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皓月赶到咖啡店的时候,姬煜翔正和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孩有说有笑。
见他来了,那女生热情地打招呼。
姬煜翔站在两人中间,有些恼火:“你跟踪我?”
白皓月垂下眼帘。
一旁的女生侧身道:“这位是?”
“这是我哥。”姬煜翔用一种近乎冷淡的语气介绍道。
白皓月咬着唇边,礼貌性的点了点头:“你是小翔的同学吗?”
“我……”不等常启薇说话,姬煜翔抢先打断:“不关你事。”
白皓月的睫毛蓦然颤动,看向姬煜翔,又看向常启薇,无措地眨了眨眼睛。
姬煜翔目光闪烁,提高音量对常启薇说:“我要回去了,等我给你打电话。”
常启薇似乎读懂了什么,笑容甜美,夹着嗓子说:“记得早点给我打~”说完还抛了个媚眼。
白皓月一动不动,许久,才想起要与常启薇道别。
姬煜翔回眸瞥过他们,他心脏很闷,像被什么包裹着,很不舒服。
两个人一前一后,姬煜翔故意走到白皓月前面,用背对着他,既不看他,也不让白皓月看到自己。
走到停车场,他左右张望一圈儿:“你自己来的?小周呢?”
白皓月的声音在他身后低一点的位置,闷声说:“嗯,一年前考的驾照。”那语气似乎在说“你根本不了解我”。
姬煜翔没回答,顺着他的话坐进副驾驶。
车行驶出校园,开往主干道。
白皓月开得很稳。几乎匀速途经每一簇绿荫,加之车本身的隔音效果很好,将闹市的无序与喧嚣完全隔绝在外。他的歌单一向舒缓,像注入被包裹的严丝合缝的心脏里的一缕空气。只是这空气中,不知何时掺入了几分酸楚。
或许是巧合,音响中放起那首他们都无比熟悉的歌。
“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白皓月没着没落地说:“我们去唱歌吧。”
姬煜翔心里堵,语气也发闷:“我好久没唱歌了,不会了。”
白皓月:“刚刚去实验室做什么了?入职手续办了吗?”
姬煜翔:“问了问进度,大概一个月就能竣工了。”
白皓月:“其实也不用那么急。”
姬煜翔:“说得轻巧,你们都不怕死,只有我怕你们死。”这一辈子,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追赶时间。而岁月无果,时间如何能被人追上呢。
“小翔,人生的长度固然重要,但如果等不到想要的东西,反倒是徒增遗憾。”
姬煜翔反问道:“等什么?等过去过去?还是等它回来?”
“你想如何?”白皓月问。
“我都不想,我要回到更早之前,早到我没见过你的时候,重新过我的人生。我要好好上课、去打篮球、骂人打架、去谈恋爱,去结婚。”
白皓月顿了顿,似乎不太愿意提:“和刚刚那个女生?”
姬煜翔故意道:“也不是不行。”
白皓月握着方向盘的两边,修长的睫毛微微扇动,遮不住瞳底蕴藏的浓重情绪。良久,他说:“小翔,你们真的谈恋爱了?”
姬煜翔别过头,闭目蜷靠在座椅里,似乎是故意的:“不然呢?记得来喝喜酒。”
突然,一个急促地打向刹车。姬煜翔猛然睁眼,白皓月单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皮质变速杆,“你是故意的。”他说。
姬煜翔的喉结滚了滚,因心虚而更加愤怒:“我本来就不喜欢男的!”
“姬煜翔!”白皓月低吼着。不知何时,他的眼中已经积满了泪,“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说完话,两瓣唇紧紧抿在一起,泪悬在眼眶里,既委屈又愤怒。
姬煜翔被他吓住,继而更加歇斯底里的反扑。
“我说的有什么错!你不就是想逼我就范,门儿都没有!!”
白皓月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紧握成拳,依然止不住他身体的战栗。他极力调整着呼吸,每一次都愈加艰难。突然,他捂住嘴,无法控制的咳嗽与痉挛。
姬煜翔的脸色倏地变了,过往不好的记忆冲回脑海,漫长的平和让他忘了白皓月还有病在身。他俯身去抱他,全然失了戾气:“怎么了?药呢?你是不是没吃药?!”
白皓月全身都在颤抖,血顺着指缝喷出来,溅在姬煜翔的脸和下巴上。姬煜翔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地翻他的公文包。白皓月抖的越来越厉害,他一张嘴就有血顺着唇滑下来,攥着姬煜翔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打……电话。”
……
……
救护车来得太晚。
白皓月脸色煞白地躺在姬煜翔怀里,人已经昏过去了。
姬煜翔随车去医院,四肢被压到几乎全麻,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傍晚时分,郑宸带着病例和档案赶到,与医生交换了病情,一见到姬煜翔就甩了他一耳光。
“你就是这么照顾人的?!”
