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皓瑾的葬礼一直没办,姬蔚一直拖着,一个月之后终于要办了,和姥姥在同一片墓园。
姬煜翔早已杜绝一切关怀和拜访,久违的刮了胡子,翻出白皓月毕业时穿的西装,裤腿和袖子都短了一大截。
恍惚间,门铃似乎响了,他不想开,但那人似乎不放过他,持续不断的制造噪音,誓要将人逼进烦乱的死角。
他跌跌撞撞拉开门,见到了一张许久未见的脸。
白皓月一身黑西装,人比之前更消瘦了,脸颊凹陷,煞白的嘴唇中心裂开一道大口。
他手里拎着一套全新的同款西服,打量着姬煜翔露出的手腕和脚踝,面色担忧地推给他:“姐姐给你定的,你一直没去拿,我给你带来了。”
姬煜翔一时有些恍惚,他想起母亲小时候每年都会给他定西装,可这几年他一直不在家,几乎没参加过任何晚宴,西装自然也忘了。
他攥住衣架的一端,见白皓月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只能允许他进来。
即使进来,也只能站在客厅里,姬煜翔以换衣服为理由,关上了卧室的门。
笔挺的西装剪裁依旧贴身,裤腿和衣袖都正正好好,也不知道白皓瑾是如何在短短几次见面中洞悉了他的一切。
姬煜翔吸了吸鼻子,压住喉咙中翻涌的酸涩,跟随白皓月上了车。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陪白皓月参加了他母亲的葬礼。
而今天,终归轮到他了。
姬煜翔躺靠着椅背,仰头望向车窗外的无边天际。
天气好得让人想哭,一览无云,天空蓝的仅仅看着就好像要溺死。
葬礼办的不隆重,但也算庄严。
悼念的亲友只允许携雏菊入内,花捧堆满墓地,微凉的风中淡雅的花香,像极了那位优雅而清傲的人。
伫立在白皓瑾的墓地前,姬煜翔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心痛。只是眼泪不听话的往下流,抹掉了,又流下来。
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从他面前经过,拍他的肩膀,摸他的头,似乎在说些安慰的话。
姬煜翔怔愣的注视他们,每张脸都如此清晰,却又模糊至极。
他不知道这群人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在安慰他。
同情?怜悯?抑或是在看笑话?
他记得白皓瑾说过,男孩子不该在外人面前哭。他背过身,没有听完牧师的悼词,独自一人离开了墓园。
青砖小洋楼外没有挂任何悼念的饰物,一切看上去还与离开前一致。
落地窗前早已坐好了人。西装革履。见到姬煜翔进来,略显惊讶地看了看表。
姬煜翔认识他,也知道他为何而来。抹干净眼泪,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盯着桌上几叠整齐的文件,神色平静地问:“哪一份是我的?”
对面的人有些诧异,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姬先生,作为您母亲的代理律师。我有义务将属于您的遗产亲自交到您手中。”
他将其中一叠文件推向姬煜翔:“白女士生前共为您留下两份遗产。第一份是资产,除了本就属于您的3%白氏集团股权——要在您拿到大学毕业证书后才能解冻外;还为您过户了五栋位于国外的房产、部分现金、以及属于您的一笔信托基金,可以保证您一生无忧。”
姬煜翔没看条例,草草签了字:“还有呢?”
律师愣了愣:“您不看下数额?”
姬煜翔垂下眼眸,无神地望向窗外的草坪:“还有什么?”
律师咽了咽唾沫,从文件包中抽出一封信:“剩下的在这里。”
姬煜翔的目光渐渐回温,他接过信,纯白的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左下角还画了一张笑脸。
“白女士的第二份遗产,或者叫遗物更合适。是她进入无菌舱之前的亲笔信,一共有三封,您、您父亲和您舅舅各一封,由我亲手交给你们每个人。”
姬煜翔一言不发,将合同退还律师,捏着信角上楼。
张姨在楼梯口啜啜地泣,看到他上来,躲到墙边,泪声在闭塞的角落中汇拢回荡,听上去,像房子在哭。
二楼是白皓瑾和姬蔚的房间,小时候爸爸常年不在家,姬煜翔总爱在这一层跑来跑去,闹得人不安生,被白皓瑾捏着耳朵罚站。
落了灰的化妆台上还摆着她的护肤品。有的是全新的,有的用了一半。仿佛还有人要回来,要继续用。
大理石墙面旁镶着一圈木质墙边,靠近了能看到上面间距不一的刀痕。上高中之前,白皓瑾每年都要在这儿给他记一次身高。
姬煜翔抚摸着木纹,每一寸刀痕都清晰可辨,如同记忆的沟壑,划出一道又一道斑驳的伤痕。
白皓瑾刚走的那段时间,他没有感到悲伤。真正会让他感到悲痛的,是冰箱里放烂的水果,玄关处枯萎的花,安静折叠在床上的绒被,还有手机里久未撤下的置顶。
姬煜翔反锁上门,确认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合上眼睛,有什么湿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了下去,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迟来的疼。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拾起信封,蹭了蹭灰,颤抖着掀开:
小翔。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一定要认真读完哦!
