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晨,白皓瑾的病情突然恶化,原本只是断断续续地咳嗽,后来狠狠一呛,竟咳出暗红色的血。
姬煜翔从地板上爬起来,拖着身体赶到宸星顶楼。
他神色冷淡,连郑宸都吓了一跳:“你妈出事儿你不是最着急的吗?”
他该怎么解释,他吃了太多抑制神经的药,提不起精神。
四五个医生在病房里手忙脚乱,姬蔚和姬煜翔则候在病房外,随时准备接应。
他们俩加上郑宸,三个人从凌晨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连续熬了几个大夜,姬蔚的身体也扛不住,在隔壁病房躺了几天。
姬煜翔一边安慰父亲,一边陪护母亲,人比高考前还瘦……
第五天,姬蔚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要去见老婆。
“她已经脱离危险了。”
姬煜翔劝告,可姬蔚不听,偏要自己亲眼见到。
无奈下,姬煜翔搀扶着父亲推开隔壁的门。
白皓瑾躺在床上,经过治疗的面目初复血色,睡的还算安稳。她的床边还坐着一个人,姬煜翔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由往前两步,直到白皓月回头与他视线相交,心忽地搐了一秒。
他比以前更憔悴了,面颊微凹,本就没有血色的薄唇裂了几道口子。
姬煜翔撑着姬蔚走到床边,用余光注视白皓月为母亲削水果,状若无意地撞了下他的胳膊。
白皓月停下动作,正欲说话,白皓瑾忽然开口,矇昧中叫白皓月的名字。
白皓月握住她的手,目光却停在姬煜翔脸上。
姬煜翔也沉默地注视着他,时隔半个月再度相见却隔着病床和父母,不由一阵心酸。
他吸了吸鼻子,嘱咐了父亲几句,借故离开病房。
不出几步,那个瘦削的身影追了出来:“小翔!”
轻浅的声音荡漾在空气里,因为不能跑步,蹒跚的动作尤显焦急。
姬煜翔心头一紧,退了几步,与他相隔一米的距离,面对面站在医院走廊中。
“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他说。
白皓月抿起薄唇:“怎么会呢,只是事情有些多。”
“都解决了吗?”
“解决了。”
“那就好。”
“……”
两人站在走廊里,偶尔瞥向路过的护士,都有些不知所措。
白皓月望了他一眼,往前迈出一小步,苍白的手从袖口钻出来,牵了牵他的衣角,伸手在他的胸前比划起来。
很、想、你。
感觉到白皓月写下的字,姬煜翔的身躯忽地绷紧,抓住他的手,将人拽进隔壁的空病房。
他背靠着窗户,用宽厚的肩膀挡住白皓月,捧起他的脸:“你怎么又瘦了,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吗?”
白皓月睫毛抖了抖,凹陷的双眸躲避着姬煜翔的眼神:“工作起来顾不上,回来就好了。”他伸出双臂,小心翼翼环住姬煜翔的腰,用更加谨慎地语气说:“小周说你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到,所以我告诉自己,下次见到你,我会抱你。”
病房外分明充斥着冰冷的广播声,路人走动的声音,姬煜翔却觉得没什么时候比此刻更安静。
他箍紧白皓月的后腰,将人往怀里带,同时含住他的上唇,探开牙关,缠住他的舌尖,指腹探进腰窝。
我、也、想、你。
他的“你”字还未落完,走廊里突然传来声响,郑宸的声音由远及近,听上去是在找他。
“姬煜翔,再不出来我就解雇了你!”
姬煜翔几乎条件反射般全身一抖,最后一个字只落了一半。
无论他如何遮掩,这两秒的迟疑尽数被白皓月收入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将姬煜翔搂住,胳膊紧了紧,好像生怕他会挣脱。
姬煜翔心里绞痛,他避开白皓月的眼神,下垂的手悄悄按了按白皓月的手背,“你等我下班。”
白皓月明白姬煜翔的意思,肩膀收紧,用尽力气紧紧抱住后,缓缓松开,然后任由病房门被推开,外界所有的声音灌进来。
郑宸刚好走到门口, 一见到姬煜翔,二话不说将人拽走,“该你值班了你去哪儿了?不愿意干赶紧滚!你眼圈怎么红了?”
姬煜翔搓了搓眼睛:“没睡好。”
“哦。”郑宸转念道:“正好我要去看看那个车祸的病人,一起?”
“好。”
俩人一前一后逛进住院部,病房内一半床空着,男人正好躺在两张空床之间,进门就能看见。
“院长,小大夫,你们来了!”
他试图起身,扯到了腰部和腿部的瘀伤,“嘶”的一声倒回床上。
“你安心躺着吧。”郑宸说。
男人笑了笑:“好久没见到小大夫了,我高兴。”
姬煜翔看看他,又看看郑宸,指向自己:“你叫我?”
男人:“当然了,这里还有别人穿白大褂吗?”
