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天，姬蔚一直躺在医院里。郑宸说他不是不能醒，只是不愿意醒。
PUBG联赛刚刚结束小组选拔，原彻以Spark队员的身份出战，大杀四方。将Spark重新推回话题中心。
俱乐部里连续几个礼拜通宵达旦，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儿。
姬煜翔偶尔过来过夜，都被他们的精气神儿吓得不敢进门。
有天他又过来，想取些书，一个不留神，被小七和吴言按在了座位上。
“早就听说你背景硬，没想到这么硬！”吴言感叹。
姬煜翔费解。
小七补充道：“前几天大老板来了，指名要找你。我们让他给你打电话，他偏不打，在会议室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白皓月？
“他有说是什么事儿吗？”姬煜翔问。
吴言赶紧说：“我们哪敢打听啊！也就队长敢跟他说几句话，好像是钱的事儿。”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小七凑上来，仔细端详姬煜翔，皱眉道：“他看起来那么年轻，还要给你钱，莫非……”
姬煜翔下意识垂眸：“我们俩没关系。”
吴言后退几步，怼了怼小七的腰，把人拽过去，耳语道：“我就说吧！猜中了！”小七凝眉颔首，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道：“放心吧阿翔，咱们都是成年人，混社会不容易，都理解的！”
姬煜翔正欲解释，就见原彻从楼下走上来，厉声说：“马上就要全国赛了，还不赶紧下来训练。”
小七撅起嘴，小声嘟囔：“又是卡位置是吧，已经练了十万八千回了。”
原彻双手环胸，不以为然：“队长说了，谁能保证躲开U的第一狙，就可以练别的。”
小七立马缩起脖子，委屈巴巴地跟原彻下了楼。
吴言见帮手跑了，赶紧小跑跟上。
姬煜翔捏着裤缝，等人走光，从裤兜里的掏出手机。
自从圣诞节后，他就把白皓月删了。
他不禁自嘲一笑。肌肉记忆般输入那串数字，指尖停留在拨出键。
左思右想，取消了。反而拨通了常启停和张律师的电话。
一星期后，两千万到账了。
钱到位，紧接着就是联系律师和专家，对朱教授的项目进行初步评估。
期间阎邺给他来过几个电话，无非是说Spark杀进了全国赛。姬煜翔囫囵听着，答应他一定会去现场。
姬蔚大病渐愈，意识尚昏沉，时常绕着病床踱。
姬煜翔趁他清醒时讲了投资的事，约好等他出院后一起去谈判。
常启停没再找过他，估摸着姬蔚已经把钱还了。
姬煜翔稍稍安心，有种重石即将落地的舒畅感。
唯有一点，白皓月再也没来找过他。
时至年中，郑宸终于同意在出院手续上签字。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谈合同。
姬蔚换上西装，打好领带。
姬煜翔搀扶他上车，不到半年，父亲的头发白了大半。
车驶出医院的范围，姬蔚低咳了两声：“合同我看过了，HMS那边我也咨询过，风险很大，你的钱等着打水漂儿吧。”
姬煜翔攥了攥手指，底气不足地说，“至少是个机会，朱教授虽然不是最权威的免疫学专家，但师从阿曼迪，更在阎教授的实验室工作过。”
“阎教授自己也没研究成功，你觉得他会比阎教授的团队强？”
姬煜翔说不出话，扫过姬蔚的余光中透露几分哀怨。
他何尝不想立刻飞到HMS去。
他抿紧薄唇，小声道：“如果妈妈还在，她不会急于拒绝。”
姬蔚极不愿从别人口中听到有关白皓瑾的任何事，他单手扶额，指节揉按着山根，沉默不语。
车子驶入写字楼，姬蔚挽起衣袖，对着反光镜理了理鬓角，推开车门道：“走吧。”
朱教授与阿曼迪教授在会议室一侧坐定，姬家的法务与十人咨询团队也已就位。双方简单寒暄后，直切主题。
“目前市面上最有效治疗DCD的手段是阎、叶两位教授联合研发的HL-32。弊端是造价高昂，且见效极慢。究其原因在于核心成分HL的分子机构极不稳定，需要严格控制剂量，通过口服或者注射容易偏移，导致患者休克，甚至死亡。”
“而我们的研究方向，是将HL分解为XH和DCNL，通过分段注射，使其在患者体内自主合成HL，直接作用于B淋巴细胞，经过四到八次注射后，使患者的B淋巴细胞和免疫球蛋白恢复至正常人水平，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一年。”朱教授翻到下一页：“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对HL的系统性分解，并取得了DCHL提取专利，在整个医学界都是具有开创性的。”
