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催眠后，姬煜翔再也没去过心理治疗。
何愈很默契地按周寄药来，一连两个月未曾中断。
临近开学时，郑宸终于逼他做了根管，了无牵挂地将人放归校园。
京医大坐落郊区，来往市中心将近三个小时，白皓月请了半天假，陪姬煜翔办完手续急急忙忙赶回去上课。
办理校园卡的志愿者认出了他，细着嗓子问：“刚刚那个男生是不是姓白？”
旁边的人问志愿者怎么知道，那人兴致盎然：“我们那届的状元，听说还是从某个国际部考出来的，上过新闻。”
旁边的人煞有介事：“这事我好像也有印象，听说他还有个弟弟，该不会……”
两人齐齐看向姬煜翔。
“不认识。”
姬煜翔撂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之后几年大学，他再没参加过社团或志愿活动。
办完手续，收拾完行李正值饭点，他找了学校里人最少的小私厨，靠在椅背上，漫无目的地刷租房消息。
早听郑宸说过，医学生的大学生活是高三的无尽重复。为了方便上课，他在学校附近又租了间公寓。
原本他想中午住在学校附近，晚上就回家。但白皓月的公司越办越好，空闲时间越来越少，回家也见不上面，两人索性约定每周末见一次面——姬煜翔彻底搬进了自己的出租屋。
刚搬走那几天，他们每天发消息，后来两人都忙于生活，经常隔几个小时才回，渐渐也不常发了。
姬煜翔的学业渐入正轨，除了正常课业还选修了药理，加上郑宸的点拨，进步速度飞快。
即便如此，他的成绩在国内顶尖的医学院内依旧排不上号。
他的偏头疼愈发严重，几乎每天都会发作，有时甚至全身发冷，几欲昏厥。
他的手机里始终存着何愈的电话。但从来没有拨出过。
就这样一直拖着。
好像拖着拖着一切就能好起来。
学期中的一个周五，他照旧坐一个多小时车赶回宸星“打工”。
出租车在距离医院一公里外刹停，姬煜翔被仓促的急刹甩醒，面色凝重地瞪向窗外。
难得的休憩又被打断了。
“前面好像出车祸了。”
姬煜翔摇下车窗，不远处围了一圈儿人。
“还能出去吗？”
司机探出脑袋张望道：“地上倒了个人，看起来挺严重的。”
姬煜翔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算了，把我放在这儿吧，我自己走过去。”
他结完车费，推门下车，准备从拥堵中挤出一条缝，无意间瞥见了倒地男人的脸。
那不是在宸星后门见过的男人吗？
姬煜翔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见他倒地不起，又是倒在晨星大门口，恐怕会影响医院的声誉。
斟酌片刻后，拨开拥堵的人群，半跪起替他诊断伤势。
“患者目前意识不清，无脉搏，无呼吸，我来急救，其他人赶紧打急救电话，年轻的沿街往前跑几步，去前面的私人医院叫人出来！”
正懵懂的路人看他那熟练的架势，纷纷该打电话打电话，该去宸星去宸星，完全将他当作了主心骨。
然而，姬煜翔嘴上这样说，实际操作也是第一次，一边在心中默背CPR口诀，一边解开男人的衣领和腰带。
“左手掌根部放在胸骨下三分之一交界处，右手平行重叠压在手背上，肩、肘、腕应位于同一轴线……”
旁边一位阿姨凑近道：“小伙子，你看我们还能帮什么忙？”
“阿姨，您给我放首好运来吧。”
“？”不远处一位大爷指道：“哎你这个小伙子，怎么幸灾乐祸呢？”
深秋不算热，姬煜翔还是攒了一头汗，扯着嗓子嚷道：“快点！”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竟真掏出手机来。
“好运来，我们好运来～”
不一会儿，身穿蓝色急救服的救护人员匆匆赶到。由于路程实在太近，他们甚至没开救护车，几个人抬着担架便把人运走了。
姬煜翔这才有时间与路人们解释道：“好运来的节拍是CPR的最佳速度，我第一次急救掌握不好频率，刚刚听歌作弊了。”他鬓边全是汗，覆手抹去，整个手掌都潮哒哒的。
身后一位戴着口罩的白大褂拍了拍他的肩：“干得不错。”
姬煜翔怔住：“护士长，您怎么来了？”
