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姬蔚去世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来探望的人逐渐减少，与白皓月的独处时间随之增长。姬煜翔靠在图书馆的木制椅子上，双目无神地向外望。
当当当——
管理员踱到他身后，叩了叩木桌，压低了声音说：“今晚有球赛，你早点儿回家。”
姬煜翔环顾四周，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才想起今天是周末。
他点头微笑，听话地收拾起书包。走出图书馆一看高挂的太阳，眉头不由皱成一团。
客厅里的人恐怕正在家等他呢。
心生烦躁，姬煜翔琢磨了半天，准备去阿曼迪教授的办公室逛逛。
下个学期他就要离职了，虽说对姬煜翔影响不大，但学校里的事是学校里的，还是应该在他走之前把这学期的论文题目定下来。
周末，又刚开学，学校里人影稀薄，走了很久都不见人。
进入办公大楼，人倒多了。尤其是阿曼迪教授的办公室，左右驻着十几名学生。每个人都怀抱着一沓文件，扒着门缝往里探。
隐约中，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同桌。个子不高，垫着脚尖想往人群中间挤。
姬煜翔不喜欢人挤人，转身走到大楼外，坐到沿路的长椅上，翻开手机通讯录。
刺眼的阳光害他看不清屏幕里的字。他眯起眼睛，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拨通了阿曼迪教授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对面声音嘈杂。姬煜翔半掩着听筒问：“教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您在办公室吗？”
阿曼迪教授的中文口音还是那么重，磕磕绊绊地说：“最近找我的学生太多了，我不待在办公室了。要不你直接来我们新租的实验室吧，正好看看装修。”
姬煜翔没多做客套，顺着他的话应下。
临走前，他返回行政楼，从人群中捞出同桌。
娇小的女孩子被将近一米九的大个提着，又羞恼又难堪。挣开他的手道：“你干什么？！”
姬煜翔见四下没人，说：“阿曼迪教授不在办公室。”
同桌愣了愣，目光黯淡：“你果然有教授们的电话。”她紧紧攥着手里的论文，手指在纸上留下半隐的指痕。
“我知道他不在，但我不是你，没有别的办法能表现自己的诚意。万一他下午来了，我不在或者我没排进去，不就又错过机会了吗？”
“他今天下午都不会来。”姬煜翔深吸一口气，拽住要走的人，从侧兜掏出水性笔，在她手腕内侧留下一串号码，“现在你也有他的电话了，赶紧回家吧。”
姬煜翔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帮她，或许她是自己整个大学生涯中，唯一说上过话的人。
同桌看着手腕内侧的黑色笔迹，脸上露出一抹苦涩，慢慢地苦涩舒展开，划出一道弧线，眼角却泛起了红。
姬煜翔叹了口气，收起水性笔，转身冲她摆了摆手。
“赵研！”她喊道。
姬煜翔停下脚步。
身后的同桌放慢声音：“你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我猜你应该不知道。我叫赵研……”
“对面的帅哥！”一个声音从不远处打断她的话，姬煜翔和赵研齐齐侧目，常启薇正高展臂膀冲他们小跑过来。
赵研用袖子遮挡住手臂上的号码，双手背去身后，略显局促地问：“你朋友？”
姬煜翔扁扁嘴，眼看着常启薇跑过来，扭头就走。
“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啊？”常启薇拽住他的胳膊，一个转身，冲赵研笑道：“你好。”
赵研推了推眼镜，忍不住瞟向常启薇的限量版手镯和全钻胸针，“我还有事儿……”低埋着头跑开了。
常启薇也不管人家有没有看她，热情的与她告别。
姬煜翔有些不耐烦：“你又来干什么？”
“当然是有事儿求你。”常启薇跟在姬煜翔身后，亦步亦趋地往校外走。“你是要去Spark吗？”
姬煜翔没理会，直奔校门。
“你不是早就渗透了吗，还用得着我？”
走到校外，不远处的黑牌“监视器”正打着火，不靠近，只是随着他们，每往前走一步就挪一寸。
姬煜翔小声飙了句国粹，拽开车门，司机殷勤地和他打招呼。
“怎么是你？”
司机满脸堆笑道：“周助理下午要陪白总开会，让我来接您。”
姬煜翔翻了个白眼，自我放弃式地迈进车里。
常启薇见状，把自己的包往车里一丢，人也顺着蹭上了车。
“这位是？”张司机颇为谨慎道。
“我是他朋友，您只管开就行了。”常启薇十分自来熟。
姬煜翔脑袋胀痛，紧往车门边挪，没好气地说：“我不去Spark，你跟着我没用！”
常启薇不以为然：“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把手机借我看看。”
姬煜翔眉头紧皱，下意识一掀眼皮，正撞上反光镜里张司机审视的目光，瞪了一眼。
司机立刻收回目光，一只手却松开车把，往鼓起的裤兜里摸。
姬煜翔知道他要给白皓月报备，一脚踢在驾驶座背上。
常启薇见状不妙，眼里闪着泪光：“我不就借个手机吗，干嘛发火？”
姬煜翔冷声道：“你自己没手机吗？”
常启薇委屈巴巴地，随即叹了口气：“我没有Ghost的朋友圈。”
姬煜翔：“？”
常启薇：“？”
常启薇：“你不会不知道吧？！”