姬煜翔半知半解：“但XH危险性极高，只需要0.01mg就能让一名成年男性器官衰竭。这不是把砒霜换成鹤顶红了吗？”
朱教授眉头紧锁，显然不理解为什么要在如此专业的场合解答初级问题。
他叹了口气，露出克制的礼貌，微笑道：“XH确实很危险，因为其易与氧结合，一旦进入人体，会导致患者血液中氧含量骤降，从而使患者神经中枢受损，甚至危及生命。但我们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稳定大分子结构，可以包裹住XH，使其安全进入患者体内，实现与DCNL的结合，那么释放出来的就是完整的HL了。”
坐在姬煜翔旁边的李教授在国内颇有声望，参与过多起国家级医学实验室的投资工程。他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坐好：“你觉得这种分子结构真的存在吗？”
闻言，朱教授递上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足足有近百页实验记录。
“文件已经脱敏，各位可以传阅。过去的几年里，我尝试了近百种方案，已经找到最匹配的介质，只是碍于经费紧张，没能完成临床试验。”
李教授飞快地翻了几页，脸上始终带着不屑，看完，一挥手将文件甩回去，扬起下巴说：“提案写的倒像那么回事，但这种水平，每年少说有十几个。你要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怎么早不来找白氏，可别跟我说，你不知道白氏在DCD方面的决心。”
朱教授的眼睛恍惚中闪烁了几下，舔舐过唇角，含糊道：“之前没准备好。”
李教授在他身上逡巡了一圈儿，轻蔑地笑了一声：“那我问几个应该准备好的问题。”
“你的实验室之前有几个人？重启后能复用的用多少？”
“预计什么时候完成？”
“后期投入又是多少，需要追加多少？”
“我并非对你们的研究有怀疑，只是DCD相关的研究造价太高，针对的病患又太局限，是板上钉钉的赔钱买卖。二来，HMS在HL的研究领域处于绝对领先地位。恐怕你的实验室刚重启，HL-33就面市了。到那时候，你们的所有研究都是废纸。你拿什么和姬总交代？要我说，与其浪费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去追赶别人，还不如花些钱加强对干细胞移植的研究。至少能看到成果。”
最后李教授抻了抻衣领，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道：“小朱，我也劝你一句，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一旦你选错方向，想回头可就难了。”
朱教授埋着头，两只手不忿地攥紧，像一个答不上题的学生，似乎很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造次。
会中休息时，李教授端着壶茶，洋洋自得地与姬蔚聊天：“你看他那副样子，显然是心里憋着事儿，说不定研究资料造假。”
姬煜翔就在边上，低声问道：“李教授，你真觉得他们不靠谱？”
李教授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姬蔚，愣了几秒，哈哈大笑起来。
姬煜翔有种被羞辱的感觉，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您可能不知道，我舅舅至今都在被DCD折磨……”
“哈哈哈哈哈哈。”李教授笑得更大声，他拍了拍姬煜翔的肩膀：“我和你爸妈认识十几年了，怎么会不知道。”
姬煜翔怔愣地看向姬蔚。只见父亲叹了一声：“你年纪也大了，该独当一面了。即使是非做不可的事，也得保持谨慎。我只能帮你把关，今后的路都要你自己走。”说罢，他捏紧姬煜翔的肩膀，“今天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无论多么期待一场合作，都不要忘记自己投资人的身份。”
姬煜翔似懂非懂，他的一生从未为钱发过愁，不论是赚钱，还是花钱，一块钱还是一个亿。
