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摩手术耽误了三个小时,回岗时早已错过了午休。
医院的病历单一天不整理就会乱如桑麻,除去今早承诺的,电脑边又攒了一沓。
他走后,服务台又接了几个急诊,恰巧今天各科室的住院医都被叫去培训了,人员联系和统筹都压在傅露头上,忙得脚不沾地。
“你可算回来了!”她激动地说:“还有两个小时,来得及吗?”
“没事的师父,到点你就先回家,明早再查。”姬煜翔回答。
傅露狐疑道:“你……要加班?”
她就差把“关系户还用加班?”几个字写脸上了。
姬煜翔正色道:“我很快的,用不了太久。”
他还有一本书要背,加不了太久。按照目前的速度,六点半应该能搞定。
这时的他尚不了解,医院是最容易出意外的地方。
刚敲了一个小时,大厅再次喧嚷起来。只是这次并非急促的车轮和脚步,而是哭喊的人声。
“我不要跟你说!我要找主治大夫!我要找院长!谁能救我儿子我就找谁!!”
“他还那么年轻,开颅傻了怎么办?!”
傅露起身探头道:“怎么了?”
姬煜翔忙着打字,随口道:“不知道。”
傅露回头看向他:“你都不好奇的吗?!”
“啊?”姬煜翔下意识抬眸,应和道:“应该是医闹吧。”
傅露认同道:“肯定是医闹,咱们门口的引导员都不穿白大褂,家属不认,得劝好一会儿呢。”说罢,两人不约而同看了眼自己的一身白。
“别管了,让他们处理吧。”姬煜翔十指不停。
傅露又伸脖子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也继续手头的工作。
服务台位于大厅与住院部中间,离两边都仅有十几步远,傅露坐下时那一群人还在大厅里推搡,等她坐下刚喝完一口水,那群人已经闹到了面前。
“医生,医生!快救救我儿子!!“
一对中年男女涕泪纵横地冲到服务台前,发了疯似的敲打台面,身后两三个保安拽着,仍砸地当当响。
台面上的病例、水杯、笔筒,连同电脑显示屏都随着他们的拳头颤动,姬煜翔本来就看不清,被他们一闹,彻底断了工作的念头,起身道:“你好,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也不是医生。”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冷,那对夫妇先是一愣,随后爆发了掀天的哀嚎。
女人指着他咆哮道:“你们的医生就是这个态度对患者家属的?!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心情?!我要搞到卫生委去,把你们的牌子摘了!!”
她的丈夫还在身后帮腔,连带傅露、引导员和几位安保一并骂了,其中几个字眼特别难听,猪狗、婊子什么的都用上了,傅露起先还在拉架,后来眼珠又红又湿,连话都说不出来。
姬煜翔浑身颤抖,攥紧了双拳说:“这里是医院,您这么闹会影响其他病人就诊。您儿子叫什么,我帮您查一下他的记录,看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那女人双手环胸咬着牙吐出三个字,姬煜翔甚至都不用查,沉声说道:“他是今天早上车祸送来的,当时脑出血已经很严重,不开颅手术随时有死亡风险,开颅是最好最快的选择。而且他的手术很顺利,不用担心未来的生活。”
女人的音量降低了几分,仍旧趾高气昂,转头与丈夫对视了一眼,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录音功能:“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以后我儿子如果有任何后遗症,都要你们医院负责!!”
她丈夫跟道:“对!而且你们是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开颅的,手术的费用也要你们承担!”
傅露两眼通红:“当时情况很紧急,我们已经给你们打了好几通电话,是你们一直没接,再等下去你们孩子连命都没了,怎么还能怪我们呢?”
女人双手环胸:“不怪你们怪谁!我看你们就是选了个收费最高的手术,随随便便就把我儿子的脑袋开了,你们现在说的好听,谁知道以后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你们必须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她丈夫:“就是!你们要是不害怕,怎么不敢再说一遍?”