常启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你错过了整个电竞圈最轰动的官宣！”
她立马挪到姬煜翔旁边，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全国赛采访之后，阎邺发了一条朋友圈。说自己恋爱了，还at了19！”
姬煜翔嘴角抽搐，碍于司机在前面偷窥，清了清嗓子：“别瞎说。”
常启薇的白眼恨不能翻到天上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都被人传到网上了就别装了。当时是深夜，目击的人很少，听说很快就被删了，官方说是游戏惩罚。”
“那就是喽。”姬煜翔敷衍道。
常启薇瞪大双眼：“你开什么玩笑？！这明明是小情侣冲破世俗，反被官方按头的虐恋啊！！！只有你们这种直男看不懂！”
姬煜翔的身体蓦地一僵：“既然都删了，你还要看什么？”
常启薇双手合十，闭目微笑：“我要捕捉它存在过的气息。”
姬煜翔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眼看车开到实验室门口，急急忙忙下车，三步并作两步，通过指纹扫描区，在常启薇反应过来前把人拦在区外。
常启薇气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你躲我也没用，我就不信你不出来！”
勉强算摆脱了常启薇，姬煜翔揉了揉山根，按照阿曼迪教授给的地址找到位于科技园区东侧二楼的实验室。换上白褂，推开门，一股冷气直涌向全身。
朱教授站在实验台前，左眼抵着目镜，旁边堆着十几块用过的玻片，愁容满面地旋转细准焦螺旋。
姬煜翔拾起一块废弃的玻片，仔细观察。被朱教授连声呵斥道：“不要瞎动！”
姬煜翔将玻片放回原位，朱教授转眸看向他：“阿曼迪教授临时有事出去了，你坐下等会儿。”
姬煜翔状若无意地说：“我爸以后来不了了 。”
朱教授的手倏尔一停，顿了顿说：“我听说了，节哀。”
姬煜翔扯起嘴角：“也没什么，以后我会常来。有什么进展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听到这话，朱教授的愁态再次爬上眉头，干巴巴笑了两声：“实验室刚建好，正在招募人员，不过你放心，在此期间，我和阿曼迪会继续试验，尽量不拖延进度。”
对此姬煜翔从来不担心，他点点头：“物色到什么人了？”
“我们已经找了一圈儿了，合适的人都在国外，没人愿意来。”朱教授脱下手套，引姬煜翔走进隔壁的办公室，端了杯水给他，“好在XH的活性研究已经进入末期，只剩下大量重复性试验。对专业性的要求没有那么高。”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过段时间我们要招募实习生，我尽量给你争取一个名额，但你也知道，医学实验室门槛不低，我也不能太走后门。”
姬煜翔不予置否：“之前你说找到了突破性介质，是什么？”
朱教授忽而一怔，目光犹疑到办公室的一角，生硬道：“你看过HMS的实验档案吗？我怕你看不懂。”
姬煜翔：“没有，但要来实习，总归要知道，我只不过是想提前看看。”
他以为朱教授看不上他，语气故意强硬些。却见对方舒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报告。
姬煜翔接过报告，赫然写着K2与XH的融合性测试报告。
结论：K2可与XH形成稳定大分子结构。
“两年前，我发现一种新型介质能有效应用于DCHL的靶向研究，将其命名为K2。去年的这个时候，关于K2与XH的融合性实验初步完成，只要通过临床试验，就能解决DCHL应用于人体的最后一环，DCD将不再是不治之症。”
姬煜翔翻开报告，借由他为数不多的专业知识粗浅翻阅。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实验报告他是看不懂的。但不知怎么，这篇报告中的大部分内容正巧与他近两年读的材料重合，多多少少竟有些熟悉。
“我能复印一份吗？”他问。
“这份材料目前还属于保密阶段，看在你是投资人的份上才给你看的，想什么呢？”朱教授从他手中抽回报告，“有空多催催审批部门，临床审批不下来，我们只能一直养老鼠。”
姬煜翔：“我会想办法的。”
眼见天色不早，朱教授把报告塞进抽屉深处，与他闲聊了几句，催促道：“行了，别在这儿傻站着了，下个月就得来入职，赶紧回去看看书吧。”
晚风轻拂，吹散了夏末的余热。
姬煜翔也不想多留，默诵报告上几个看不懂的词，边往外走，边录进备忘录里。
常启薇比他想的还有毅力，提溜着一杯咖啡，从前台窜出来。
“你总算出来了，我都快喝饱了！”
姬煜翔刚刚放松的心情再次紧绷起来。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连续三四声，始终不挂。姬煜翔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但为了逃避聒噪，被迫按下了接听。
“小翔，我下班了，来接你。”白皓月说。
姬煜翔觉得好笑，白皓月自诩分寸得当，今天急急跑过来，想必是家里的司机上报了自己这位莫须有的女友。
姬煜翔故意阴阳怪气地问：“你不是在开会吗？”
白皓月顿了顿：“提前结束了。”
姬煜翔冷哼道：“白总还真是有办法，不过很可惜我已经不在实验室了。”
“你在。”白皓月说：“小翔，往后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