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皓月又走了几天。
究竟是几天,姬煜翔记不得了。
他已经不急于给白皓月发消息,甚至连对方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关心了。
生活没有任何改变,还是一样的忙碌,一样的难喘。
只是少了一个人,没带来什么波澜。
他最近很少回家,连续七八个钟头闷在图书馆啃书,困了就睡在图书馆。或是坐一个小时夜车,到母亲的病房去。
任何人类社交于他都是在浪费时间。
他越来越不爱说话,所有空闲时间都躲在家里,不洗脸也不刮胡子,似是一种赎罪。
在某个周末的夜里,他趴在母亲床边浅寐,过去的记忆依旧裹挟着他,连同新的记忆也染上血色。他浑身一凛,不由地惊醒,瞥见白皓瑾的指尖细微地动了动。
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去确认鼻息。
白皓瑾脸上看不到半点血色,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呼唤他。
“小翔……”
“我在!”他攥紧母亲的手。
“注意身体……知道吗?”白皓瑾眼神混沌,声音颤抖,像刚从一场残酷的梦中醒来,意识则尚未清醒,随时会被拉回梦中。
“妈,你在说什么,你别吓我。”
白皓瑾的声音越来越弱,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尾音,“……照顾好……小月……”她的手指在姬煜翔掌心颤了颤,无力地勾住他的指缝:“阿厉是好孩子……丞枫是好孩子……他也是……他是……”
姬煜翔攥着母亲的手骤然收紧:“妈,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或者叫医生过来,让他们看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白皓瑾还什么都没说,姬煜翔却止不住地发抖。
也许是因为她提到两个不合时宜的名字,而他们又是那么明目张胆。
白皓瑾似乎没听到,依旧固执地说:“他是……他是……”
“妈!我这就叫人来,你别说,别说了!”姬煜翔急迫地打断她的话,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呼叫铃。
在白皓瑾说出下一个字前,呼叫铃被拉响,铃声瞬间响彻整个楼层。不到两分钟,医生和护士涌入病房。
姬煜翔抹了一把鬓边的冷汗,护士长将他拽出病房,关切道:“醒了不是好事儿吗,怎么吓成这样?”
姬煜翔冲她摆了摆手,垂眸走进洗手间,躲到最里面的隔间内,全身颤抖地锁住门。
闭塞的空间让他感到安全,深吸了几口气,才敢思考刚才的事。
她知道了?
谁告诉她的?
是聂丞枫?还是何愈?郑宸?邵厉?
不是。
都不是。
是白皓月……
即使没有任何证据。但姬煜翔就是笃信,一定是他。
他并非第一次产生这种念头,很多时候,他以为白皓月绝不会做的时候,白皓月都做了。
初一那年,他们在走廊里接吻,他怕得快死了,白皓月却像个旁观者,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恐惧。
他从那时起就是这样,冷静自持,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他究竟害怕什么。
可他的目的是什么?
把我的家毁了?
那对他有什么好处?那也是他的家啊!
还是说,这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无所谓的。
姬煜翔在意的一切,于他,都无所谓。
母亲的低语犹在耳畔,像无数根针刺入他的五脏。
姬煜翔没法想象白皓瑾究竟知道什么,白皓月又是怎么跟她说的。
几年前的某天,是她把失去母亲的白皓月带回家。
给了他优渥的生活环境,嘱咐他们相互扶持,而他们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牵手、拥抱、接吻,将她竭力维持的家变成滋生苟且的巢窠。
姬煜翔的眼神变得愤怒,瞪着凄白的墙面,一拳一拳地往上砸,直到拳头血肉模糊,像被抽干了精神,无力地靠在门上,抬手捂住了眼睛。
天窗渐渐透出白光。
封闭的狭小空间外传来若有似无的脚步声。
“小翔,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来接班。”
还是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曾经有多么喜欢此刻就多么厌烦。
姬煜翔抹掉手上的血渍,推开门,没有看白皓月,只是打了声招呼,若无其事地洗脸。
他甩去手上的水,抬头望向镜中白皓月的脸,那人也怔怔望着他。不知多久,白皓月蜷了蜷手指,捏住姬煜翔的衣角,低声叫他的名字。
姬煜翔近乎本能地转过身,俯视着他,眼神复杂的难以形容。
几年前,白皓月坐上他的单车后座,拽住他的衣角。自行车行得飞快,白皓月紧紧拽着,一动也不敢动,到了校门口才松开。
此刻,白皓月的指尖依然很轻,却怎么也不松手。姬煜翔的笑声被蒙上了一层水汽,他将白皓月的手紧紧攥着,嘴唇开合了几次,却说不出话。
他习惯了不对白皓月发火,习惯了对他微笑。
这种习惯的力量过于强大, 让他忘记了如何声嘶力竭。
他揉了揉白皓月的刘海儿,苦涩的叹了一声,“走吧,我还要去赶早课。”
白皓月嘴唇嚅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分明看见姬煜翔眼底的怨怼。他伫在原地,深埋着头,失落又偏执地说:“小翔,别恨我,好吗?”
