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打捞起姬蔚尸体那天,平京城落满了柳絮。
法医从他的上衣内衬里发现了一封信,信封外被套了一层保护膜,即使经过长时间浸泡依旧完好。一起被捞上来的还有一只行李箱,里面有一条白色流苏裙,和一身黑西装。
那天是白皓瑾的忌日。一众亲朋聚在墓前等了几个小时,都不见男主人。
警察的电话打进姬煜翔的手机,让他去认尸。
刚刚还抹眼泪的人们纷纷愣住。没一个敢询问。
姬煜翔恍惚了片刻,用接到售房信息般的平和语气说:“我去去就回。”
白皓月站在他身后,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被他丢下了。
认尸的流程很简单。带上户口本和身份证,最好有DNA鉴定。确认了尸体,等几天,就可以火化了。
姬煜翔从派出所领回父亲的遗物,左右不过三四样东西,如同他对这个世界的眷恋,轻得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领回遗物后,他在家躺了一个月。
葬礼也没去,连火化都是白皓月监督进行的。
叔叔阿姨们不停往他家里来电话,无非是劝他节哀,后来连团支书也来电话,让他在家休息休息,已经帮他申请了补考。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尽管他早猜到姬蔚会这么做,但他心头那份对亲情的依赖和笃信,总让他刻意回避危机。
……至少,他应该活到自己生日之后。
姬煜翔从床上爬起来,拾起那封他一直不愿拆开的信,想看看姬蔚最后留了些什么。
信很薄,里面夹着一枚透明书签,边角有破损,哑光的冷裱膜里塑封着一朵风干的雏菊。4开的纸张上有一行简短的小字,不是姬蔚的字,而是白皓瑾的。
【老公,谢谢你,让我拥有过世界。】
能够打败爱的,竟然是另外一种爱。
姬煜翔跪坐在桌前,捧着这封倾注了爱意的信。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与他无关。
他反复念了十几遍,腿被压得发麻。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终于下定决心,要去见一见这个矢志不渝的人。
那天风很大,漫天飞絮如雪,将他心里的寒覆满了整座陵园。
母亲的墓被照料的很干净,堆了很多花。父亲葬在母亲旁边,碑上篆了三个字。
共沉沦。
姬煜翔伫在墓前,看风将花瓣吹散,庄严的盛开后,每一天都日渐凋零。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那声音比平常人轻很多,他知道是谁。
“你来了。”白皓月说。
“嗯。”
“这是姐夫托律师要求的。”
姬煜翔漠然凝视着碑文:“是他的风格。”
风从他们两人之间穿过,将以往的伤痛逐一唤醒。他说:“前几天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你知道的对吧。”
白皓月没有回答。
姬煜翔:“没事儿,但你知道我们聊了什么吗?”
“她说她能治好我。我说没关系,只要我爸爸还在,我的家还在,一切都会好的。”
“其实我没跟她说,我没病。之前我也以为我有,所以按时吃药,积极配合治疗。可是日复一日我发现,我根本没病。我只是恨,恨我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人说让我走正确的路,我为什么就是不走呢?白皓月,你说说看,我们为什么不走……”
“是因为不想走吗?可我已经尽力了,朱教授拿到投资,spark拿了冠军,一切都在向好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我努力让一切回归正轨,想要的我都不要了,为什么还是不行啊?”
静默中飘过他冷冷的笑。
“我妈刚走那会儿,他问过我一个问题。’人为什么会这么脆弱,一声不响地就离开。’现在该轮到我问他了。”
“原来死这么简单,什么都不用想,什么责任都不用负。就他妈的一跳,全世界跟着陪葬。我要知道有这种好事儿,高二那年我就该跳。”
他缓慢地跪倒在墓前,如同行尸走肉般,俯视墓碑上的字,良久良久,苦涩地笑了一声:“爸,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人。你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起过我?我……再也没有家了。”
白皓月凝视着他的背——原本笔直的腰躬得很低,像被暴雨击碎翅膀的蜻蜓,颓缩在石板上,一搐一搐地打哆嗦。
他试图抚摸蜻蜓的翅膀,缓慢而温和的试探:“小翔,我呢?”
“你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姬煜翔挣开他的手:“你们都一样,张口闭口就是家人、亲人、血亲,说的我都信了。可真到了要你们选的时候,没一个人选择这个家,你们不觉得愧疚吗?”
