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意识是在Spark的宿舍里。
原彻端着一杯水,颇为怨怼地踹着床板。
姬煜翔晃了晃脑袋,因醉酒而有些涣散的眼神勉强找回焦距,如何也想不起怎么回来的。
原彻见他睁开眼,把水一撂,匆匆走到楼梯口,冲着楼下喊:“人醒了!”
小七急忙跑上楼,耳机还坠在脖子上,阎邺跟在后面,一进门就问:“头还疼不疼?”
原彻翻了个白眼:“多大儿点事儿,至于这么着急?”
姬煜翔揉着发痛的脑袋:“我怎么回来的?”
原彻双手环胸,扁了扁嘴:“装失忆?你知道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吗?”
阎邺剜了他一眼,缓声说:“你昨晚喝醉了,倒在Spark门口。还好我们睡觉晚,否则躺上一宿肯定会感冒。”说着,他端起桌上的水递给姬煜翔,“给你煮了解酒药,楼下还有姜茶。你先休息一会儿,晚点儿再喝。”
小七跟着点头:“这可是我们去韩国比赛的时候买的解酒药,特好用,火火可宝贝呢,就给你一袋,以后别再喝这么多。”
姬煜翔胳膊使不上力,半躺着把药喝了,听着几个人絮絮叨叨的关怀。过了半小时,药效起了,眼睛才算清明。
其他三个人见他没事,交代几句下楼训练去了。临走前,阎邺指了指他的手机,说:“响了一早上,记得回电话。”
姬煜翔强撑起身子,看到来电显示上郑宸的名字,心肝倏紧。回过去,郑宸的声音充满疲惫:“喂?”
“白皓月怎么样了?”
郑宸听到姬煜翔比他更沙哑的嗓音,清了清嗓子:“状态平稳,应该过几天就能醒了。”
“哦。”姬煜翔眼神暗了暗,脱力倒回床上。
郑宸:“你要是没事儿的话,去趟公司,把他们和原氏的地产合同拿出来,小周说要重新定条款。”
姬煜翔:“……”
姬煜翔:“人都没醒,就开始安排工作了?”
郑宸:“不是他,是小周。原氏是半年前定的,本来上个月就要给了,白皓月一直没醒,拖到现在。 小周要根据往年的合同先拟一份临时协议,等白皓月醒了不至于那么耗神。”说罢,郑宸干笑了两声,像老太太裹脚布似的解释起来,“我知道他把你赶出来惹你不爽了,但他也是为了公司嘛……”
“我去。”姬煜翔酒还没散,脑子嗡嗡作响,不胜其扰:“在哪儿拿。”
“白皓月办公室,具体在哪儿个抽屉他也不知道,你找找,别翻乱了啊……”
姬煜翔用两根指节抵着太阳穴,揉了片刻,翻身下床。
他先回了趟公寓,白皓月要醒了,总要带几件换洗衣服。收拾了满满一背包,又洗了把脸。到公司的时候,脑子也清醒不少。
前台多了个陌生的女人,说是助理秘书,接了周戍的电话,专门来等姬煜翔的。
其实他不用人带,上小学那会儿,他经常在妈妈办公室里等白皓瑾下班。
“您进去找吧。”秘书站在办公室外,用胳膊抵着门,做出“请”的姿势。
姬煜翔把背包卸在沙发上,左翻右转忙活了大半天。那女人就在办公室外看着,一点儿要帮忙的意思也没有。
忽然,她叩了叩玻璃门,温声细语:“我带您去茶水间休息休息吧。”
姬煜翔:“不用,我不累。”
秘书面色为难道:“白总交代过,平时除了周助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他的会议室。每天三点,更是连周助也不许进,如有违反,原地离职!您还是……”
姬煜翔这下知道她为什么一直站在门口了,他拍拍膝盖,起身准备走人。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姬煜翔随手接起来,没人说话。
他摸不着头脑,挂断了,不一会儿又打进来。反复了五六次,姬煜翔不胜其烦,撇着嘴问:“你们总裁办公室没设专线吗?怎么什么人都能打骚扰电话?”
秘书知道他是白皓月的亲戚,怕被穿小鞋,连忙说:“我马上调查。”说完,她掏出手机,不知给谁打了通电话。不一会儿,掏出随身的笔记本,抄下一串数字,伸直胳膊递给姬煜翔,怯生生地说:“是这个号码打进来的,要不您还是先出来吧……”
姬煜翔接过纸条,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头绪,还给秘书:“你们不排查一下?”
秘书:“这是白总自己的号码。”
姬煜翔摆摆手:“不可能,他的我知道。”
“这是他的测试号。”秘书扒着门边说:“老板有一部测试机,专门用来测试新app性能。上面安装了我们新研发的定时拨号软件,说不定老板是在测试新功能?”
