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陡然嗡的一声,瞬间的欣喜刹那被慌乱吞没。
他忽然明白朱教授为什么不愿意回美国,为什么不找白氏投资,为什么反复问他有没有看过HMS的材料。
他是带着叶桐的研究偷跑回来的。
叶桐是朱教授的导师,也是姬煜翔的导师。
此时此刻,他应该立刻给叶桐打个电话,尝试将两方实验成果合并,重新开展研究。
然而他知道朱教授绝不是乐于分享之人,如果他不把HL系统性分解的专利拿出来,至少五年,甚至更久,HMS都难追平。
“喂,喂喂,你在没在听啊?”
“在。”姬煜翔下意识回答。他的脑子很乱,像是被人灌了一瓶烈酒,万绪汹涌。
“是你要来实习的,现在又不听话,要我说,还是等毕业了再来吧。”
“我要来,我得来!”
白皓月还在病房里躺着呢。
对面有些不耐烦:“要来就听点儿话,别整天琢磨HMS的事儿了,把心思都放在实验室里。”
整条楼道的氧含量急剧降低,憋得姬煜翔喘不上气。他缓缓闭上眼睛,虚无的声音从纷繁中涌出:“老师,你真能救我舅舅吗?”
“怎么了?”对面笑声轻慢:“当然了,只要临床试验顺利,你舅舅一定会好的,像正常人那么好。”
姬煜翔喉结滚了好几圈儿,几乎没犹豫,沙哑得挤出了几个字:“谢谢老师。”
楼道里人影稀薄,姬煜翔站在楼道中央。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或是上楼,或是进病房,各有各的归处。而他一个人,好像哪里都可以去,脚下却只有一条路。
当晚,他吃了好几片安眠药,想让自己好过些。但睡不着,安眠药吃的越多头越痛,恶性循环,醒来像喝醉了酒,昏昏沉沉。
他平瘫在床上,药物抽干了他的力气,让他想起小学时第一次参加长跑,大夏天30多度,跑得人全身湿透了,他倒在操场边,起也起不来。
那天日头很毒,邵厉递给他一根冰棍儿,没拿稳,掉在地上,奶白色的冰上粘了一层土。
小卖部离操场只有五分钟路程,邵厉要再去买一根,可他那时渴极了,趁邵厉不注意,从地上捡起来,就着沙砾舔了几口。
那味道真差,像刀片割嗓子,却真能解暑。
姬煜翔揉了揉酸软的胳膊,闹钟响了,从床上爬起来,换好衣服。
他太渴了,想去实验室讨一口水,就算混着沙也没关系,解渴就行。
从小到大,他的愿望始终清晰,这一次,也不会变。
时值深秋,天气转凉,风肃肃涌入衣管。逼迫人在短袖外又填上一层。
姬煜翔手插在裤兜里,头很沉。稍一晃动,又是一阵眩晕。
期待已久的东西突然得到,混着未散的药劲,竟有些不真实。然而很快,他见到了更不真实的一幕——他在实验室里看见了赵研。
那女生低着头,背身挤在七八个实习生里,削瘦的身型极好辨认。
赵研见到他的时候一点也不惊讶。顺手递给他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资料:“这些是动物实验的数据,今天要整理好,现在审批没下来,只能继续杀老鼠。”
姬煜翔接过来,由于脑子过于昏沉,一时间来不及转头。
赵研以为他在看自己,挠了挠头,笑容拘谨:“谢谢你的手机号,要不是有你帮忙,我恐怕还在办公室外面排队呢。”
姬煜翔做不得大幅度的动作,抿唇一笑:“举手之劳。”
赵研:“我听说你家里人还在医院里。”
“嗯。”
“要不……”赵研蜷了蜷手指,点了下报告单:“要不我替你做,就当报答。”
“谢谢,不用了。”姬煜翔觉得她误会自己是来渡金的,想解释,但脑袋晕得厉害也懒得说了。
约莫人到齐,朱教授亲自上台,给大家介绍起实验内容。
第一天报道要先了解项目细节,因为看过很多遍,于他没什么难度。周围的人第一次学,一人带一个笔记本,半天下来,记了小半本。
姬煜翔呆坐着,脑袋从一种混沌转移向另一种。因为太疼,又不想挡着身后的人,干脆埋下头。
这一埋头不要紧,竟让他发现有人在偷看自己。
开始是一两个,三四个,后来好像每个人都有意无意地看他。
赵研轻轻踹了踹他的小腿,悄声问:“你怎么不记笔记?”