他的声音如风刺骨:“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是我不该加入学生会,不该去读那所高中,不该搬进你的公寓,不该在那个雨天等你。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不会连我自己都讨厌。”姬煜翔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深浅不一的伤疤,回头审视着他。
白皓月心头蓦然升起一阵恐惧,他从未被姬煜翔用这种眼神对待过。
须臾之间,姬煜翔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人拽进怀里,不留任何情面地咬住他的唇。
他嘴唇颤抖,捏住白皓月的下巴,强硬地起开唇齿。柳絮落在他的发梢上,雏菊的淡香混着香灰,用每一次呼吸,临摹三个字。
——共沉沦。
白皓月被他突如其来地进攻吓住,推搡着往后退,却被姬煜翔死死拴住,大肆盘剥。
不知是谁的泪,从脸颊流落,滴在两人相触的唇齿间。
那一瞬间,另一个人也哭了。
姬煜翔泄愤似的咬住白皓月的下唇,被对方挣脱开,听见对方拂着唇角悲怨地说“你干什么?”才僵硬地看着他,勾出一道阴冷的笑。
“你不是喜欢我吗?让他们看看,我他妈的是为了什么生不如死?”
“你们是不是都在心里笑我?没关系,你尽情笑吧。反正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像傻子一样纠结这纠结那,到头来谁在乎啊?白皓月,你说要不我也死了算了。不对,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他们不是又得见到我了?是我毁了他们的二人世界,所以他们报复我,他们再也不想看到我了。所以我得好好活着,别去扫他们的兴!”
最后几个字,姬煜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涩的声音飘在空气里,得不到一点回音。
他的人生,就像一张又一张多米诺骨牌。他在最里面,谨小慎微,生怕破坏了平衡。然而当外界的任意一张倒下时,所有牌都会接二连三的崩溃。
他努力想要保护的东西,与他并不相关。
他低头看向白皓月:“而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妈早就知道你是同性恋……她怕我歧视你,瞒了我这么多年。你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然活了这么久!”
他的喊声很大,好像要让所有人听到。
白皓月也抬眸看向他,睫毛上挂着泪,他别过头,努力平复了几次,还是尽力向姬煜翔迈近了一步,却听见一声轻飘飘地笑:“怎么了?还没亲够?”
说着,姬煜翔攥住白皓月的手腕,像还未尽兴的强盗,要重演刚才的闹剧。
白皓月吃了痛,挣脱几下都没挣脱开。 却听姬煜翔说:“今天,就让你姐姐和姐夫见证我们的爱情。”
那一刹那,他们目光相接,对视的眼神中蕴藏着无数的清晨和夜晚。
白皓月咬紧牙关,用另一只手狠狠扬在姬煜翔脸上:“姬煜翔!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把我们的事告诉她吗?我们的事,何止同性恋?!”他抹去唇角的血渍,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你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是家人还是别的,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行吗?!”
姬煜翔转过身,背对着白皓月。五秒,十秒,一分钟……始终没转回来。
墓园里走进一批新的祭奠者,看到他们的泪痕,只道是哀恸。
身后的人没有叹息,仅仅咳嗽了几声,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道了句再见。
脚步声渐行渐远,如同来时那么轻,只剩他一个人,面对着墓碑。
姬煜翔捂紧双耳,颓然跪坐在地上,他甚至不用深想,只要向过去稍稍回顾,就见其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
他的全部努力,不过是为了普通的生活。
他的额头抵着母亲的墓碑,双唇张开,像是无声的嘶吼。
失去焦距的双眼漫上两团雾,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他用手去捂,泪水就从指缝里淌出来。
夜色袭来,眼前的事物开始模糊。姬煜翔望向黯淡的夜空。一切都在远离。
父亲、母亲、无忧无虑的生活、白皓月。
他要抓住的东西太多太多,但他从来不知道,时间是一只灵活的兔子,给予他可以追赶的错觉后轻易醒来,稍微发力,足以使他前功尽弃。
夏季聒噪而冗长,蝉从护城河畔叫嚣到学校走廊。城内外的树杈上总能拾到它们蜕下的壳,干瘪脆弱的薄膜被风一吹,便支离破碎。
暑假快结束时,姬煜翔把电视柜旁的圣诞树点着了,火势蔓延到客厅。好在消防队来的及时,没酿成大祸。
白皓月赶回来看他,他就坐在被烧毁一半的沙发上,胳膊和腿上都是烫伤。白皓月眼底通红,劝他去医院,他动也不动。
客厅里弥漫着还未散去的焦烟,呛得人窒息。
白皓月捂着鼻子推开所有窗户和门,从茶几柜翻出红软膏,半蹲着给他上药。
姬煜翔盯着墙上的钟,说出了那句一直在他心里的话:“你要监视我到什么时候?”
白皓月:“我如果不看着你,你已经被烧死了。”他俯下身子,用棉签沾红软膏涂过小腿和膝盖。到手臂时,姬煜翔下意识躲了一下,白皓月攥住他的手腕,不留情面地掀起长袖。
原本愈合的刀疤上,不知何时又添了几道,将紧致的皮肤分割成碎块,胡乱拼凑成一条胳膊。其中一片碎块上,有一处灼烧后留下的瘢痕,拇指大小,色素沉积成暗红的椭圆,环抱着脆弱的新生组织。阳光一照,微微反光。
白皓月垂下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在他眼下筛出一小片阴影,他看着那块疤,好一会儿,声音沙哑地问:“什么时候弄的?你不是不抽烟吗,怎么会有烟疤?”