脸颊火辣辣的疼,姬煜翔眼前一黑懵了几秒。之前所有的抱怨彻底摧毁,他颤抖着问:“他怎么样了?”
郑宸没理他,脸色阴郁:“他助理呢?赶紧联系他,我要知道他平时都几点下班儿!”
姬煜翔怔然掏出手机,手指发抖握不住东西,郑宸看了更加恼火,夺过他的手机自己打。
不到多久,周戍火急火燎赶过来,一只脚还踩着拖鞋,追着问郑宸:“白总怎么样了!”
郑宸见他这副样子,一肚子火咽回去一半,冷着脸说:“都昏倒了还能怎么样,一个个都盼着他死?”
周戍喘着粗气,嗓音沙哑地解释:“白总每次不舒服都会提前说,我以为……我以为……他怎么会突然昏倒?”
郑宸双手抱胸,回瞪向姬煜翔:“那你应该问他,不知道又干了什么,害得白皓月急火攻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好在还会做心肺复苏,否则你们就等着收尸吧。”
姬煜翔两眼放空,呆滞的靠着墙,手指关节握得泛白。
周戍眼圈一红,揪着姬煜翔的领子把他“砰”地一声按在墙上。
灰白的灯光下,两人怒目而视。周戍眼中的厌恶如一柄刀,直剜进姬煜翔心头。
“那天你搬回来我就知道,早晚得有这么一天!你们家的人都说得好听,一个个自私得很!你和你爸真是一丘之貉!”
姬煜翔:“我与他的事管我爸什么事儿?!”
周戍冷笑一声:“你爸最了不起。当时我们公司开的好好的。他非要白总去接管集团。白总拒绝了好几次,他就搬出你和白总的姐姐。他那时候已经知道集团出问题了吧,所以急着把烫手山芋甩出去!”
郑宸见俩人随时要打起来,从背后生拖着周戍将人分开,周戍的眼睛红了一圈,声音发哑:“你搬走这些年,他几乎不回去住了。要么在医院,要么就去酒店凑活凑活。可最近他又按时回家了,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回来了,你又要来折磨他!”
无论是哪一边,郑宸都难以苛责。他拍抚着周戍的背:“他也没你说那么冷血,只是突逢变故,年纪又小。一时间还没法儿适应。我带你进去看看白皓月,让他自己在这儿反省反省,总归能想明白的。”
说罢,他拖住周戍的胳膊,引导他去白皓月的病房。临走前,凑到姬煜翔耳边,拍了拍他的肩:“你父母的事情我们都很难过。但你应该知道没有人是故意的,你不该迁怒于人。”
医院的走廊空空荡荡,每个脚步声都被无限放大,姬煜翔低下头,周戍的责问像劣质烟草呼出的二手烟,模糊了他自以为清晰的视线,余烟缭绕,呛得人鼻酸。
之后一个月,白皓月始终没醒。
周戍每天守着,见到姬煜翔就冷嘲热讽。郑宸怕他们再打起来,把姬煜翔赶回了家。
公寓一个月没人回来,冷清的令人不安。
姬煜翔躺在床上,胃疼,睡不着。他告诉自己是饿了,爬起来,坐在餐桌前,模糊地吃着些什么,尝不出味道。
天逐渐暗去,又逐渐亮起。
他的眼睛疼得睁不开,只能低着头,怯怯地叹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没真正解脱过。
每当他感受到快乐,就会因这种喜悦来自不该存在的缘由而加倍痛苦。
他所渴望的依附于禁锢他的,以至于所有快乐都伴随隐患。
他本无意将白皓月想的过好或是过坏,任何一点倾斜都是极其危险的。但只要对方一出现,他就忍不住翻来覆去的想,这样的结果,无疑是两败俱伤。
意识渐渐离他而去,再次唤回是邵厉的电话。
他和聂丞枫一起回来了,说要给姬煜翔一个惊喜。
姬煜翔知道,他们是来送关怀的。
车喇叭在楼下按的震天响,从手机传进耳朵,吵得姬煜翔没法思考。
“你再不下楼,我就要被治安大队抓走了。”
姬煜翔按了按发疼的眼眶,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拖着身体下楼。
于鹏坐在车后排,一见到姬煜翔热情开门:“翔哥,想死我了!”
姬煜翔扯了扯嘴角:“去哪儿?”
“先去接上婷妹,然后去唱歌。”于鹏咯咯傻笑。邵厉也笑道:“要不是为了见你们,我现在肯定搂着老婆补觉呢,一会儿必须每人给我献唱一首。”
常家正位于市中心,常启停远远冲他们招手,手里还提着一箱酒。
他小跑过来,把酒塞进后备箱,兴奋地坐进副驾驶,边系安全带边笑:“包厢我订好了,Let’s go!”
