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郑宸的碎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关心姬煜翔的课业。
姬煜翔也纳闷,去年他可从来没问过。但他没那么多好奇心,郑宸问什么便答什么,脑子里还在想阅读报告。
“听说叶老师回国了?”
“嗯,带大二和大三。”
郑宸突然顿了顿,空了五六秒,从前排回过身:“她……过得怎么样?”
姬煜翔嗤笑道:“我说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呢。”
郑宸瞪他:“到底怎么样!”
姬煜翔本来就盘算着许多事,被他一激,也有些不耐烦:“还能怎么样,人家是大教授,好得很!”
“那……她问过我没?”
姬煜翔:“?”
郑宸:“问过没!”
姬煜翔试图回忆起一些与课业毫不相干的话题,想了半天,讷讷地说:“好像说过,说你挺可惜的。”
郑宸的身子慢慢偏回座位,未几,轻笑道:“可惜有什么用,她又不会离开她老公的实验室。”
姬煜翔翻开一篇英文论文,随口道:“她老公不也是你老师吗?”
郑宸的声音从座椅的另一边传来:“要你管!”
姬煜翔自然懒得管,趁路上的间隙读了半篇论文。
二人从老宅里挑了些白皓瑾喜欢的、有纪念意义的摆设带回去,一路边走边商量。
毕竟在医院里,气氛也并不喜庆,不适合大操大办。
白皓瑾多半时间都睡着,姬蔚时刻在她身边,逮不到机会制造惊喜。
好在病床下有滚轮,姬煜翔从隔壁征用了一间空病房,准备趁白皓瑾睡着连人带床搬进去,睁眼就过节。
她再也没提过要白皓月过来,只是时常看着墙角的礼物发呆。
姬煜翔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变着花样买了一堆礼物堵在墙角。忙活了几个晚上,一步步将肃穆单调的病房布置的温馨可爱。
由于时间紧迫,大部分时间还要上课,姬煜翔只能晚上过来,困了就躺在病房里睡一觉,
早晨再坐车回学校。
虽然之前也经常和父母一起布置家里,但自己挑大梁还是第一次。郑宸只会帮倒忙,昨天刚匝好的气球,今天就戳破了。姬煜翔困得眼皮打架还要处理“后事”,在心里咒了他七八回。
平安夜当晚,花店突然打电话说花出了问题。
姬煜翔连夜跑了十几家店,都不接这么急的单。
他垂头丧气地走回医院,心里已经在盘算补救措施,却在医院后门看见一辆载满鲜花的面包车。
郑宸在门口指挥卸货。姬煜翔立刻跑过去,问他是从哪里搞到的。
郑宸错愕道:“不是你定的吗?”
姬煜翔一头雾水:“我的订单被取消了。”
难不成……他兴奋地掏出手机,给白皓月去了一通电话,对面依旧是忙音,恍然抬眸,正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VIP病房的窗户里。
攥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姬煜翔挂断电话,重新按下一串号码,窗户里的人摸了摸口袋,手拿起来时,电话也通了。
他问:“爸,这花是你买的吗?”
手机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关门声,随后是走廊里的嘈杂声。
“郑宸说你的花出问题了。”
“嗯。”姬煜翔抿了抿唇。
对面轻咳了一声:“不是还要上课吗?布置完了赶紧去,我还要陪你妈。”
“好。”他正欲挂断电话,那头突然低喃道:“小翔,你长大了,我也放心了。”
姬煜翔倏然一愣,拿着手机的手迟迟忘了放下,郑宸从身后拍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指挥着工人将花搬上楼。
体力透支再加上连日奔波让姬煜翔第一次在上课时睡着了。
这堂课的教授出了名的严厉。姬煜翔又习惯坐在第一排,一趴下就被逮了个正着,话里带刺儿的讽刺了好几分钟。
姬煜翔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脑子发昏,恨不能直接栽在地上。倒是后座的几个男生,从他坐下一直窃笑到下课。
司机早早等候在校外,一下课就直奔蛋糕店。
姬煜翔亲手取回蛋糕,亲手裱上字。总算将所有前期工作完成了。
他全身乏累地躺在真皮靠背上,一根手指也不想抬。
他很久没有这样用心的准备过一个节日了,累是极累,但一想到能在白皓瑾枯燥地住院生活里给予片刻的惊喜和安慰,倒也觉得一切都值了。
电话突然响起来,姬煜翔掏出手机一看,是姬蔚打来的,一接通就问:“怎么还没到啊?”
“在路上呢。”姬煜翔抬手看表:“还有十分钟。”
“嗯……记得叫上你舅舅啊。”
姬煜翔蜷了蜷手指,纠结着问:“……他还没到吗?”
