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查到吗？”姬煜翔单肘抵在前台的桌子上，有些不耐烦道。
“抱歉姬总，公司内部系统正在升级，署名功能暂时关闭了。我们这边也只能查到是周助定的会议室。”
行政手抄了一串会议室号，足足有十几个那么多。
“您如果不想等，可以挨个逛一下。”
“白总与重要客户的会议都是周助亲自安排的，同一时间会定很多。”
姬煜翔心头忽而一悸，他目光闪烁，状若无意地问：“白皓月也在？”
行政:“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要不您问问周助？”
“不用了。”姬煜翔飞快地打断对方：“自己去找吧。”
他将纸条攥在手心，白皓瑾葬礼后，他就再也没和白皓月照过面。每每想起来，只剩报道中的模样。
电梯不断攀升，姬煜翔额上渗出细细的汗，他佯装理头发擦去，看似从容的挨着会议室找。不知找到第几层，他探着头往会议室里窥，看见一个身形瘦削的人，眯起眼睛打量，发现不认识，眼神说不上平复还是怅惘。
身后忽而传来模糊的男声：“小刘，去把前面那个人拦下来。我从上一层就盯着他，一点儿正事儿不干，在公司里晃来晃去。你去告诉他，不想干趁早滚蛋！”
姬煜翔听着人声耳熟，转头一瞧，是公司的一位董事，名字忘了，但记姓张。姬煜翔十岁生日的时候见过。
那人似乎也认出了姬煜翔。先是一愣，而后不紧不慢地靠近，挑起下巴问：“小姬总，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姬煜翔尾音拖的很长，张董有些不耐烦道：“姬总不在公司，你是来找小白总的吧。”
姬煜翔抿了抿唇，不予置否。
张董蹙眉，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道：“小白总日理万机。这会儿不知道又去哪座城市了。你们一家人，怎么也不打通电话？”
姬煜翔的眼皮耷拉下来。小时候他就不喜欢这位叔叔，仗着年纪大、资历老，见谁都要念叨几句，像西游记里的唐僧。
比如此时，他又拍着胸脯说：“虽说白总把所有股份都留给了小白总，但您好歹也是她的儿子，也该对公司上点儿心。您看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坚守岗位，您怎么能不上进？”
姬煜翔眉头紧锁，他很想纠正他关于股份的妄论。但对于一个自己几乎不认识，语气却比他爸还像他爸的人，解释再多也是浪费时间。
姬煜翔双手插兜，转身便走。
张董却不依不饶，背手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不是我说，您父亲当年在国外，凭一己之力将海外业务的流水提升了20倍。您舅舅就更不必说，接手公司一年多，市值翻了一倍。就连你母亲去世前，那也是业绩斐然啊。”
姬煜翔停在电梯口，手在口袋里攥紧成拳。那人也停下来：“小姬总，怎么说我也是公司的老人，小时候还抱过你，您该听我一句劝。多和小白总学学，否则您说您将来能有什么作为？”
姬煜翔冷眼打量他，故作叹息道：“自然是和叔叔一样，没什么作为。”
电梯房周围都是探头的眼睛，或许不认识姬煜翔，但一定都认识张董。
张董脸上挂不住，作势要教训：“你这小猢狲哪儿来的胆子！你妈都不敢和我这么说话！”
姬煜翔攥住他的拳头，厉声道：“不许你提我妈。”
叮——
电梯门开了，常启停和周戍站在电梯里，看到眼前的一幕，来不及反应，立马将两人拉开。
姬煜翔人高马大，张董自然是打不过的，但被人拉住就不一样了，不必真动手，气势便更足。张董挣开周助理，咬牙道：“我给你外公办事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整天吃家里用家里，你还指望白皓月养你几年！”
常启停抓着他大喊：“小刘！小刘！赶紧来几个人把张董带走！给他吃几片儿降压药！”
旁边儿看热闹的人里钻出几个身强力壮的，一边扶着张董的胳膊，一边安抚情绪。
张董在人群簇拥着悻悻然收了声。
常启停连拖带拽姬煜翔到茶水间，锁上门，痛斥道：“你怎么一来就闹事儿？”
姬煜翔扯了扯衣领，小声咒骂了一句：“谁让他提我妈！”
常启停愣住，先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随后坐到姬煜翔身边，学着他的语气：”那他该死！我们现在就去打散那把老骨头！”
姬煜翔怔了怔，沉吟了片刻，失落的垂下了头：“人家是三朝元老，我算个屁。”
“天啊，天啊。天啊！”常启停用极其浮夸的语调感叹道：“我不会看错人了吧，我们翔哥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
