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一晚的夜里,姬煜翔梦见了好大一阵桃花雨。
白皓月矗立在桃林中央,粉红的花瓣在半空中打转,飘飘荡荡,擦过发梢,掠过肩头,将雪白的少年衬得粉红。
姬煜翔仿佛嗅到一阵香味,合上眼睛细闻,花香中渗出一缕腥气,那股腥气越来越重,他睁开双眼,满目桃花溅出血渍,积成一滩血泊,血泊中躺着他的母亲。
他猛然惊醒,乌黑的鬓发中渗出冷汗,一双眼珠像被水浸透了似的,剧烈颤抖着。
回过神,枕头和床单都被汗浸透了,他闭上双眼沉重的呼出一口气,起床喝了杯水,再不敢入眠。
持续了两个月的梦魇将白天和黑夜盘绕成交织的折磨。而他,独立于昏暗中,梦呓循环往复,落锤般敲打他的神经。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特别想白皓月,想问问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心神不宁,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
怕母亲发现端倪,怕母亲撑不下去,怕任何一根细软的稻草压垮他的家。
黑暗中一切似乎都停止了运转,只有姬煜翔的抽泣。
他攥紧手机,颤抖着打出一句:对不起。
收件人是自己。
他用手捂住眼睛,泪水顺着指缝流淌。
聊天框往上拉是几十条不同时间发送的——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不知道该发给谁,也没勇气发给任何人,只能蜷在沙发里,任由懦弱包裹自己,从黑夜熬到天明。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透出一丝微光。
闹钟响了,姬煜翔抬眼看了眼表,冲目的眩晕瞬间袭击了他,他闭着眼睛缓了缓,再睁开时,从聚焦的视线里看到自己空荡荡的房间。
他站起来,随便抓了块饼干,想就着昨晚剩的凉水一并咽下,可他的手仍在发抖,凉水顺着嘴角流到腮帮,又沿着脖子往下,浸湿了睡衣,他用手抹了抹,背上单肩包。
京医大每年开学日都会组织动员大会,邀请几位行业专家做分享。
他掐着时间进礼堂,想找个最后排的位置。不知为什么,今年的人似乎比去年多了不少,找了很久才勉强找到一个空位。
他弓着身子坐下,仰起头,穿着黑西装的女人正在台上讲话,姬煜翔意识混沌,无心听她在讲什么,支起胳膊闭目养神。
约莫一个小时后,耳畔依稀传来衣物摩擦和说话声,应该是动员大会结束了。
姬煜翔撑住扶手起身,半眯着眼睛走出礼堂,那天的日头很足,熬过夜的眼睛尤其畏光,只能闭上眼睛,凭借惯性往实验室赶。
礼堂与实验室几乎成一条直线,平时除了上课,鲜少有人经过。不知怎么的,今天的人格外多,到实验楼门口时,已经水泄不通。
姬煜翔眉头紧锁,左弯右绕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教室,同时也发现了暴风眼。
隔壁办公室里,系主任正唾沫横飞,几十个人围在门外,踮脚听他训话。
姬煜翔单手按摩着太阳穴,兴致索然地往教室走。
班上只来了两个同学,其中一名戴眼镜的女生看他进来,边调试显微镜边和他打招呼。
姬煜翔随口问道:“怎么就你们两个?”
“都去看叶教授了。”
“谁?”姬煜翔怀疑自己听错了。
女生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们撞上大运了,今年的特聘教授是叶桐叶博士。”
姬煜翔尽力调动起热情,撂下背包加入大军。
刚刚围着的人已经被系主任轰走大半,加之他个子高,远远一眺便能看到人群中身材高挑的黑西装女人。
“要上课了还不走!”系主任加重语气,人群悻悻散去,姬煜翔逆着人流走进实验室,这才看清了女人的脸——五官笔挺,棱角分明,搭配一身黑西装,尤其干练。
“你是不是大二的那个……大高个,叫什么来着?”系主任挠挠光秃秃的颅顶。
“姬煜翔?”叶桐双手环胸,挑眉看向他。
系主任立马搭话:“你们认识?”