“没有啊。我跟你说,你妈下午就醒了,问了我三次你们在哪里,比这半年加起来都多,你们赶紧过来!”他似乎是故意压低了嗓子:“你妈情况不好,恐怕一会儿又要睡了,我们等不了多久。”
姬煜翔挣扎片刻,说:“好,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说罢,他拨了白皓月的手机,无人接听,又打到他公司,不出任何意外,又是助理接的。
姬煜翔也不想废话,开门见山的问:“白皓月在哪儿?
周戍愣了一愣:“应该在家吧。”
“他出发了吗?”
周戍一头雾水:“出发?什么出发?”
“今天是圣诞节,他答应过要来医院的。”
“老板在交代工作。”周戍的语气忽然不悦,说着,他似乎欲言又止:“建议您别去打扰他。”
姬煜翔看了眼表,怒从心头起:“你在和我开玩笑吗?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戍沉重的呼吸声,他沉默了片刻,但还是保持了职业素养,平心静气地说:“老板现在很忙,无论什么事情,请等他主动联系您。”说完挂断了电话。
姬煜翔撂下电话,盯着窗外匆匆闪过的路牌陷入了沉思。
他一直知道白皓月将亲情看得不重,却没想到如此轻。
姬煜翔揉了揉眉心,盯着表盘上的走针,沉默许久后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把我放到公寓门口,你先带蛋糕去医院。”
街边的树又被挂上了灯球,年年如此,绚丽又乏味。
车开到楼下时,除了他们那一间,每家每户都亮着灯。从一片灯火通明中远远望去,像一座久无人烟的岛。
姬煜翔走上去,叩了叩门,无人回应,便直接掏出钥匙。
他甚至希望推开门看到的是白皓月病体羸弱的躺在沙发上。
然而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房间中一片漆黑,唯独卧室的门缝中透出些许微亮。
也是。
自从到了二十岁,白皓月的身体机能达到了巅峰。
即使不如正常人,也不至于病怏怏。
他依旧保持着家教,叩了叩门,房间里轻悄悄。姬煜翔犹豫要不要再敲一次,门内突然说了话:“小翔,我还在开电话会,你稍等一下。”
姬煜翔四肢冰凉,指尖触到金属把手都感觉不到凉意。
“白皓月,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是不是出事儿了?”屋里气氛凝滞了一瞬,姬煜翔按住门把,转下去的一刹那,门内突然传出几多嘈杂的人声,其中一个说:“白总,那我们今天先这样。不打扰你了。”
白皓月低哑又温柔的回:“好,明天上午把报表给我。”
姬煜翔呆滞在门缝外,扶门的手迟迟未推开。
明明早就知道,心还是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颤抖的声音说:“既然忙完了,就一块儿去医院吧。”他凝住呼吸,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祈求白皓月不要拒绝。
“小翔,最近正是股权变更的关键时期,一会儿我还有个会……我答应你,过几天我一定去。”
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姬煜翔所剩无几的虚望浇熄了。
他用手抹了抹脸,喉头似有千斤重,几番犹豫,终于忍着胸中汹涌的情绪,咬着牙说:“如果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忽视了你,你可以冲我来,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这次的圣诞节对我妈很重要,她是你姐姐,你就一点儿也不在乎吗?就一天,一个晚上也行,让她看看你。”
他嘴唇颤抖,说到最后,几近哀求:“你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医院了……”
门内安静了好长时间。
姬煜翔面对着半掩的门扉,灰白色的框上写满了拒绝。
他扶着墙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凄苦的弧度,心里已是一片荒芜。
他晃悠着离开公寓,天已经黑了。楼下停着一辆白色房车,司机蹲在路边,裹着羽绒服吞云吐雾。
街边的路灯坏了几盏,一栋楼与另一栋之间是化不开的浓墨,像万家灯火中熄灭的那一盏,也像幽深甬道中迷失的一段路……
郑宸在病房前踱步,见到他回来便问:“你怎么才来?白皓月呢?”
姬煜翔没回应,沉声问:“我妈呢?”