姬煜翔低眉一瞟,恶趣味地用另一只手攥住白皓月的食指,将食指贴上自己的皮肤自下而上地滑过每一处刀痕,轻轻摩挲向那块旧疤,见白皓月露出难忍的眼神,又恶作剧般抵住他的食指,发狠似的往疤上按。
白皓月倏得抽回手。
姬煜翔舐着唇角笑:“看把你吓的,早就不疼了。”
比起胳膊上深则见骨的刀疤,这块拇指大小的伤更像一颗痤疮,长在手臂内侧,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有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掀开衣袖,才会想起是在哪里,为了什么而留下。
白皓月沉默了许久,凝视眼前的人,再次蹲到他身前。
姬煜翔眉头微蹙,还想讥讽几句,就被大腿处猝然的剧痛激地嘶声。
他打开白皓月的手,怨毒地瞪他。
“旧的不疼,新的会疼。”白皓月掀开自己的衣袖,伸到姬煜翔面前,“我的命才不值钱,你难过的时候,来割我的腕。”说完,他重新拾起烫伤膏,细致而小心地给姬煜翔上药。
姬煜翔不再乱动,两个人僵持着不说话。
空气中的焦味渐渐散尽,白皓月收起红软膏,沉声说:“马上就要开学了,你该去学校了。”
“哦。”姬煜翔嗫嚅道。
白皓月:“阎邺说,你很久没去上班了。”
姬煜翔垂眸,无所谓地说:“那就把我开了,反正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
白皓月抿着嘴唇,一双凹陷的眼睛牢牢地锁在姬煜翔脸上:“那你的研究呢?姐夫花了两个亿给你买的实验室,你也不要了?”
姬煜翔心头忽地升起一阵茫然。
曾经,他为了白皓月才更改的人生轨迹,如今竟成为他的全部指望。
他冷冷一笑,继而蔓延成自嘲的释怀。
“当然要。除了它,我还剩什么?”
白皓月微微松了一口气:“那就和我回去。这个房子不能住了,搬回来,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姬煜翔以为白皓月在开玩笑。然而不到半个小时,七八个彪形大汉踏着整齐的步子,排成一排,站到了姬煜翔面前。
“你要绑架我?”
白皓月也不纠正他,反倒顺着说:“你的东西我会派人收拾好,银行卡和出租屋我都会停掉。如果你想买东西,就和我说,任何东西都可以。”
姬煜翔冷眼看向他:“你、要、绑、架、我?”
白皓月叹了口气:“小翔,我只是要确保你的安全。”
姬煜翔低头,两条胳膊垂在大腿上,从胸腔中挤出一阵冷笑,那笑声先是很轻,而后一声比一声响,带着刺耳的尾音。
“干嘛装得那么好听,我还能拒绝你不成?”
说完,他的脸霎时冷了下来。拽起外套,遮住自己身上的伤,头也不回上了车。
车厢内的空气凝固到令人窒息。
临近公寓时,白皓月细声说:“小周会接送你上学,放了学要去实验室或者Spark都可以。如果哪儿也不想去,就回家来,我给你做饭……
白皓月:“小翔,我不想伤害你,你也不要伤害你自己。”
公寓里的装潢和高中时一模一样,连他衣柜里的衣架,都摆在他上次回来的位置。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是阳台上的九重葛换了新的花盆。
“旧的装不下了,我去店里问过,之前那款不生产了。”白皓月从他身后说。姬煜翔舔舐着唇角的血口,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儿,关上了卧室的门。
当天晚上,他的行李被搬了进来。
周戍见到他,偷偷翻了个白眼。
姬煜翔懒得解释,趴回床上给自己上药,白皓月想进来,敲不开锁上的门。
后来姬煜翔返校了,为了不见到白皓月,几乎每天泡在图书馆。但无论多晚,只要他回来,就能看到白皓月坐在餐桌前俯首工作。
桌上摆好四菜一汤,他一进门,就放下书和笔电专心与他吃饭。
半个小时或者更久,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姬煜翔甚至怀疑,白皓月以前的忙碌是不是都是装出来的。更多时候,他连想都不愿想,吃完饭就摔门回屋,留白皓月坐在客厅里。
两个人隔着门谁也不理谁,好像对方不存在似的。
有天夜里,窗外下了很大的雨,姬煜翔躺在床上,始终睡不安稳。
半梦半醒中,他感觉有人摩挲他的头发,他知道那是白皓月的手,指尖和声音一样轻缓,在他耳边呢喃:“小翔,我也不是石头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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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w去世这一章可能有些突然,目的是从姬煜翔的视角出发,完全没意识到父亲之前的种种表现其实是回光返照,希望读者可以和姬煜翔一样体会到突如其来的打击,所以看起来可能有些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