姬煜翔翻了个白眼，转而看向周戍，微张着嘴半天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周戍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叠文件。冷声道：“白总出差了，您要是有事儿，可以等他回来后再说。”说完，补充道：“他正在谈一笔很重要的生意，不方便接电话。”
常启停：“说什么呢？翔哥是来找我的，是吧。”说罢，搭上姬煜翔的肩膀。
姬煜翔低着头，抿了抿唇角，闷声“嗯”了一声。
常启停眯起眼睛，笑眯眯地说：“再说了，白皓月别人的电话不接，还能不接翔哥的？他俩比亲兄弟还亲呢。要我说，小周你还是经历的少。”
周戍语气淡漠：“老板的人际关系我不清楚，但老板的病才刚好，不方便被人打扰。还请姬少爷体谅我。”
“病？”姬煜翔心头一紧，过往不好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什么病？他不是在按时吃药吗？郑宸也说他很久没住院了。”
周戍用审视地目光看着他，从上到下，一寸不留地打量着。良久，冷声说：“郑医生说的没错。但我还是要奉劝您一句，张董话虽然难听，但话糙理不糙。白总的身体情况，您比我们都清楚。但也只有您，最会糟蹋人。”
“小周！”常启停低喝道：“这儿没你的事儿了。去看看我那份合同签好没，签好了快递到我公司去。”
周助理的声音凛冽如冰。目光鄙夷地扫向姬煜翔，兀自离开了茶水间。
常启停这才稍稍安心，小声念叨着：“怎么回事儿啊，我今天出门看黄历了啊。”说着，他凑到
姬煜翔身边，嗫嚅道：“你不会是和你舅吵架了吧？”
“难道是因为遗产分配的事儿？”常启停捏了捏下巴，思索道：“要我说，阿姨是有些偏心，你要是真不满意就去和白皓月商量商量，他不会不管你的。”
常启停见姬煜翔不搭话，自顾自地说，“他也不理你了？难怪最近见不着他。不会是在躲你吧！”
姬煜翔瞪了他一眼，回了上一个话题：“你觉得我妈会不管我？”
常启停立马调转船头：“当然不会，都是外面那帮人看了股权公证之后瞎掰的！”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观察姬煜翔没有进一步回应后，找回话题：“那你最近见过白皓月没？”
姬煜翔沉默着。
其实，他见到过。
住在家里那几天，他去给姬蔚买饭，在陶阁见过白皓月。
经理说他常来这儿吃饭，每次都坐在窗边固定的位置。碰上座位有人，他便不吃了。
姬煜翔躲在包厢里看他。
白皓月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往嘴里塞东西，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只是机械地嚼。
一滴沙茶酱滴在衬衣上，他缓慢地用纸擦了几下，污渍晕成一滩。他低下头，放下筷子，望着地板发呆。
那一瞬间，姬煜翔忽然回想起十三岁那年，外婆去世，白皓月在葬礼上不哭不闹，冷静地如同一个行人。
而在深夜中，那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沙发上哭着睡着。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湿了，被一种强烈的悲伤压迫着。而这种悲伤不源于任何其他事情，只因为他意识到，他还是爱这个人。
姬煜翔将目光收回到桌上的餐巾纸上，从里面抽了一张。
如果他们是因爱而分别，姬煜翔会走过去，将纸巾递给他。
然而他们的分离掺杂着赎罪与醒悟，唯独与爱毫不相关。无论是一张纸巾，还是一句安慰，都于事无补……
姬煜翔站起身。常启停立马拽住他的胳膊：“翔哥，别生气啊！我不问了！”姬煜翔平静地说：“我生什么气？”
常启停不撒手：“咱们兄弟好久没见了，你不是还有事儿要找我吗？可不能说走就走。”他揉了揉肚子，委屈地说：“你看都把我饿成什么样儿了，咱们去吃点儿东西，边吃边说，我请客！”说罢，便挂在姬煜翔身上不撒手。
将近一米九的大个被他这么拖着走，惹得别人侧眼。姬煜翔无奈妥协，跟随他下了楼。
一路上常启停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辛苦。
近些年，他家生意越做越大，大有赶超白家的势头。常启停每到暑假就要到自家公司实习，逐渐接手了华中地区的电商推广业务。
“今年的覆盖率整整翻了一倍，我老子再也不敢小看我了！”他喜不自胜，掏出手机要给姬煜翔展示。
屏幕亮起，十几条信息灌入手机，常启停点开一看，全是工作上的。他余光扫向姬煜翔，边回消息边问：“翔哥，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儿啊？”