重新回到谈判桌，朱教授的脸色铁青，主讲交接给阿曼迪教授。
他中文不好，讲到细节时总要顿上一顿。约莫讲了半个小时，李教授假意咳嗽两声，“阿曼迪教授，您说的这些我们理解，但我还是刚才的问题。”
阿曼迪教授皱眉看向姬煜翔父子，不流程的中文中透露出恳切：“二位怎么想？”
姬蔚坐正身子，十指交叠，放于桌前，语气沉稳且不容置疑：“两位教授应该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坐在谈判桌上。但需要不代表任人宰割，两个亿占股20%已经高于我们当年投资阎教授的估值，且我认为你们并没有提供有效的，佐证这一估值的提案。如果你们不调整估值的话，我想我们很难推进。”
本以为一定会保项目的姬蔚忽然反水，朱教授和阿曼迪教授面面相觑，小声嘀咕了半晌，慢吞吞地问：“您认为多少合适？”
姬蔚不假思索：“34%。”
“这……”
学医的人分不清32%和34%的区别，只知道自己的占比少了，大抵是吃亏了。但没有这笔钱，连亏都没得吃，似乎也别无选择。
朱教授纠结了半天，极不情愿地说：“如果我们接受，可以立刻签合同吗？”
姬蔚瞟向姬煜翔，点了点下巴：“你还有要求吗？”
姬煜翔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说：“我还有一个请求。”
姬煜翔早就想问，但因一直处于被动而难以开口。如今姬蔚扭转了局面，他立刻抓住机会。
朱教授与阿曼迪眯起眼睛，谨慎道：“什么？”
“我想进实验室。”
空气中飘过一阵沉默。
朱教授攥了攥手指，为难道：“医学研究不是儿戏，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如果影响到研究进度，或者发生事故，得不偿失。”
姬煜翔看得出朱教授看不上他，他一向看不起投资人。就像某些吃软饭的丈夫，一边花老婆的钱，一边嫌弃老婆不够漂亮。但姬煜翔实在放不下这次机会，坚持道：“我可以给你们打下手。”
阿曼迪蹙眉：“你的课还没上完呢。”
“对对！”朱教授追道：“等你毕业了再来，到时候我们肯定欢迎。”
毕业之后……
朱教授：“毕业之后，我们给你一个正式编制！”
默默注视着三人的姬蔚突然开口：“我想我们应该有一个共识。放眼全球，愿意拿两个亿砸在DCD领域的企的绝无第二家。就当是我为儿子交的学费。张律师，把少爷的要求写进合同里。让两位教授研究研究，没问题的话，尽快签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敢再说话。
朱教授给阿曼迪使了个眼色，两人申请出会议室商量，剩下姬煜翔一行人。
姬煜翔低声问：“爸，这就成了吗？”
姬蔚捏了捏鼻梁，似乎很疲惫：“第二课，大多数情况下，决策发生在上谈判桌前，谈判只是杀价。”
不一会儿，两位教授折返，与律师简单核对了部分权益的细节，签了字。
就此。
该拿钱的人拿到了钱，想学习的人拿到了offer，白氏以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投资了国内的DCD实验室。
无论过程几何，皆有收获。
姬蔚看了眼手机，说：“我要去看看你妈，先走了。”姬煜翔起身送他，姬蔚捏了捏他的肩，正欲说话，姬煜翔的手机震动起来，姬蔚用余光扫了眼他的口袋：“第三课，开会关机。”
姬煜翔讪然，小跑到外面去接，刚要发作，只听对面嚷嚷道：“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电话！说好要来看比赛的！你可是教练啊！”
姬煜翔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吴言骂骂咧咧：“赶紧来体育馆，我把地址发给你！”
不等姬煜翔解释，吴言直接挂断了电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样的错误以后不要再犯了。”姬蔚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双手环胸，声音低沉，“司机就在楼下，让他带你去吧。”
姬煜翔的薄唇抿成一条细线，细线末尾勾起浅浅的弧度：“爸，有你在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