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太阳透出微光,高级公寓里手机声连续不停响了几声。
白皓月从办公桌上爬起来,抓起手机便问:“小翔?”
“老板,是我。”
白皓月的神情略显黯淡,用指关节按压太阳穴,说:“怎么了?”
周戍说:“您让我查的事情,已经都查到了。”
“过去十几年里,王东共签署了500多份合同,超过资金五千万的合同都走了正规流程,目前查不出问题。但少于五千万的合同都走了简化流程,即由王东的直属下级或更下级签署,而这些合同中至少有七成都存在虚报问题。”
他顿了顿:“但问题是,几年前白氏有过一次清查行动,所有相关人员已经都被撤职,在调查中未发现任何与王东直接相关的利益往来。公司最后也只是给了他一个口头警告。而从那之后,王东就被调去负责白氏的线上业务。我已经查过了,账面非常干净。”
“莲花开的越美的地方越是污泥缠绕,他也是有脑子的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但越聪明的人就越自大,也越贪婪,他需要更大的杠杆。”白皓月问道:“他的财务往来查到了嘛?”
“查到了。除去日常开销,一部分用于打点关系,还有一部分,或者说是绝大部分,都被他套现到了一家瑞士的银行。这个账户最近有大量股权交易记录,都是从一些散户手里收购的股权,持有人是他的妻子。”
“有多少。”
“将近5亿。”
“5亿……”白皓月低喃道,“那他现在手里的股权岂不是比李总还要多。”
“没错,姬总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的股份迅速增持到了7.3%,成为了公司第三大股东,已经享有了部分决策权。我们是不是应该尽快告知姬总和白总,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白皓月独坐在桌前,眼前漆黑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
他闭上眼睛给了自己五分钟思考,然后提起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不用告诉他们。”
周助理吸一口气:“那老板,我们应该怎么办?”
“你把他入职线上业务部门后的所有合同都发给我,我亲自来查。”白皓月不急不缓道:“然后再去帮我查一下,李总现在人在哪里。”
“好的。”
“等下。”白皓月追道:“前几天我听海外部门的人说,李总当年因为护照丢失,错过了女儿的婚礼。你去帮我查一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说罢,白皓月挂断电话。
不到两分钟,上百份合同发进了他的邮箱。
白皓月点开邮箱,眼睛被强光刺的睁不开。他刮了刮眼眶。摸开桌边的灯,伴着夜色点开邮件。
每一份合同都有十几页长。
白皓月逐字逐句的读,记录下每一个可能出现纰漏的条款。
等天边出了太阳,再逐一联系核实。
刚看到第十份,门突然响了。
白皓月斜眼一瞄,张姨拎着大包小包进来了。
“张姨今天来的真早。”白皓月礼貌的打招呼,打字的手没停。
张姨愣了一下:“这都已经下午了……”
白皓月沉吟片刻,蓦然抬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然洒上橘红。
“您不会一天都在办公吧。”张姨紧张道:“您的身体可不比别人,不能这么熬啊。”
白皓月盯着天边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又看了眼手机置顶:“阿姨,您做好饭去看看小翔吧,他熬起夜来也不要命。”
张姨叹了口气,这一家人,没一个听劝的。
白皓瑾的身体没好全,郑宸不让她下床。她就躺着,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惦记着李阿姨院子里的花。
姬蔚和姬煜翔就挨着花店去给她买,雏菊的季节没到就买美女樱、买风信子,把白皓瑾的病房布置得像花房。
姬蔚和郑宸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观察着被花簇拥的女人。
“她没事吧。”姬蔚担忧的问。
“没事儿,我给她打了镇定。现在已经醒了,你去陪床吧。有事再叫我。”
“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她这几天每天都这样!醒半天,睡一天,有时候睡两天……”
郑宸叹气道:“她是发烧太严重,脑细胞过于活跃,又很难被叫醒,机体处于一种不是太正常的痉挛状态,即使睡着了也一直在消耗体力。”
姬煜翔下课晚了,捧着花走近病房时,姬蔚正捏着郑宸的肩,五指陷进衣服里,快要将对方的肩胛骨捏碎了。
郑宸忍着疼,拍着他的手臂安慰,瞧见姬煜翔来了,立刻给他递眼色。
“爸,妈妈情况不好吗?”
姬蔚听到他的声音,收回手,回头瞥了他一眼,“自己进去看。”
姬煜翔把花藏在身后,推开门。
白皓瑾躺在床上,额头挂着汗珠,眼皮耷拉着,见到是他进来,还是笑了:“这次又带了什么花?”
“欧石楠。”姬煜翔从身后“变”出花捧。
“欧石楠……”白皓瑾低声嗫嚅,“又快圣诞节了……过得真快……”
姬煜翔坐下来,抽出纸巾,帮她拭去额间的细汗:“想要什么礼物?”
“我不缺礼物……喏。”白皓瑾歪过头,姬煜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脚堆满大大小小的礼品盒,忍俊不禁:“一看就是我爸买的。”
白皓瑾微微一笑:“也不都是,还有小月买的。”
“他来过了?”