姬煜翔明白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来“渡金”的了……
课间休息时,朱教授下发了工作任务。
他被分到和赵研还有其余三四个女生一起收集新的样本数据。
几个人换上白大褂,一人领几只小白鼠,先喂抗生素,把病菌微生物灌到小白鼠的阴道还有口腔。一部分注射实验药剂、一部分抗生素、还有一部分什么都不用。小白鼠不久便会有反应,姬煜翔一一抽血,记录平行对照数据。
等待的时间算不上长,但等待本身足够难熬。
同组的几个女生们聚在一起,把他围在中间,看似相互自我介绍,实则眼神都瞄着他这唯一的男丁。
姬煜翔见惯了这种眼神,哪里是在看他,分明是在等八卦。见他不做声,其中一人转向赵研:“听说你们都是从京医大来的?”
赵研瞟了一眼姬煜翔,迟钝地点了点头。
另一个女生接着问:“研究生?”
赵研喉咙发紧,虽说京医大的医科专业排名很高,但和顶尖的综合性院校还是有差距,更何况……她咽了咽口水,局促道:“本科。”
几个女生通通愣住。
DCD的研究专业性很强,至少要学完免疫课程打底。
本科连专业课都还没学完,怎么进来的?
她们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心照不宣的缓解气氛:“本科就能进朱教授的实验室,太厉害了!”
“就是就是,我们本科那会儿只能给研究生打工,连大牛的面儿都见不着。”
“可不是嘛,不然咱们实验室怎么能这么火,还不是因为大牛亲自带。”
“不仅是大牛,还一次两个,简直赚翻了!”
赵研被她们说的耳根通红,她从来没受过这种待遇。但见姬煜翔面不改色,只能惶惶然陪笑。
整个下午,她比所有人都努力。就差把朱教授的哈欠也记下来。姬煜翔被她感染,潦草记了几笔,发觉自己记的比朱教授讲的还快,顿觉掩耳盗铃。
他枕着胳膊熬到课程结束,中间还看了两页叶桐的论文,眩晕感总算过去几分。
天落了幕,挟着微雨。
认识的不认识的实习生三两成群,有的用书包挡着,有的干脆甩开膀子。
姬煜翔双手插兜,弓身步入雨里。
赵研从楼里追出来,瞄了一眼积云,摘下眼镜,随他跑出去。
姬煜翔个子高,弓着身子也比周围人高一大截。赵研追到他身后,放慢脚步,欲叫他,对方的手机响了。
“老板醒了。”电话那头的语气很差。
高大的身影忽而一顿,驻在雨中。
另一个声音在电话那头嚷道:“他刚醒,身体机能还没恢复,下不了床也说不了话,你别一来就问东问西的,安静点儿。”
“要我说最好别来。”手机里的两个声音似乎吵了起来,赵研没戴眼镜,听力也随之降低。只能依稀辨认出他挂了电话,虚虚打着抖,或许是冷了。
她反身掏出新洗的围巾,仔细嗅了嗅,还没来得及搭到他身上,眼前的人已奔入烟雨中。
午夜雨骤急。病房里烘着暖气,隔绝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姬煜翔衣服湿了一半,头发全湿透了,甩着头发进来,害温暖的空间布下丝丝潮气。
白皓月躺在病床上,双眼半眯着,久昏乍醒,需要很久适应。
姬煜翔烧了一壶温水,靠在茶几边儿,水凉了就再温上。
他对这套照顾人的流程太熟悉了。
尽管他从来不得病,但几乎有一半时间是在医院度过的。
同龄人该去旅游、恋爱、和朋友们喝酒玩乐,于他都是奢侈的。
姬煜翔这样想,总觉得该生他们白家人的气。可想了半天,又觉得如果一辈子这样,倒是幸运的。
白皓月似乎听见他的声音,眼皮轻微抬了一下,艰难地张了张嘴:“小翔,是你吗?”
