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两天。
白皓月的身体明显见好,最显著的表现为醒着的时间大幅增加。
郑宸颇为欣慰地拔了输液针:“再过几天就能下床了。”
姬煜翔也收拾好书本,准备回实验室报道。
白皓月靠坐床头,眼皮耷拉,注视姬煜翔从床头柜下捡回笔袋,绕上一大圈,塞进茶几上的书包里。
滋——
书包的拉链声格外尖锐。
白皓月攥紧了被子,咬着嘴角唤:“小翔……”
你还会来看我吗?
姬煜翔回过身:“怎么了?”
白皓月微微一笑,声音依旧温柔,听不出情绪:“天凉了,换件外套吧。”
姬煜翔本想说这天气还冻不倒他。但未免床上的人病情反复,还是去隔壁借了件大衣。
虽说请了两天假,学校的作业和实验室的工作也不敢马虎。
他前一天凌晨补完作业,睡了三四个小时,去给白皓月买早饭。彼时天擦亮,白皓月也醒了,俩人半尴不尬吃了饭,姬煜翔陪他复建完,让他再睡一会儿,白皓月不愿,说睡够了。
姬煜翔披上小一号的大衣,堪堪推门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白皓月将自己埋回绒被里,全身脱力,再也坐不起来。
姬煜翔在车上眯了一会儿,上完早八的必修课,去实验室杀了一上午小白鼠。
同组的女生们见他沉默,有意无意投以关怀,反倒增加了他的社交压力。
反观赵研,短短几天,已经和组员们打成一片了。
说来也合理,赵研当年高考时超出录取线20几分,入校后专业课成绩常年全院前几,还参加过不少峰会论坛,在各个学校都是出名的。组员们私下一打听,便知她是谁。
姬煜翔搞不懂的是,她似乎有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只要自己不说话,就出来替他打圆场,活脱脱成了他的野生发言人。
看到她,姬煜翔总想起李傲来。
这几年,他对周围人越来越疏远。
岂止朋友,连认识的人都说不出几个。
人们在他的生活中模糊成一颗颗黑点,似有轮廓,却很不清晰。
他本不觉得什么。
直到那天,赵研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一个人从茫茫黑点中浮现。
竟让他忽升出一种孤独感。
那天晚上,他想给李傲发一条信息,问问他的近况。无意间点开他的朋友圈,已经三四年没更新过。
他纠结片刻,还是发出了消息。不到一秒便得到回复——一个深红色的感叹号。
“唉。”
他叹气,声音太轻,被赵研几声咳嗽遮住。撩起眼皮,赵研侧目睨他,用手指着小白鼠,唇语道:“别偷懒。”
姬煜翔无奈地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玻璃房里的“祭品”。
熬到中午吃饭,同组的小姑娘们一个牵着一个,你推我搡朝他逼近,到了面前又不说话,偏把赵研推出来。
赵研:“……”
赵研:“要不要去吃饭?”
姬煜翔看了眼手机,没人给他来信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眉梢微挑:“吃什么?”
几个女生相互扯了扯衣服,最后又是赵研抿了抿唇,低声说:“吃食堂。”
姬煜翔:“好啊,走吧。”
组员们瞬间舒了一口长气,有说有笑往食堂走。
姬煜翔插兜跟在身后,赵研侧头瞟他,故意放慢几步,与他并行:“谢谢你,这么给我面子。”
姬煜翔眯起眼睛,一时摸不着头脑:“啊?”
赵研双手背后,脚步都比平时温柔:“刚刚她们和我打赌,赌你会不会和我们一起吃饭,我赢了。”
姬煜翔属实不解:“这有什么好赌的?”
赵研脱口道:“因为你从来不吃食堂,在学校里也没见你吃过,我还以为你看不上食堂。”
姬煜翔不由生笑:“那是我懒得排队。”
赵研:“?”
姬煜翔以为她没听清,重复了一遍:“我讨厌排队。”
赵研默了默,失笑道:“好奢侈的习惯。”
姬煜翔无言以对,他不懂赵研为什么总把钱挂在嘴边。明明她成绩又好,人缘也不差,却总将自己放低一等。
他不想再说话了,生怕又说了哪句显得倨傲。
赵研也不是多话的人,见他不说,随之缄默。
食堂是园区的集体食堂,和大学一样,办了充值卡就能在随便点菜。
赵研和姬煜翔并排踏进去,同组的几个女生早早占好位置。知道他没卡,为首的一一学姐把自己的卡借给他。
他们组结束的晚,食堂里的人几乎走光了,打饭上桌一气呵成,不到五分钟。
一一学姐今年研二,落座前替他带了碗汤,关怀道:“你吃的惯吗?”