“我不是大夫,你认错人了。”姬煜翔回。
男人苦笑:“我刚醒那天你们俩一起来看过我,你那天穿的也是这双鞋,我记得。”
姬煜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竟然一周没换了,尴尬笑笑。
“我爸妈后来没再给你们添麻烦吧。”男人问道。
郑宸欣慰道:“自从你警告过他们之后,就没来闹过了。”
男人垂眸道:“家里条件一般,他们文化程度也不高。现在车报废了,又住进私立医院,他们怕承担不起。”
郑宸深以为然:“好在你恢复的不错,今晚就出院吧。”
男人咳嗽了两声,缓缓吐出个“好”字,捂着腰伤艰难躺平。
每每这个时候,姬煜翔总想起家里的两位病人。
“要不再多住几天?”
男人呵呵直乐:“算了,这住院费太贵了。”
“钱的事你……”
“打住!”郑宸瞪了他一眼,而后看向病人匆匆一笑:“你好好养病,出院的时候开点云南白药。”说罢,拽上姬煜翔就往外走。
走出病房,姬煜翔甩了甩郑宸的手,刚甩开,又被郑宸反手拽住,力道之大,竟连姬煜翔都觉得疼。
“你不是救世主,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姬煜翔自觉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你看他站都站不起来,万一出事儿怎么办?”
郑宸厉声道:“让你读了四五本临床基础了,患者的出院标准是什么?”
姬煜翔垂下眼眸:“病症好转、生命体征平稳、辅助检查达标即可出院。”
郑宸:“我再给你补充几条。脑出血严重者要确认颅内情况稳定,影像学检查无明显出血,神经功能基本恢复,临床症状基本消失后即可办理出院,你看他哪一点不符合?”
“他……”
郑宸见他不说话,接着说:“临床要以数据说话。患者生命体征平稳,无明显并发,已经达到出院标准,更何况他也没钱再住下去,你一味妇人之仁是在烧你爸妈的钱。”
“我只是怕他出事。”
郑宸瞄了他一眼,摇摇头:“这个世界上未查明的病症还有很多,百分之九十的情况下他回家后会慢慢变好,还有百分之十可能会急剧恶化,甚至一命呜呼。但这些我们都无法预判。如果每个判断不了的病人都要住在医院里,那全球所有医院加在一起都住不下,你明白吗?”
姬煜翔被他拽着,眸光倏暗,郑宸瞧他这副样子,不由打趣道:“你现在像极了我刚学医那会儿——以为自己成神了,什么都能拯救。”
“也许吧。”姬煜翔低声呢喃。
两人正巧走到食堂门口,郑宸看了眼腕表:“你点外卖了吗?”
姬煜翔:“忘了,但我要和白皓月一起吃。”
郑宸依旧不松手:“他刚刚就走了,你不知道?被你爸叫走的。”
姬煜翔一时语塞,掏出手机正要给白皓月打电话,就看见对方的道歉消息。斜睨向郑宸:“你们食堂人多吗?”
郑宸抱胸环视人员稀薄的走廊:“你觉得呢?”
“行吧。”他跟随郑宸走进食堂,医生和护士们见到他们两个一起进来,纷纷低头私语。
姬煜翔不喜欢这种目光,但也无能为力。
倒是郑宸坦然,领他打上两份饭,径直走向角落的排桌。
排桌上已经坐了两个女人,一老一少,老一点的眉飞色舞,年轻的随她的话口点头。
姬煜翔已经想不起她们是谁了,只觉得很眼熟,好像前几天刚见过。
郑宸冲他挑了下眉,满脸堆笑地坐到她们旁边:“闫护士长,孟医生,今天吃饭这么早啊。”
护士长抱怨道:“可不是嘛,普外下午的手术提前了,我们赶紧吃完还能无休一会儿。”
郑宸赶紧追道:“唉,这个月做几台手术了?要我说必须给你俩发奖金!”
孟医生抬眸斜瞟向他,直言不讳:“我不接小兵。”
郑宸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哪有那个意思啊,是小兵说特别崇拜你,非要再见见你。”他一边说一边陪笑,还不忘冲姬煜翔使眼色。
姬煜翔接话道:“是。听说您是宸星最好的麻醉师……”
一只脚从桌子下踹了他一下,郑宸侧身剜他,咬着牙说:“叫什么麻醉师,人家是正儿八经南医八年制毕业的麻醉医生。”
孟医生撇了他们一人一眼,起身端上盘子:“护士长,我吃饱了,先回去了,一会儿手术见。”
“你也没吃两口啊?”闫护士长端起盘子:“院长你们慢慢吃。”小碎步追上孟医生。
“孟医生最不喜欢人家叫她麻醉师,你说你怎么这么会戳人肺管子呢?”郑宸双目紧闭:“我看你还是走科研吧。”说完他补道:“科研也很废手的啊!”
姬煜翔用箸尖戳着米饭,默声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