姬煜翔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嘴边,扶着他的背一点点喂他服下:“烫吗?”
白皓月的脑袋极其艰难地抖了抖,那动作太小,几乎难以察觉,额头却渗了汗。
姬煜翔鼻子一酸:“你别动了,把液输完。郑宸就在隔壁,等你恢复了就给你做检查。”
“你要走了吗?”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微弱。
姬煜翔愣了愣。
白皓月嗓子沙哑着问:“去找女朋友?”
姬煜翔一时失语,给他掖好被子,无奈地说:“你别管我,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白皓月的眼睛本就睁不开,被他说了却不听,固执地留出一条缝儿。
姬煜翔叹了口气,搬了把椅子坐到他边上:“你睡吧,我不走。”
白皓月像是得了什么承诺,听话的陷回睡眠。
姬煜翔探了探他的体温,确定一切正常,总算舒了口气。
雨后尚寒。
姬煜翔裹了件大衣想去楼下吹风。
不知道是药劲反复,还是淋了雨,脑子竟乱的想起很多不该想起的事。
他觉得自己不是孩子了,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左顾右虑,没有一天像孩子一样单纯的考虑自己。
或许是母亲住院的那一年,或许是雨夜的吻,或许是白皓月搬进了他的家,或许是更早以前。
姬煜翔恍惚中想,或许,他从来不是个孩子。
此时此刻,他很想抽一根烟,除了吸烟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可惜他不会。
他在医院门口踱了一夜,从夜深人静到月落黎明,似乎什么也没想明白。
郑宸天不亮就来给白皓月做检查,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把每个零件都排查了一遍。
白皓月早被他吵醒,但实在虚弱,始终闭着眼,听见楼道外的脚步声,才缓缓睁开。
姬煜翔提进来一大袋伙食,有滋有味儿的酬谢郑医生,一碗素粥留给病人。
郑宸很满意自己的治疗效果,拎着“慰问品”回办公室补觉去了。
姬煜翔打了个哈欠,舀一勺粥喂给白皓月。
白皓月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顺着喉管咽完,瞄向姬煜翔青黑色的眼眶,用指尖点了点床垫。
姬煜翔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不由暗叹道:“自己的身子都照顾不好,还有心思操心别人的事儿。”
白皓月的睫毛蓦然抖动,看向姬煜翔的眼神中竟有些胆怯。
姬煜翔心中一恸,语气放缓:“我后天就要回学校了,你要是有事儿就给我打电话。”
白皓月眼神黯了黯,他嗓子刚恢复,咬字尚困难,慢吞吞地说:“我没什么事儿。”
“……”姬煜翔心脏堵得慌,闷声说:“没什么事……也可以打给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白皓月眼睛亮了亮,瞬间又熄灭。他摇摇头:“你很忙,我不会打扰你。”
他就这样躺着,说什么就听着,做什么便让着。
讨厌的东西不说讨厌,喜欢的东西不说喜欢。
像一棵枯树,一尊雕塑,一片破碎的蜻蜓翅膀。
距离、分寸、礼节。
这该是姬煜翔想要的,此刻却只觉得难过。
“你……该为自己多想想。”他说:“你身子骨那么差,还整天操心,想搬去跟你姐住?”
白皓月眼神混沌,脸上闪过愧色。
姬煜翔双手环胸,挂上半真半假的严肃:“想也没用,你姐边上的墓地都住满了,你想跟她搬到一块儿去最少要等三十年,这三十年你别想死了。”
姬煜翔发现他怨白皓月的时间很长,反反复复不罢休。
但真要发作又像漏了气的皮球,瘪瘪的吐不出什么。
他们之间有一种长久以来的默契,无需道歉,只要稍低头,另外一个人就会顺着台阶下来。然而这几年,他活在自己的怨怼里,对白皓月的示弱避而不闻。
病房的灯彻夜亮着,拉开窗帘才窥日夜,白皓月被姬煜翔“恐吓”,倒也没做反驳。
这样平和的时间太珍贵了,任何一句话都可能破坏它。
白皓月在心里算着日子。
后天……
上午还是下午呢?
48个小时还是54个小时?
他有点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