叶桐勾唇:“有点儿渊源。”
姬煜翔局促地鞠了一躬:“浅读过一篇叶博士的文章,才疏学浅,有很多读不懂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向叶教授请教?”
“哈哈哈哈哈哈,叶博士您看看,您一来我们学校,同学们的学习热情瞬间就被带动起来了。要我说您和阎博士还是要多回国交流。”
叶桐看向姬煜翔意味深长地说:“有热情固然很好,急于求成就不好了。你这个年纪读我写的东西,未免太早了些。”说罢,她抬腕看了眼表,“主任,我要去看看我儿子,不打扰你上课了。”
系主任颔首:“叶博士第一次来我院,我送送你。”
叶桐莞尔:“您的课马上要开始了吧,别让同学们等急了,要不就让这位同学送我吧。”
“他?”系主任转身望向姬煜翔,姬煜翔受宠若惊,匆匆点头:“主任您先忙,我送叶博士。”
系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叶桐,心想两人认识,便也应承。
夏天还未彻底过去,晌午的日头炙烤着皮肤,叶桐随姬煜翔走在实验楼门口,缓声道:“上次郑宸给我看你的照片的时候,你的个子才到他的胸口。现在得比他高半个头了吧。”
姬煜翔思索道:“原来叶教授那么早就认识我。”
叶桐的普通话很标准,干净利落到没有任何多余的尾音:“当然,你父母是我们实验室的投资人,我的门生又在你家就职,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那我能不能……”姬煜翔欲言又止。
“能什么?”叶桐嗤笑道,“能不能给你写推荐信?”
姬煜翔怯声道:“可以吗?”
叶桐弯唇:“医学对所有人敞开大门,医疗资源却不会。如果我把机会给了没用的人,承担后果的是患者。”
她继续道:“你想让你的家人死在你手里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拿出点真本事来。”
姬煜翔眉目低垂,牙齿咬在下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
他连一张像样的成绩单都没有。
“但作为我们实验室的投资人,我愿意给予你一些个人资源。”说话间,叶桐从单肩包里取出一台平板和一本笔记,“见面礼,没有密码。”
她笑了笑,单手戴上墨镜,走进烈日中。
姬煜翔翻开笔记本,里面娟秀整齐的小字,与叶桐黑板上的笔迹完全相同。密密麻麻记录着她从本科阶段起的所有课堂随笔,新落的墨痕下一圈圈注解,用红色和黑色的笔标注了对应的专业书籍,与平板中的读书软件一一对应。
除了读书软件,平板里还存了几页电子备忘录,按照学习顺序整理的参考书单,笔记和论文网站,几乎涵盖了从医学概论到细分专业研究的所有核心内容。
而备忘录的最下面,贴着一张阎魈夫妇与姬煜翔父母的合影。
似是一种峰回路转的惊喜,姬煜翔将平板塞进背包最里层,直奔向图书馆借书。
专业领域的书,同一个名字能找出十几本,好在叶桐标了作者和发表时间,找起来不算困难。
但要想把他们都参透,本科也不用干别的了。
他按照备忘录的顺序借出了三四本,估摸坐车和陪护的时间,两周应该能读完。
到那时候,母亲也该醒了。
他就能挑些更艰深的书,来图书馆读。
然而,世事难料。
即使上了一年学,这些书对他仍旧太深奥,两周根本读不完。
而他母亲,也未如期盼中醒来……
日子在混沌不觉中悄然流逝。
只剩病房与出租屋里微弱的案灯。
父亲昼夜不分的守在医院里,除了询问病情,不与任何人说话。
姬煜翔周末来替他,一个值白班,一个值夜班,见面不超过十分钟。
他又从图书馆借了本新书,从一小时车程外的学校赶到医院里。
时间已晚。
病床边坐着熟悉的佝偻的人。
将近一米九的少年拍了拍父亲的背,让这位头发凌乱,满目血丝的中年男人去休息一会儿,而他则点开一盏灯,守在病床前自习。
午夜的医院万籁俱寂,病房外的安全指示灯忽明忽暗。
他借着床头灯翻阅资料,花费几个礼拜读完了三本医理,竟然还是只能看懂叶桐笔记第一页的前几行字。
眼睛酸得难受,脑子里全是混乱的专业术语。姬煜翔抿了一口水,习惯性地脱口而出:“白皓月,这段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许是几夜未眠害得人降低了警惕,姬煜翔怔了一怔,错愕地望着寂黑的病房,一时间失了神。
他合上书,将头埋进被子,缓慢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没时间自怨自艾,但瞬间的孤独总能找到裂隙,他逃无可逃,只能依偎在母亲榻前,像婴儿般寻求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姬煜翔迷蒙的睁开眼,窗外透进些许微亮,他按了按胀痛的眼眶,推开房门。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仰头望向他,薄唇自带弧度,即使不笑也显得温和。
“我来换班。”白皓月说。
“你回来了?”