两个人的叫声整层楼都听的清清楚楚,他们拽住傅露和姬煜翔的衣服,和安保扭打在一起,甚至刮伤了几个人的脸。
加之大部分工作人员外出,撕扯了二十几分钟才被下楼巡视的郑宸发现。
他一手拉一边,又扯了十几分钟总算将两边拉开。
在处理医患关系这方面,他是老江湖,安慰了傅露几句,让她继续上班。带着姬煜翔和患者家属乘电梯回自己的办公室,将安静留给大厅。
一到办公室,他立刻当着两位患者的面痛批了姬煜翔一顿。姬煜翔本来心中就有气,只能强忍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他。
郑宸故意不看他,反身安慰起患者家属,好话翻来覆去说了一个多小时,加上减免了这次手术的费用,总算将人哄走了。
关上办公室的门,郑宸反身坐回办公桌前,发了条消息,说:“把他们一家三口都丢进黑名单里去。”
姬煜翔不甘心地说:“那有什么用,他们可能也来不起第二次。再说,就因为他们来闹,就减免手术费,不是谁闹谁有理吗!”
郑宸躬身捏着山根:“这是损失最小的解决办法,难不成要让他们住在宸星,还是等他们把我们送上社会新闻?少爷啊,这个世道你了解的太少了。”
姬煜翔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往后退了一步:“你这意思不就是默认我说的话?”
郑宸缓缓吐出一口气,明明是盛夏天却像有霜雾:“工作干完了吗?”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书:“干完了把这本也背了。”
姬煜翔抄起书,卷在手中,心里堵着气下了楼。
已经下午四点多,病例只录了十几份,即使他加班加点一刻不停也干到晚上八点,去顶楼看了眼母亲,回家背完书,又到凌晨。
白皓月又是一夜未归。
吕莹莹说他去分公司查账,大半时间都在路上。
姬煜翔中午想给他发条消息,字刚打到一半被意外打断,忙了一下午,输入框里的内容早已无踪,他也想不起当时要说什么了。
他尝试给白皓月打了几次电话,都是那个叫周戍的助理接听,怕耽误他的工作,更怕被周戍察觉,不敢再打了。
唉。
他从心里叹了一声。
还以为拿到录取书之后能休息休息。
即使身体不休息,精神也能放松片刻吧。
然而这片刻不能说没存在过,只是短暂到刚扬起唇角便落了霜。
他扫过自己胳膊上的刀伤,用指腹轻轻触过掀起的痂,还有些疼。
“郑宸说了,再这样就不能当医生了。”
他陷在沙发里,双眼快要哭出来,沉思了许久,缓缓拿起手机。
“喂,是何医生吗?我想把这个月的治疗提前。”
何愈爽快地答应,并承诺明天的时间可以让他随便挑。
姬煜翔选了午休的时候,挂掉电话,又陷入了一种失落。
现在到明天,还有好几个小时。
他就那样窝在沙发里,回想今天一整天经历的又迷幻又恼人的事件,盯着通讯录里白皓月的号码,按下去,听着对面的忙音,震到了天明。
第二天,傅露请了假,值夜班的护理学硕士接替了她。
之所以知道是护理学硕士,是因为郑宸介绍的时候特意强调过。
对方很有礼貌的跟姬煜翔问好,两人当着郑宸的面聊了几句场面话,分好工,此后一上午再无交流,仅仅在午饭时打了个招呼。
“你去吃饭吗?”她问。
“不了,我还有事。”
对方扁扁嘴,自顾自走了。
姬煜翔关闭电脑屏幕,揣上手机从后门绕出。
何愈上一个诊疗还未结束,姬煜翔兀自走进3号诊疗室,一个人躺在诊疗椅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白皓月和白皓瑾住院时也只能见到这无边的白吗?
他这样想。
一只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回过神,何愈站在他身后。
“又没睡好?黑眼圈加重了。”
姬煜翔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有点儿失眠。”
何愈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药已经配好了,但看你现在的样子,效果一般。”
姬煜翔神情冷漠地问:“你觉得我还能治好吗?”