姬煜翔明知故问。
白皓瑾倒释然:“听你爸说,他最近在接手公司业务,肯定忙不过来。”
姬煜翔撇撇嘴:“你想他了?”
白皓瑾望向墙角用礼物堆成的小山,蓦然笑言:“我是在想,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过节了。”
姬煜翔鼻头一酸,为她掖了掖被角,扯起嘴角温柔的说:“放心吧,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白皓瑾唇角微微弯着,闭上眼睛,很快又陷入了睡眠。
姬煜翔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攥着手机斟酌了半晌。
白皓瑾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每个愿望于她都可能是遗愿。
而她又要强,极少提出什么要求,如果不是太想弟弟了,她是不会说的。
姬煜翔暗叹了一口气,拿着手机,走出病房。
病房外人不多,他倚着栏杆,鼓足勇气拨通了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
电话里面沉默了三秒。
“是姬少爷吗?我是白总的助理。”
姬煜翔已经习惯了被转接,轻描淡写地问:“你老板呢?”
“他……”对面又是一阵沉默。“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我知道,大忙人。”
周戍解释道:“要不等他方便的时候,我让他给您回电话。”
“不用了。”姬煜翔抿了抿唇,“你只管告诉他,圣诞节那天请他无论如何抽出一天时间,他姐姐想他了。”
关上手机,周戍回到办公室,交上这些天收集的材料。
“白总,西边回来消息,项目负责人已经移民,这条线也断了。”周助理沮丧地说:“现在除了华东和华中的五个项目查到了部分证人和假账,其他地区都石沉大海。可这点证据根本动摇不了他,要不再多给些时间?”
王东远比他们想的狡猾,连续两周的调查取证,反倒证明了他的清白。
“等不了了,他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调查他,只会把证据藏的更严。这样耗下去,少说几个月,多则十几年。到那时候,我可能已经……”白皓月翻阅着自己亲手整理的文档,几十条疑似与王东有关的疑点,每一条都是无关痛痒的小错,动不了他的根基。
但小错背后,往往是一张勾连缠绕的网,看似密不透风,只要找到线头,一牵即溃。
“我听说,他在职期间,部门下属离职率超出平均离职率三倍不止。”白皓月喃喃道。
“确实如此。”周戍掏出另一份报告,“这些人我们都调查过,一成跳到了竞对公司,一成待业或独自创业,三成去了中小型企业,其余五成都离开了行业。”周戍皱起眉,“无论是在职的还是离职的,对他的评价都极好。”
“就查不到一点记录?”
周戍摇头:“我们私下申请了对最近离职人员的信息审查,发现竟然没有一个人,在办公电脑上登录过微信。”
“……”
白皓月的声音缓慢,他躺在椅背里,连日熬夜,让他吐出每个字都像刀片割着嗓子:“交代你的事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李总的电话和位置已经确认,他正带着一家人在加勒比海度假。”
白皓月看了眼表,正是加勒比海的下午,“把他的电话发给我,还有股权转让合同,一并发过来。”
周戍身子一僵,手里的资料迟迟没有递出去:“白总……你真的要把自己的公司抵押给李总吗?”
白皓月抬眸,目光坚定地伸出手:“给我。”
周戍咬紧牙关,生平第一次反驳了他。
“您之前说过,不管家族的事业多么庞大,都要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如今您把公司抵押给李总,无论将来能不能成事,您都再也没法从白氏脱身了。”
白皓月却笑道:“请问你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周戍一怔,他知道白皓月没有轻蔑的意思。他们的年纪都不大,虽说名校毕业,事业有成,但在社会中摸爬滚打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年,玩不过千年的狐狸。
白皓月比他更早清楚这一点,于是用最简单直白的利益换时间。
但这个方法并不万全,他们的公司体量不大,按照行情最多换2-3%的白氏股权,即使搭上人情,将将够超过王东的持股,保不齐对方又能从哪里掏出钱。
他分明从白皓月的眼睛中看到了哀叹和不甘,但那些细小的情绪都被包裹在坚定不移的言语中,好像只是要送出一份普普通通的新年礼物。
周戍几乎脱口而出“让姬家那个儿子把股份借给你”。但他终究没有说,他不知道那个小子有没有这么大度,可他知道,白皓月不会接受这个提案。
从周戍手里拿到了股权转让书,白皓月把人送走,独自窝进皮质座椅。
从他再次见到姬煜翔,他就想造一艘小船,船上的每一颗螺丝都是他亲手敲进去的,与姬家和白家没有一点关系。
无论哪一天,只要姬煜翔愿意,他就能载上他,一起漂泊到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如今这艘船总算能航行了,却不是被呼啸的洋流击翻,而是在这般风和日丽中,悄无声息的融入了白氏的巨轮。
白皓月没有时间叹息。
他再次点开微信,置顶的头像孤零零杵在那里。
最近的一条还是关于白皓瑾的照片。
姬煜翔已经很久没有回过。
放下手机,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扶着墙走到内室,就着牛奶吃了两片药。躺在床上,揉着太阳穴等待电话那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