郑宸叹了口气,指了指病房,姬煜翔顺着透视窗往病房中探,白皓瑾双目紧闭,头上戴着呼吸面罩,面罩与脸颊的缝隙中依稀能看到未干的血渍,雪白的枕头被血迹泅出了几滴印子。
姬蔚坐在她旁边,用湿巾一寸一寸给她擦脸,听到动静,从小窗回眺向姬煜翔,只瞥了一眼,又冷漠地收回目光。
姬煜翔喉咙一紧,嗓子里涌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他直不起腰。
郑宸从身后帮他拍背:“她下午就醒了,等了四个小时,已经是极限了。要不你们先回家吧。”
姬煜翔扶着房门,断了几根神经般突突地头痛:“不是还没到点儿吗?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儿又醒了。”
郑宸叹息道:“你明明知道……”
“我不管!”他死死瞪住郑宸,逼迫他将话咽回去,然后甩开他的胳膊,跌跌撞撞的往隔壁走。
隔壁病房的门把上还系着红丝带,透视窗被封了起来,外沿贴上了一整圈儿仿生花。
这是离白皓瑾最近的一间病房,与其他vip病房没什么区别,却是姬煜翔最熟悉的一间。熟悉到一闭上眼睛,房间内的每一处布置、装饰都清清楚楚。
过去的一周里,他每天都耗费大量时间在其中,只为了能给母亲一个惊喜。
他亦步亦趋地走向病房,转动门把开了门。
迎面是用绿色和红色的气球拼凑成的一整面墙的“Merry Christmas”,房间里到处是彩带和坠灯、地上堆满了鲜花,玫瑰、满天星、百合、桔梗,都是从K城空运过来,几乎铺满整个房间。
而花海的一侧角落矗立着一棵一人高的圣诞树,树顶戴着硕大的嵌满碎钻的水晶星星,树下堆满礼物,树枝上挂着一张张家庭合影。
姬煜翔迈了一步又收回来,蹲在房间边缘,怕踩碎地上的花瓣。
墙上的时钟一跳一跳的走着,每一次波动就像一根稻草,一根叠着一根,压得姬煜翔喘不上气。
月亮挣脱云层,露出些微刺眼的光。照在圣诞树的家庭合影上,让每张脸依稀可辨。有些是后来照的,更多是姬煜翔小时候,白皓月还没来的那些日子。
细算起来,白皓月只在老宅住了一年就搬走了。紧接着他也追随白皓月离开了家。后来虽然住在一条街上,但他们都不愿意回家,照片也就少了。
那天他回老宅去拿照片,翻遍了客厅和卧室,竟然找不出一张高中之后的合影。那时姬煜翔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太多。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姬煜翔怔松抬头,一个纤瘦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白皓月从身后带上门,房间暗下来,姬煜翔靠在白皓月的阴影里,双臂交叠放在膝盖上,脸埋在手臂里,遮挡住所有表情。
“你怎么又来了。”
“我好像来晚了……”一只手从黑暗中牵住他的手腕,那声音细若游丝,一说完就飘散在空气中:“对不起。”
“你知道吗?这可能是我们全家最后一个圣诞节了。”姬煜翔压了压酸胀的眼眶,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眼眶仍旧有些微红,“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忙。要不是因为我犯轴,你也不用大老远跑一趟。谢谢你啊……这么给我面子。”
白皓月怆然地看着他,声音断断续续:“小翔,你能不能别这样和我说话。”
姬煜翔颓然靠着墙,轻蔑地笑了一声:“那我应该用什么语气说话?外甥的语气还是男朋友的语气?”
他很想问白皓月当时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和白皓瑾摊牌的,是愧疚、挣扎,还是根本无所谓。
这些日子,他抗拒与白皓月对视,甚至抗拒与他见面,就是怕从他的眼神中窥出那份“无所谓”。
姬煜翔偏过头,一双眼睛牢牢地锁在白皓月的脸上,带着讥讽的口吻说:“你告诉爸妈你有喜欢的人了?还是个男的?那个人是谁呢?不会就是我吧?”
白皓月单手扶着墙,听到姬煜翔的话神情一怔,逃避地垂下眼眸,簌簌的睫毛遮掩住所有情绪。
细软的睫毛像纤长的针,刺得姬煜翔心疼,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自嘲的笑道:“白皓月,我一直很好奇在你心里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今天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你会来看我吗?”
“会!我一定会来的!”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来!!!”他的声调陡然沉重:“因为你不喜欢她?不是那种喜欢。所以她的死活跟你无关。”姬煜翔别过头,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责问:“如果有一天你也不喜欢我了,你会把我扔到哪儿去?”
房间外的安全指示灯“嘀嘀”地嚷个不停。姬煜翔拿出手机。
十二点到了。
骆驼被压死了。
他站起身,盯着空荡荡的病床,所有的愤懑和悲痛都失去了意义,答案也不想再知道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
“没事,我们可以再等一会儿。”白皓月咬紧嘴唇,手指颤抖着够了够姬煜翔。
姬煜翔扫了他一眼,自暴自弃地冷笑道:“等什么?她只要睡着了,好几天都不会醒,等也是白等。”
鲜花在地上放了太久,边缘卷曲成破败的枯色,姬煜翔踢了一脚,花瓣碎了一地。他看也没看,踩着碎落的花瓣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