闫护士长呵呵一笑：“轮到我跟急救，正好碰上这档子事，听说你也在，来看看。”
姬煜翔搔了搔鬓角：“我第一次做，没经验。”
“不错了，CPR最黄金的救援时间只有4-6分钟，要是没有你，他可能已经没命了。走，咱们先回去。”
姬煜翔跟着一行人匆匆赶回宸星。
不出所料，郑宸早早立在门口，见他们进来，立即叉腰问道：“听说你又捡了个人回来？”他瞄向单架，眉头倏地皱起来：“怎么又是这个人？你俩给我刷kpi呢？”
闫护士长：“你们认识？”
郑宸冲姬煜翔挑了下眉：“你说。”
姬煜翔：“他几个月前来过一次，腰部中了刀伤，倒在后门，是我抬进来的。”
护士长：“我想起来了，那次也抢救来着。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半年不到抢救了两次，而且每次都是意外。”
郑宸无奈：“还是个倔脾气，没钱也没家属，估计是个平漂。”
“上次那个不是他的家属吗？”护士长问道。
郑宸：“还真不是，听说是朋友。”
姬煜翔垂下睫毛。
当时那人焦急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普通朋友。
护士长提议道：“不如我们通知他？”立刻被郑宸否决，“他的意思啊，就是不让通知那个人。”郑宸拂了拂衣尘，感叹道：“你说这人怪不怪，紧急人填的是人家，还偏偏不让通知人家。”
三个人并立沉默，突然，闫护士长惊呼道：“他不会是在自杀吧！”她分析的头头是道：“你们想想，一个人三番五次出意外，还不让通知家属，除了自己找死，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郑宸瞄了姬煜翔一眼，清了清嗓子道：“不可能不可能，他要是真的想自杀，就不会倒在宸星门口了。”
“也对。”护士长琢磨道：“小姬，你救了他两次，等他醒了你去问问？”
姬煜翔苦笑道：“我还要背书呢。”
护士长操着纯正的平京口音，摆了摆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你是要当医生的人，没有仁心怎么学医？”
姬煜翔求助地看向全院最没仁心的人，被郑宸狠狠瞪回去：“愣着干嘛，护士长的话你还敢不听？！”
于是，姬煜翔被迫在医院交班后多逗留了三个小时。
等男人意识恢复后，略显冷漠地问：“怎么又是你？”
男人似乎也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姬煜翔，有些局促地说：“碰巧，碰巧。”
“碰巧被捅了一刀，又碰巧被车撞了，还都倒在宸星附近，真是挺巧的。”
男人的胳膊抖了抖，似乎想挠挠额头，奈何身上没力气，只能将头别向一边，飘忽道：“说明我们有缘。”
“别了。”姬煜翔打断道：“赶紧通知家属，把医药费付了，我不会再帮你出一次了。”
“别通知家属！”男人脱口而出：“……我有钱。”
姬煜翔打量道：“但你起码还要住一个礼拜，家里人不担心？”
“我经常出差，没关系。”
姬煜翔撇撇嘴：“行啊，看你检测仪一切正常，先把青霉素吃了，一会儿护士带你去补液。”
“那医生你……”男人抬起胳膊。
姬煜翔回头：“我又不出差，得早点回家。”言罢，他踏步离去，给郑宸拟了一份报告，然后立刻收拾东西往家里赶。
眼看快十点了，白皓月一条消息也没来。
姬煜翔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心跳得飞快。一到家，踏上拖鞋便说：“医院临时接了个急救，回来晚了。”
他往里走了几步，屋里依旧无声。
这情形像极了上一次不告而别的时候。
同样的夜色，同样的寂静。
他敲了敲白皓月的门，翻出手机。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除了早安和晚安几乎没其他内容，上一通电话也是半个月前，不到五分钟的寒暄。
姬煜翔第一次知道，原来同住一个屋檐下，也可以如陌生人一般。
他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靠在白皓月门前，细细思索着。