邵厉单手握着方向盘,右脚踩下油门,从口袋里掏出三个红包,往常启停身上一丢:“伴郎钱。”
常启停拆了一个,另外两个随手丢到后座,眉开眼笑的数起钱来。点了一会儿,眉毛渐渐耷拉下来:“就这么点儿。”
邵厉答得倒干脆:“你以为我是你?我的公司才刚起步,干什么不得省着点儿?”
于鹏在后排帮腔道:“就是,给多少是多啊。”
常启停依旧丧着脸:“那这也忒少了点儿。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哥也不表示表示?”
邵厉冷声道:“他没给我使绊子就不错了。”
常启停扁扁嘴,不情不愿地把手里的钞票又点了一遍:“你说我怎么交了你们这几个兄弟。谈个恋爱把自己谈的一穷二白,黄赌毒都没你费钱。”
邵厉哼笑:“爱情怎么能用金钱衡量呢?”
常启停不屑的摆摆手:“你可别恶心我了,恋爱脑。我要是谈恋爱,一穷二白的只能是她。”
邵厉瞪了他一眼:“脱裤子放屁,我可没见你少给女朋友花。”
常启停翻了个白眼,“那我也及时止损了呀,才谈了几个月花不了多少钱。”说完,他调转枪口:“你是没见过胖子谈恋爱,跟撒币一样。”
于鹏这几年陆陆续续抽了几次脂,加上健身,人瘦了一大圈儿,精神不少。女朋友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不是网红就是模特。
他用胳膊肘怼了怼姬煜翔,颇为苦恼道:“翔哥,你可得替我说话。”
姬煜翔神情恍惚,若有似无地听见自己的名字,学着他们的模样笑了两声。
于鹏看出他情绪不对,收敛起笑意,关心道:“翔哥,你也该谈个女朋友,一个人在家会憋出病的。”
常启停立马打断:“滚一边儿去,他已经被我表妹预定了。”
邵厉从后视镜瞄向姬煜翔,略带玩味地品味这句话。姬煜翔也从后视镜中察觉了他的目光,只一瞬间,他便立刻躲开,不敢再看邵厉的眼睛。
常启停定在了MAGO的私人商务套间,私密性极高,门和玻璃都是防弹级别。几个人在包间里砸杯子、摔酒瓶,互诉几年的辛酸。
邵厉近乎悲愤地嚎:“你们根本不知道,老子在国外给人送外卖,刷墙。一份肯德基分好几顿吃,大夏天看到街边的冰淇凌店都舍不得买,这tm什么日子!”
于鹏自灌了一口大酒,摇晃着身子说:“聂丞枫不帮你?”
邵厉摔在椅座里,仰靠着椅背,声音闷闷地:“我追着人家出去,还让人家养我,算怎么回事儿啊?”
常启停提起瓶子在耳朵边摇了摇,听见还有酒,手抖着递给邵厉,努着嘴说:“你怎么不和我们说一声,我们给你凑一凑。”
“我怎么没借,有人把一年的生活费都给我了。”邵厉吃力地扭过脸,瞪着一双被酒烧红的眼睛,发愣地看向角落里的姬煜翔。
ktv灯光晦暗,时而有光斑打在那张疲惫的脸,将少年的落寞放大与遮掩。
邵厉沉默挪到他身边,递上一杯烈酒:“这么久不见,一见面就给我脸色看?”
姬煜翔略带歉意地喝干那杯酒,叹着气说:“白皓月还在住院呢。”
邵厉眯起双眼:“这么说,倒是你给我面子了。”
姬煜翔心里发堵,闷声往嘴里灌酒。
邵厉想用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下他,但身不由己,胳膊软绵绵地抬不起来。趴在姬煜翔肩头,囫囵道:“你说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只长个儿不长脑子。你学学我,大路走不通就走小路,直路走不通就拐弯儿呗。”
于鹏搂着常启停,从包厢另一头磕磕绊绊走过来,瘫软地倒在他们腿旁,咧嘴大笑:“厉哥,你自己弯就得了,咱哥儿仨还要讨老婆呢!”
常启停试图拉他,但怎么也拉不起来。重心一跌,叠罗汉似的全压在姬煜翔身上。扯着嗓子嚷:“就是!我要找大高个!模特儿!”
姬煜翔精神也有些恍惚,迷朦的光线射进他的眼睛,四周的一切混沌不清。
他能听见有人在笑,放肆的开怀大笑。
那些声音他很熟悉,是他最好的朋友们。
他也想跟他们一起笑,祝他们爱情美满,事业顺利。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