自从我住院以来,你好像变了个人。
成熟了、懂事了、再也不会惹事生非,让我帮你擦屁股了。
当妈的表示很欣慰。
但有时又惶恐。
你不如以前爱笑了。
有心事也不愿意和我讲。
好像一夜之间,我就不认识你了。
以前你最常去的地方是篮球场,后来变成了图书馆。
那时候老师隔三差五就来家访,说你不是和人打架,就是和人早恋。
现在倒好,架是不打了,恋爱也戒了。
那时候你还爱说脏话,如今连话都少了。
成熟稳重固然很好,但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却是莫大的损失。
“爱”与“被爱”是相辅相成的。
你要具备爱人的能力,才能拥有被爱的资格。
多去外面走一走,不要整天抱着书,去谈一场恋爱,做一个快乐的人。
这几天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想起你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的你多么热烈,多么自由,什么都敢说,才一丁点大,就敢问我同性恋的事。
我承认,那天我被吓了一跳,说了些过激的话。
因为几年前,你舅舅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他比那时候的你还要小,才到我大腿那么高,竟然就能说出不喜欢女孩子。
我和你姥姥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可瞧他当时那认真劲儿,又不忍心打击他。
后来我又问了他好几次,他从来不松口,倒把我给说动了。
再后来,他搬进了咱们家。我怕你疏远他,不敢和你说。
没想到一瞒,就是许多年。
好在,如今时代变了,我们也不必讳莫如深。
前段时间,他告诉我他有了喜欢的人。
我查了一下,全世界有29个承认同性恋婚姻的国家,最近的是泰国。
如果他想,就帮他办手续。
但在办手续之前,你一定要把好关,把那个人的背景调查清楚。
小月活得辛苦,不只是身体,还有他的心。
一直保守一个秘密,谁都会累的。
以前有我与他聊,现在有你了。
你发誓,会保护好他。
好啦。
该嘱咐的也嘱咐的差不多了。
起笔的时候,我就知道会写很多,所以想到哪儿就写到了哪儿,你不必太在意,只当是我想与你聊聊天。
圣诞节的照片我看到了,虽然错过,但我都能想象到。其实我只是随口一提,你不用那么放在心上,赶紧把它忘了,连同我也一起忘了。
最后,小翔。
妈妈总是让你要有担当,免不了让你受委屈。
想起刚怀你的时候,其实我是不想要的。
我怕你会和我一样,有太多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做流产手术的前一晚,我想了整整一夜。
回顾一生,总觉得快乐多过遗憾。
我向星星许愿,希望你也能看一看蓝天。
愿望成真了。
上天送了我一个这么厉害的你。
如果基因都不能打倒你,那还有什么能够战胜你呢?
所以,小翔。
你不用总是听我的话。
去做你自己的梦吧。
最后的最后。
爱你的妈妈。
信上的字迹有些飘,涂改了好几次,不像是一天写完的,很多地方还氤了墨,放在以前,白皓瑾肯定要撕了重写。
姬煜翔一字一句的读,读到最后一行,再也读不下去。泪浸在信纸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他苦涩地笑了,笑声中带着悲凉:“29个国家?放屁,一个国家也没有,一个也没有!”他用后脑勺用力磕着墙,一下、一下,渴望这份疼痛能够转移心脏处的剧痛。
“我这些年究竟都在做什么?!我真他妈是个畜生。”痛彻心扉的悲鸣化为哀嚎,从他的胸腔喷出一口血腥,喃喃哽咽道:“妈……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你儿子……你以为你保守了秘密……你照顾了人……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是我们两个在骗你……我们合起伙来骗你……你把我带走吧……你带我走,去哪儿都行……我已经活不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地让人窒息,除了姬煜翔的哭喊,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一如十年里,白皓瑾独自在这栋老宅中,无声坚守着她最亲爱的弟弟的秘密。
姬煜翔倒在地上,他宁愿白皓瑾现在就爬起来,扇他两耳光,然后把他赶出家门。他宁愿挨骂,宁愿承认,宁愿白皓瑾再也不原谅他了。
无人知道他哭了多久。
嗓子哭哑了,还紧紧攥着信纸。
直到有人推开卧室的门,望上那一双干涸的眼。
一切情绪都归零,只呈现出无声无息的茫然。
白皓月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信纸滑落,姬煜翔攥紧白皓月的腰,隔着上衣埋首在对方的腹部,头顶是对方稍低的声音:“累了就歇一会儿吧。”
时间仿佛凝固了。
姬煜翔缓缓抬头,像一只落单的幼鸟:“你还记得我的愿望吗?我每年都许的,希望她好起来的愿望。”
白皓月缓声道:“记得。”
姬煜翔喃喃着,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本来我很虔诚的,可是那一年突然分了神,想换一个愿望。星星来惩罚我了。”
他推开白皓月的腰,双目空洞地扫过他的眼睛,一刻不留地越过他,拾起地上的信。
白皓月被他的目光搡了一把,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张律师说,你签署了遗产协议。”
“你想要吗?都给你。”姬煜翔问。
“小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姬煜翔伸出手抚摸他的脸,无神的目光逐渐汇聚在白皓月的瞳孔中,不留余地的审视着他:“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和今天一样。一身黑西装,站在一群悲痛的人中央,眼睛睁得很大,好像从来都不会流泪。明明是我们一起犯的错,你为什么没有一点愧疚呢?白皓月,这个世界上有你在乎的人吗?”
白皓月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犹豫良久,他说:“有,有你。”
他猜到白皓月会这么说。
用这张漂亮的嘴,说出他最厌恶的答案。
姬煜翔深吸了一口气,将信揣进怀里,连一句道别都不想多说,径直往外走。
白皓月拽住他的胳膊,略显焦急地追:“小翔,我知道你情绪不稳。姐姐走了,你不用再那么拼命了。我替你找一份兼职吧,不用坐班,想去就去。你可以认识一些新朋友,什么都不知道的朋友,我不会去找你,只要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姬煜翔冷声打断:“你现在又是什么身份?”
“我……”白皓月抿起嘴角:“我是你哥。”
姬煜翔只觉得可笑,他头也没转,大步往前走。走出房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里的人一动不动,他抹了一把脸,忍住满腔的悲痛和失望,说:“你不是我哥,你是我舅舅。如果可以,我宁愿一辈子叫你哥,至少我们都清楚那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