起先，只是不想耽误彼此的工作。后来他发现，即使白皓月人在平京，也很少去看母亲，出于最原始的好奇心，他想知道白皓月何时才能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家。
结果就是，他没想起来。
姬煜翔揉了揉头发， 许久未剃的刘海儿扎在鼻梁上，很不舒服。他抬手扫开，重新叩了叩白皓月的门。
“你还回不回来了？”
然而这一叩又是两个月。
街道褪去枯黄，除了学院路早些年栽的梅树依然挺立，整座城市都随着冬日枯萎而去。
但人人都知道，用不了多久，满城萧瑟便会被罗灯点燃，庆祝新的一年，无尽循环。
今年的年来的早，宸星十二月初便不再接新病人。
白皓瑾被送进了ICU，除了她，所有病人都要在年关前出院。
姬煜翔跟着闫护士长清完最后一床，提交了所有病例，见傅露还有些单子没录完，主动坐下来帮忙。
傅露有意无意地瞥着他：“你最近怎么不急着回家了，和家里人吵架了？”
“家里没人，他……他们都很忙。”
傅露望天叹息道：“都这么有钱了还卷，让不让我们活啊！”
自从闫护士长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姬煜翔的身份在宸星就不再是秘密。
好在他沉默寡言，又不爱掺和别人的事。
大家说不上多喜欢他，但终归是不讨厌的。
“打完就回家吧。”傅露说：“过几天就圣诞了，我听说，有钱人家会雇人布置，是真的吗？”
姬煜翔想了想：“有个朋友家好像是，但我们家都是自己布置的。”
正说着，大厅走进来一位年轻女人，在大厅里环视一圈儿，直奔服务台而来。
姬煜翔自觉起身：“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女人留着披肩长发，肘挎提包，手里攥着一张药单，说：“医生，我跑了好几家药店，都没有这款药了，你能帮我看看嘛？”
姬煜翔接过药单，默念药名，转身从第七和第三排药架取出五款药，边打包边告知注意事项。
女人单手扶着服务台的边缘，躬身看了他好几眼，凑近服务台问：“你……是不是……白皓月的弟弟？”
姬煜翔抬眸：“你是？”
长发女子顿时眉开眼笑：“我是李彤，你哥哥的初中同桌。那时候你总来班里找他，我记得……你……”李彤顿了顿，恍然一悟：“你怎么在这？”
姬煜翔边打包边说：“我不能在这儿吗？”
“不是不是。”李彤忙摆手：“只是……你家那么有钱，运动又那么好。我还以为你会去学体育或者金融什么的。”
姬煜翔拿药的手一顿，低头一笑，将药递给她。
傍晚的风吹得很急，下班时傅露已经离开了。
姬煜翔裹上大衣，准备打车回公寓。
临近年关，车堵成长龙。
姬煜翔叹了口气，一个人往最近的地铁站走。他的手插在兜里，攥着手机，时不时就拿出来看，还是没有白皓月的信息。
他就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无论谁的电话打过去都是周戍接听，道他在查账。
以前他们总在彼此身边，姬煜翔觉得理所当然。这次平白失踪了几个月，才让姬煜翔醒悟，白皓月也有自己的生活。
“有就有呗，也不能一直不回来啊。”他喃喃道。
忽而，一个男孩儿从他面前跑过去，身后还跟着几个，一起往路边的露天篮球场跑。
这个篮球场就在宸星旁边，正好遮挡住前门到后门的小道，初中时姬煜翔常来这里打球。
那时候他还是个成绩平平、凡事只会耍狠的小孩儿，唯一的优点就是果断。
如今他连唯一的优点都失去了。
姬煜翔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跟过去，几名穿着校服的男孩坐在篮球场边喝水，见有其他人来，扬手呼喊他们过去。
姬煜翔走进球场，一颗篮球慢悠悠滚到脚边。他躬身捡起，一个高抛，三分进篮，场内的几双眼睛齐刷刷扫向他。
冬风萧瑟，掩不住稚童的热。
只一瞬间，他想通了，跑到篮球场外，给拨不通的号码连番打了十几通电话，挂断忙音，敲下五个字。
【圣诞回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