姬煜翔睁大双眼,一时竟感觉不到喜悦,反倒是怨气多一些:“你多久没回来了。”
“抱歉,有点事耽搁了。”白皓月看了眼椅子上的课本:“还没吃饭吧,去吃点东西。”
白皓月不在的时间里,姬煜翔已经习惯了困饿交加的感觉,但他这样问,姬煜翔还是忍不住答应了。
他们走出医院,天刚蒙蒙亮。
姬煜翔想起这里离陶阁很近,直接叫了辆车。
经理还是那个经理,一见到姬煜翔立刻迎上来。
姬煜翔选了熟悉的靠窗的位置,随意点上几道菜,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夹,见白皓月一直不说话,随意找了个话头。
“我记得小时候陪你去体检,我在这儿给你买早饭。他们的包装袋不保温,我就跑到隔壁的超市买了一大堆保温盒。”他想起保温盒上的粉色小花不禁失笑,“怪难看的。”
他最近时常想起过去的事,小洋楼外的灌木丛,落地窗前的长餐桌,玄关处时常更换的花,一些无忧无虑地时光……
那时候,母亲总爱研究新菜式,父亲虽然不常回家,却总会给他们打电话。邵厉和常启停靠着门框上等他和于鹏下课,四个人勾肩搭背地去食堂吃饭。
他就是在那段时间里遇见了白皓月,什么也没想的喜欢上他。
然后一切都变了。
白皓月探寻着望向窗外:“那家超市在哪儿?”
姬煜翔指向记忆里的方向,原本装潢简约的进口超市不知何时改成了按摩店。
白皓月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容里透着苦涩:“时间过得真快。”
姬煜翔没回答,自顾自地结了账,往门外走,晨光透过他,拉出一道很长的阴影。
白皓月感到一种难以察觉的不安,起身追上去,那人低着头,走得缓慢。
两人的距离并不远,却像隔着一团雾障,说不上来的疏远。
他们谁也没牵谁的手,姬煜翔能感觉到白皓月在看他,却故意不看回去。
他想起他们在S城的那个夜晚,他紧张而羞涩地牵起白皓月的手。那时他想这样牵一辈子,可一辈子太长,长到精疲力竭,才只走了几年。
他们走到路口,不约而同的没有打车。
这条路他们都太熟悉了,高中和公寓都在这条街上,只要一直往前走,总会有能去的地方。
就像那年暑假的每一个平凡下午。白皓月给他补完课,两个人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
他喜欢故意贴近白皓月,偶尔从他淡漠的脸上捕捉到些许羞涩,就能高兴一整天。
那时候,他从未觉得这条街这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和白皓月再说一句话,就走到了尽头。
医院的大门近在咫尺,他们站在门口,任凭车流呼啸。
“你该进去了。”姬煜翔转过身,腿却像被注了铅,久久未动。
回过头,白皓月也同他一样矗在原地,沉默望向来时的路:“再走一圈儿吧。”
姬煜翔的脚步顿了,看向来往的行人,又看向背后的宸星,垂眸许久,摇了摇头。
晚上,姬煜翔又做了梦。
梦到白皓月刚来他家的时候,白皓瑾让他照顾对方,他却在某个深夜偷偷吻了他。
母亲流着泪让他不要喝酒,父亲在电话里破口大骂。
他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梦到记忆里的场景,往事交错重叠,宛如日积月累的凌迟,时间久了,连回忆都是血淋淋的。
姬煜翔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像一团黑压压的云,压得他喘不过气。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想如果母亲再也醒不过来是不是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念头,足以将他吓出一身冷汗。
他踉跄着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抓起一本书,指尖颤抖着翻开书页。赎罪般一遍又一遍朗读誊抄,却得不到丝毫安慰。