何愈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慢悠悠地说:“心之敏感,既是福祉,也是诅咒。如果你自己不放过自己,谁也救不了你。”
“说得简单。”姬煜翔叹了口气:“有时候你根本不知道规矩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遵守它。但它就在那里,即使没有枪,也能击毙你。”
他的声音很轻,每当他讲述起重要的事情就会用这种漫不经心的声音,好像这样就能掩饰其重要性,以免听故事的人冷淡无情。
何愈微微一笑:“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一些人把别人的期待看得比自己的重要。在别人看来不值得多想就能打发的事,他们却往往铭记于心,不能释怀,甚至因此做出冒险行为来。他们忘了,正是对认可的追求,扼杀了自由。”
姬煜翔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何愈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渴不渴?”说着,起身去茶几上倒水。
她一身白西装,背对姬煜翔,像极了那天酒店走廊里命令公司采购200个摄像头的母亲。
何愈递上一杯冰水,温声道:“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新的治疗方式?”
“什么?”
“催眠。”
姬煜翔从诊疗椅上爬起来,喉结鼓动,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能行吗?”
“试试?”何愈缓声问:“你比第一次来配合度高了很多,应该会有效果。”
她倒也不急,从书架上抽出一叠档案,一边看一边观察姬煜翔的反应,见他缓缓颔首,不紧不慢地说:“先躺下休息两分钟。”
姬煜翔犹犹豫豫得躺下,双目紧闭,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转,直到何愈细腻的手覆上他的眼睛。
“别紧张,好好睡一觉。”
何愈的声音很轻缓,温柔而有力。
姬煜翔缓慢地调整好呼吸。
等一切归于平静,房间中只剩时间的走针声。
一束黄光射进眼皮,由远及近,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们开始吧。”她说,“你睁开一半眼睛,看着这个亮点的最中心位置,同时平举双手。”声音如四月晚风,姬煜翔听话的眯开眼皮,注视着光点。
“你感觉到你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你开始眨眼。现在你闭上全部的眼睛,你的双手被这个亮点吸引,慢慢的靠近……”
姬煜翔只感到头愈发昏沉,好像在追着什么走。
时间变成虚无的计数。
他好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一团光圈,忽明忽暗的与他聊天。
有些关于他的童年,有些是关于他的人生。开始总是美好,却不知从哪个问题起,光圈突然暗了。
芬芳的花香消散,乌云遍布天空,一场铺天盖地的血雨浇在他身上。
他想逃开。
那光圈却追着他不放。
“你又能逃去哪儿呢?”光圈问:“除非你将一切都忘了,否则你哪儿也去不了。”
“我可以!”他声音颤抖。
光圈没有回答,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再次转身,眼前万物坍塌,头顶星光淹没。
一切归于死寂的虚无。
唯独一个声音不断在他耳畔回荡,是一段英文,可他太害怕了,没有听清……
清醒时,天已黑。
何愈在他旁边整理资料,见他醒来递上一杯水:“睡的怎么样?”
姬煜翔揉了揉脑袋:“几点了?我还要上班呢!”
何愈将手机举给他:“放心吧,我已经替你请假了。”
他的意识尚不清晰,混混沌沌地问:“成功了?”
何愈点了点头。
姬煜翔看了眼时间:“这么晚了?”
他回想方才的梦,只觉刚做了一个小时,醒来却过了一下午。
是不是有什么事他不记得了?是什么事?是无尽的黑暗,还是有意无意的聊天?
姬煜翔凝眉苦思,突然猛的瞪大了双眼:“我都跟你说什么了?!”
何愈笑道:“你不用这么紧张。你是个顽固的人,即使在梦里也什么都不肯说。”
姬煜翔狐疑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破绽。
何愈无奈地摇摇头,将一袋药递给他,姬煜翔看也没看,抱起就往外走。
夏夜的风吹得人心头燥热,姬煜翔仓皇地跑,每迈一步就懊悔一次。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直奔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的那一刻,骤然发现自己脸颊上挂着两道泪痕。
完了。
完了。
他粗暴地将水泼到脸上,冰珠一样地水激在皮肤上也无法缓解他的不安。心脏像被木桩使劲撞击的城门一样,不但不均,而且一次紧似一次。
他真不该相信心理医生,何愈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完了……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