕了出来。
“呵，就这点本事。”郑宸环胸杵在他身后，看他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实在不忍心，给小少爷拍了拍背：“都这样了，还要学？”
“学。”姬煜翔喘着粗气说。
“成。”郑宸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顺便戳了戳他的胳膊：“但你要是想上手术台，手就必须得稳，总下刀子万一哪天伤着神经，你就告别临床了。”
“我知道了。”姬煜翔接过水瓶，刚准备喝，手术室里的几位医生说笑着并排出来。
姬煜翔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杆，连同郑宸也站直了几分，收敛起气势道：“几位接下来还有手术吗？”
中年男人双手插进口袋，看向年轻女人：“下午还有一台，和小孟一块儿。”他笑容和善：“听说你想给这位还没读过本科的小朋友找位老师？我看小孟就不错。”
姬煜翔、郑宸、护士长一起看向年轻女人，郑宸眼珠转动，顺势说：“我觉得不错，孟医生虽然年轻，但天赋好，是咱们院里能力最强的麻醉医生，所有科室的手术都要参与，比我们这些专科医生强多了。”
年轻女人瞪了他一眼：“二位快饶了我吧，还嫌我工作不够？猝死了就满意了？”
护士长：“说哪儿的话，小姬可是……”
“咳咳。”郑宸及时制止了眼护士长。
孟医生双手插兜：“闫护士长你就别劝我了，不管他是谁，我都带不了。”说完径直离开。
护士长想拦没拦住，无奈道：“现在的小孩子啊，都说不得。”
孙主任和郑宸一同陪笑：“您连我们都敢说，还有谁说不得。”
三个人笑作一团。姬煜翔瞪着迷蒙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没自己什么事，尴尬地杵在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直到郑宸热情洋溢地将闫孙两位送走，冲姬煜翔撇撇嘴：“全军覆没。”姬煜翔才顺理接道：“我回去上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