姬煜翔的身子顿了顿,似乎不曾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路边的草结了微霜,转眼又要入冬。
姬煜翔坐在车里,双眼布满血丝。
他推测白皓月此刻应该回到病房。他甚至能想象出白皓月的神情,从小到大,他总是那般坦然的模样,对任何事都不抱愧意。
姬煜翔头痛欲裂,眼睛也酸得厉害,但他已经过了可以发泄的时间,只能用手遮住双眼,尽量掩饰憔悴。
车开到校门口,姬煜翔抹了一把眼角,背上书包走进校园。
原来的老教授得了中风,叶桐主动接下了大二的选修。
姬煜翔自从知道后每次都提前半小时来,争取坐在第一排。
叶桐还保持着国外上课的习惯,隔几节课就小测一次,说要计入总分中。开学没多久,课上的人就越来越少。
“再过两年,在座的不少人就会面临考研的问题,我相信大家来选我的课肯定都是对免疫学有兴趣,虽然下学期我就会离开京医大,但我向学校特批了三个进入实验室的名额。可以让大家提前感受到免疫学的魅力。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在期中考试前申请,我会在期中考试后公布名单。被选中的同学下学期的周三和周五下午就不要选课了。”
“顺便提一句,下学期的免疫学教授是我的师弟,也是HMS著名的临床免疫学教授——Amandy Edward。说罢,叶桐瞥了姬煜翔一眼,从包里掏出墨镜,神采飞扬地走出教室。
班里的学生们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姬煜翔无心参与,他的下一节课也在这间教室,戴上耳机隔绝噪音。
“本来就这么忙,哪有时间听实验课啊。”一个男声模模糊糊传进耳朵。
另一个男声紧接道:“话虽这么说,但阿曼迪教授也是免疫学方面的专家,虽然学术上不如叶教授,但他带出来的学生人均百万年薪,在HMS人气很高的。听说他老婆是华裔,他还会说中文,可惜我是没这个福气去听他的课了。要是能同时拿到他和叶教授的推荐信,一只脚就踏进HMS了。”
“还百万年薪呢,我这门课都快挂了!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一节选修课把人累成狗。我当初选这节课就是因为别人说这门课好过!”
另一个人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现在倒好,成哈佛冲刺班了。”
“反正我也去不了哈佛。”第一个男声嗤笑道,“我要是像有些人家里那么有钱,直接捐楼,何必苦哈哈的上课。”说完不怀好意地踹了一脚姬煜翔的座椅。
姬煜翔装作不知情,继续埋头看书。
后座的人见他没反应,更加肆无忌惮,故意拔高了音量道:“有些人明明托了关系,还假惺惺地装样子,装给谁看。”
另一个人不解:“你说什么呢?”
后座解释道:“喏,我表哥是咱们学校的助教,听教导主任说某些人和叶教授早就认识。这次的三个名额里要是没他,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啊??那他还在这……”另一个男生刻意放低了音量。
后座的男声笑得更加猖狂:“估计是怕自己成绩太差,丢叶教授的脸呗。你看着这班里,除了咱们几个苟活的,剩下全是年级里叫得出名的学神。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轮不上他。但谁让成绩不透明呢,还不是叶教授选谁就是谁。人家这是给家里省钱呢,走个人情,省下几百万的捐款,跟我们这些穷人抢资源。”
说话间,一支水性笔以极快的速度直逼他的眼睛,在离男生右眼不足一寸的位置精准停住。将身后的两个人吓得瞬间失语,缓了足足一分钟,才慌乱地逃出教室。
姬煜翔收回胳膊,嫌弃地将笔丢在一边,换另一支继续写字。
夜里下了晚课,司机按时来学校接他。姬煜翔支着胳膊在车上打盹,恰逢此时白皓月发来信息,只有一张母亲靠着病床闭目养神的照片。
姬煜翔心中泛起一阵又一阵酸,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早在医院的情景。
白皓月的眼睛很亮,皱眉的时候格外惹人心疼。
他深埋着头,手死死攥着裤缝,合上手机,第一次没有回复白皓月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