电话又打进来,扰的人好不安生。
“就不能把它关了吗?”姬煜翔问。
秘书也很无奈,见时间已经过半,索性心一横:“要不您找找测试机,应该能直接关掉。”
姬煜翔正有此意,径直坐到办公桌前。
白皓月办公室的柜子大部分都上着锁,没上锁的也都被他翻了个遍,只剩桌下几个随手的柜子,他按照顺序从上开始找,刚拉开第一个,层层叠叠的书缝和一板药盒间便漏出些许暗光。
他真搞不懂白皓月这个人,一部手机而已,明明放在最容易够到的抽屉里,又偏要塞到抽屉最里面,用几摞书挡的严实。
他好不容易从夹缝里将手机够出来,电话还没断,屏幕经久不息的亮着,听筒里传来蚊蝇般微弱的音乐,听着耳熟,凑近耳朵,不消片刻,他听出那是自己的铃声。
是他在很多年前,给白皓月设置的专属铃声。
许是酒劲未消,脑海中混沌一片。恰逢此时,电话自动断了,秘书又看了眼手表,弯着笑眼说:“私人时间结束,您接着整理吧,我不打扰您了。”
姬煜翔躬身靠在椅子里,手里攥着测试机。手机有密码,他几乎下意识输入了自己生日。
屏幕亮了。
他盯着屏幕,轻轻按下自动拨号,房间里瞬间充斥恼人的电话铃。而他戴上桌上的隔音耳机,耳中只剩年少时的缓缓音乐。
“你什么时候录的?”
“这是什么港台腔……”
“挺好听的,能帮我设成铃声吗?”
……
风推云遮住夕阳,铃声一直响到傍晚。姬煜翔发现,只要有关白皓月的事,总让他异常疲惫。
私人医院本来就没什么人,日落时分尤显消沉。
姬煜翔拖着步子回来,顿足片刻,敲了敲vip病房的门。
郑宸在给白皓月测体温,周戍倚墙站着,闻声掀起眼帘。
郑宸嘘声道:“等你半天了。”他收起体温计,弹了弹输液管里的气泡,招呼周戍一起出去。
为防止再度交火,他找了个僻静位置,自己坐中间,让两个人一边一个。
姬煜翔把背包和合同一股脑儿交给郑宸,再由郑宸转交给周戍。两人相距不足5米,硬拗出远隔万里的错觉。
郑宸左看看,右瞧瞧,十分后悔把自己掺和进来。
周戍环抱住背包,双手在背包前翻阅合同,慢悠悠地说:“你没乱翻白总的东西吧。”
姬煜翔心头一颤,摇头。
“出来前把桌面整理好了吗?他不喜欢乱。”
姬煜翔:“嗯。”
郑宸:“……”
暮色昏沉,夕阳于长椅伸展出三条细长的枯枝。
长久的无言后,其中一条枯枝合上了合同:“白总要是知道我不让你看他,肯定生我的气。我跟了他这么多年,除了你,他谁也不放在心上。”
姬煜翔不知该欣慰还是叹息。这句话他听过很多遍了,连回应都回应过很多次,实在累了:“他到底怎么了,那天你说是我和我爸害的,你们到底瞒了些什么?”
周戍侧过眼眸,半晌,缓缓开口:“这是你们的家事,别来问我。”
那天之后。
周戍收敛了很多。
虽然还是不和姬煜翔搭话,总归是让他进门了。
平时白天姬煜翔在学校上课,两个人见不着面。傍晚他拎着饭过来,和周戍一个人坐在墙北角,一个坐南角,遥遥相望,各吃各的饭。
每次郑宸进来都跟见了什么奇观似的,把俩人的板凳往中间踢。只有这个时候,他俩像约定好一样,齐刷刷地瞪他:“别吵到人!”郑宸被他们气的吐血,随便拽起一个离门近的去做观察记录。
姬煜翔的心思正在这儿,他给郑宸打过下手,了解他的习惯,靠着窗边儿坐,郑宸懒得过来。
他悄悄走到白皓月床边,拭去他额角的汗,呼吸机在脸上刻下殷红色的压痕,光是看着就让人不安。
姬煜翔如何会没想过,白皓月和白皓瑾一样,所有事藏在心里,只将最安稳宜人的一面示人。但只要他稍有念头,就会立刻抽自己一耳光,怪自己还在为白皓月开脱。
这么多年,那么多次。
数不清多少日日夜夜,他从未细想过。
床上的人手指冰凉,手背粘着胶布,因为经常擦拭而干燥的皮肤上残存新着的胶痕。
姬煜翔抽出湿巾,极小心的帮他清理干净。白而柴的皮肤像敷在血管外一层纱,被针眼戳的面目全非。
他哽了哽,压住泛红的眼眶,郑宸他们快回来了。
书包嗡嗡振个不停,姬煜翔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朱教授听上去心情很好:“你的实习offer下来了,过几天过来吧。不过……”他顿了顿:“你的身份特殊,我得跟你交代些注意事项……”
请假的话刚到嘴边,周戍和郑宸走进来,见他拿着手机,怕他吵到人,连推带搡地将人轰了出去。
电话那头喋喋不休说了十几分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无非是让他别张扬。
姬煜翔去郑宸办公室抽了张纸巾,拭去眼角的水渍,坐在楼道里,瞭望白皓月的病房。
他戴着降噪耳机,听不清外面的声音,点开微信看了半天,没人给他发消息,看样子,周戍和郑宸是不准备让他回去了。
算了。
他点开备忘录和叶桐的笔记照片,想趁空翻翻有没有关于K2的内容。最近他天天守着白皓月,要不是朱教授这通电话,他都快忘了这回事。
细胞核……
DC关联性……
B淋巴细胞……
免疫球蛋白……
每一段内容都无比熟悉,基本都是他看过的内容。
姬煜翔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喜悦与不安交织而来,直到看见笔记里那个被反复标记的单词,红色水性笔的圈痕如韧丝,再次将他的思绪缠绕。
这不就是……CODE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