还有不到一年。
左脑的抽痛愈发频繁和剧烈,喘了半天的气儿才挨过那一阵令人目眩的疼痛。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四周一片寂静,走针的声音宛如倒计时,滴滴答答索他的命。
姬煜翔的双手不受控的颤抖,愤怒地将时钟摔在地上。
白皓月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惊恐地从梦中醒来。盯着墙上的时钟,呆呆地看了五分钟。
他打开手机,看到周戍昨晚发来的语音,丢在枕头边,闭目倾听。
“白总,你让我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目前公司的十几位董事中,除了您姐姐持股的47%,目前因她的身体状况,被她的私人律师暂时冻结外。还有您和您外甥分别持有的3.3%。其余最大的持股人就是李王二位董事。”
“李董年近六十,从他父亲手里继承了7.1%的股权,是个女儿奴,自从陪女儿移民澳洲后,除了参与股东大会,几乎不参加任何有效会议。”
“王董真名王东,今年47,白手起家,从一名普通的业务员做到持股6.8%的大中华区负责人,绝对称得上奇才。但听说您姐姐住院后,他一直在上下打点,想接下您姐姐亚太负责人的位置。他本就是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每个环节都有自己的人,整个公司对他继任的呼声很高。”
“除去这二位,还有一位张总,股份不到1%。但是您父亲的老下属,在公司声望颇高,就是……说话比较难听,特别爱论资排辈,连您姐姐都听过他的训,和王董很不对付。”
白皓月抵了抵眉心:“他们听说我继任的反应是什么?”
没想到周戍会立刻回信:“……白总,我不敢说。”
白皓月叹了口气:“你先休息一下,明早陪我去公司。”他从床上爬起来,将周戍发来的几十页账目和财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从抽屉里取出两粒药,床头的杯子空了,拾起晃了晃,起身走出卧室。
公寓内一片漆黑,只有洗手间的下门缝里露出一排弱光。
白皓月将水杯放在茶几上,扶墙挪到洗手间门口,哗啦啦的水声像是在掩盖什么,他凑近去听,耳光声似刀锋划破耳膜。
一下、两下、三下……
他靠在墙边默数,到第二十下时终于承受不住,咬住自己的小臂。
姬煜翔出来时两颊贴着冰片,看到白皓月蹲在门口,小臂上被他咬出一排血渍的齿痕。
姬煜翔蹲在他旁边,淡淡地说:“为什么不敲门?”
白皓月的声音断断续续:“小翔,你到底怎么了?”
“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
姬煜翔双手抱膝,偏头凝视着他:“我梦见我妈死了,被我们俩气死的。”
白皓月眸光闪动,攥住了姬煜翔的胳膊,哽咽着说:“你就这么怕我?!”
姬煜翔目光幽深,盯着他不答反问:“你不怕吗?”
白皓月攥着他的手,沉默良久,干涩的唇瓣微微开合:“我准备买一家电竞俱乐部,你以前不是很爱打游戏嘛,等你实习结束就到那边去吧,别想这些让你不开心的事了。”
东边肚白,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姬煜翔摘掉失去凉感的冰片,不动声色地拨开他的手。
“多去看看你姐姐吧,她的时间不多了。”
他起身煮了碗粥,看白皓月喝完又去洗碗。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般,与白皓月聊学校的功课,聊公司的规划,说将来要去给他打工。
他们似乎都有话想说,面上却依旧平静,默契维持着此刻的温馨。
这套公寓位于顶层,发生任何灾难都无处可逃,像一座精致的牢笼,而他们在牢笼中,只能表演,一如他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