姬煜翔抿住薄唇，半开玩笑地说：“没什么事儿，本来想请你帮个忙。”
常启停皱眉道：“咱们还有什么帮不帮忙的，快说！”
姬煜翔将朱教授的事儿连同他爸昏迷的事儿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常启停捏了捏下巴。思索片刻：“你确定能成吗？国外做了那么多年都没做出来。”
姬煜翔垂眸：“不确定，大概率成不了。但有了这笔钱就有了谈判的筹码，至少能看到他们目前的进展。”
常启停眉头紧锁，小心道：“五百万也不是小数目，我虽然赚了点儿钱，但大部分都是公账。肯定掏不出来。”
姬煜翔倒也淡定：“嗯，我知道。”
“但你别担心！”常启停补充道：“一会儿我给我爸打个电话，看他能不能借一点儿，按借款协议走公账，你要是没投，再退给我。怎么样？”
“我一定会投。”姬煜翔叹气道：“就算他是个骗子我也会投。婷妹，我不想再失去家人了。”
常启停见他这副模样，也随之叹气：“唉，你要是真想投，也不止这点钱，除了找你爸，就是找你舅。到时候让他俩还给我，也是一样的。”说着，他又问：“你是为了这个才来公司的？”
姬煜翔不予置否。
常启停忽然反应过来，问：“那你怎么不给白皓月打电话，这是救他的命，他出钱不是应该的吗？”他眼珠一转，半开玩笑地说：“他不会舍不得吧？”
姬煜翔瞟他：“我不想告诉他。”
常启停惊叹：“你不告诉他？！我说你怎么会来找我借钱。翔哥，这点儿钱对他来说连根儿头发丝儿都算不上，你还是赶紧跟他说吧，别一个人扛着了。”
“……他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吧。”
“你开什么玩笑！”常启停瞪大双眼：“你没看新闻吗？前几年，他的直播公司撞上风口，狠狠捞了一笔。他拿这笔钱签了一大票电竞选手和主播，早就垄断了。现在又拿了白氏的控制权，线上线下一打通，市值连翻三倍。已经是业界传奇了。”
“不过，听说在阿姨去世前，他就靠排除异己，吞并其他董事的股份拿到了一票否决权。就因为这事，大家就猜测你的股份是被他抢走了。”常启停扫了眼姬煜翔，清了清嗓子：“现在白氏上上下下都听他的，你又从来不出现，大家都觉得你们俩不对付。你看张董那么嚣张，无非是想借你卖他个好。”
姬煜翔保持缄默，瞥向路边被拴住脖子的狗。吠得再凶，也脱不开绳索的半径。
常启停见姬煜翔不搭理自己，寻思他不想听这些，小声嘟囔道：“为了他自己的命，多少钱他都拿得出来。”
姬煜翔点头，他明白每个人脖子上都拴着一条绳索。
于白皓月，是他的生命。
于姬蔚，是死去的母亲。
于他则更多。
他们都需要这个项目。
“你先借给我吧，等我爸醒了，他一定还你。”姬煜翔笃定道。
“ok，姬大少爷发话了，我也只能遵命喽。”说着，常启停掏出手机，上下两个窗口，一边给常父发，一边给律师发。手指操作间，随声问道：“你听说阿厉的事儿了吗？”
姬煜翔幽幽问：“什么事？”
“他领证了。”
“……”姬煜翔回头盯住常启停的眼睛，“什么时候的事儿？”
常启停露出得逞的笑：“他生日当天，连婚戒都是我和胖子帮他选的。”
“他怎么没和我说？”姬煜翔难以置信。
常启停登时拔高音量：“是你把我们都屏蔽了吧！”
他终于说出这句憋在心里好久的话！说完又叹了口气，语气放缓道：“你家那么多事儿，我们也不想打扰你。他和聂丞枫准备回国办婚礼，等你心情好了，咱们聚一聚，就当给他办bachelor party。”
姬煜翔眯起眼睛：“这是阿厉的主意？”
常启停扁嘴道：“是我的主意，我还不是为了你。初中之后，你就再也没谈过恋爱。是不是还忘不了俞悠？”
姬煜翔皱眉问道：“俞悠是谁？”
“嘶——”常启停撅起嘴：“你最好不是在装。”他双手环胸，端出一副甲方的姿态，翘起二郎腿：“我最近认识了好几个模特儿，最好看的那个我已经相中了。剩下的你随便挑。”
“我没兴趣。”
常启停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别说我不兄弟，我给你留了更好的！”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凑到姬煜翔身边。
姬煜翔斜眼一瞭，照片里的女生娇小可爱，光脚踩在沙滩上，草帽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灿烂的笑。
常启停骄傲的说：“还认得出来吗？我堂妹，小时候去国外那个。最近刚回国，她爸想让我给她介绍几个朋友。”
姬煜翔推开手机，了无意趣地说：“脸都没有，能看出什么？”
常启停兴奋道：“你想要脸啊！我这就让她给我发一张过来！”姬煜翔按住他的手，正巧车到了餐厅门口，姬煜翔推开门，留下一句“无福消受。”下车溜了。
只听身后车厢里一顿破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