姬煜翔眉头紧锁,他很想说他平时点外卖也是点这几个菜,有什么吃不惯的?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过于锋利,换了个说法:“吃的惯。”
一一学姐挺满意,喝了口汤,说:“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实验室的志愿者奖金是HMS的1.5倍。”
坐在姬煜翔斜对面的女生惊叹道:“那么高,不都浪费了吗?还不如给我呢。”
一一学姐:“看你个生瓜蛋子,就这个数,还不一定能找到呢。DCD的发病率不到五十万分之一,还能动弹的早被各个试验室瓜分干净了。剩下的都是些宁愿死也不参与试验的顽固派,说服他们比试验本身还难。”
斜对面的女生:“真的吗?那要是凑不齐人怎么办?”
学姐摊手道:“还能怎么办,我之前的两个项目都是因为找不到志愿者雪藏的。唉,命苦啊。”
斜对面的女生努着嘴说:“哎呀,别说这个了,多扫兴啊。”说着,她转向餐桌的另一边,笑眯眯地盯着姬煜翔和赵研:“你们的保研申请准备的怎么样了?出国还是留校?要不来我们学校吧。”
姬煜翔随声答:“正在弄。”
赵研始终瞄着他,若有似无地问:“你准备去哪儿?”
姬煜翔闷声说:“应该留校吧,环境熟悉一些。”
赵研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自己也没有发觉的笑容:“你不出国了吗?”
“临床阶段本来就缺人手,那个时候走会耽误进度。”说罢他看了眼赵研,补道:“嗯……如果你要出国也没关系,我会接手你那部分。
赵研连忙摇头:“我也不准备出国。”
“?”姬煜翔:“哪科儿分不够?不应该啊。”
赵研的双手在腿上来回摩挲,环顾了一圈儿,羞赧道:“我只申请到了半奖,剩下的钱实在凑不出来。”
“多少钱?”
“如果住的远些,每天自己都做饭,还差50多万。”
姬煜翔惋惜的叹了口气,如果他有赵研的成绩,本科就出国了。那样他该不必亲眼见证父母的离去,也不该是现在这副样子。
“啊?”正对面的女生尾音拖的很长:“我还以为你们是为了申HMS才来实习的呢。”
“其实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斜对面的女生挠了挠鬓角:“现在就业环境这么差,咱们专业又僧多肉少,有了海外文凭,少奋斗5年!”
姬煜翔、赵研:“……”
学姐偷偷踢了她一脚,尴尬地笑了两声:“你们俩不用担心,一个成绩那么好,另一个……”她看向姬煜翔,竟忽然释怀了:“读不读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要回去继承家产的嘛。”
正对面的女生也跟着打圆场:“真羡慕你,不用像我们一样苦哈哈的实习、考证……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姬煜翔看着她们,说不出一句话。
和学校里的揣测诋毁不同,这里的女生各个真诚开朗,是实打实的羡慕,反倒让他不自在。
他囫囵扒了几口饭,赵研见缝插针,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学姐新买的衣服上。
吃完了饭,一群人回到实验室,有的忙着整理残余,有的趴着午休。
姬煜翔整理完数据闭目陷进靠椅,单手捏着脖子,另一只手摸索兜里的眼药水。有东西猛得砸了一下他的大臂,害他整个人一惊,瞬间睁大了眼睛。
赵研噗嗤一笑,把一瓶水丢进他怀里,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随手拧开另外一瓶。
姬煜翔定了定神,看了眼她手里的,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你还挺有闲心,买水还挑不一样的。”
赵研抿了一口,摩挲着瓶身,喃喃道:“你那瓶三块五,我这瓶一块。”
姬煜翔看了她一眼:“不都是水吗?有什么区别?”
赵研:“那要问你了,你每次都买那个。”
姬煜翔不禁失笑:“我只是喝惯了,其实没什么区别。”
赵研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有区别的,只要装进了不同的瓶子就是不同的。”
姬煜翔:“至于吗?”
“至于吗。”赵研语气有些无奈:“你是大少爷,当然无所谓……我从来就没喝过三块钱的水。”
姬煜翔感觉气氛不对,递出怀里的水:“那你尝尝。”
赵研愣住了,两人沉默良久,那瓶水悬在半空,一个不接,另一个也不放下。
僵持半晌后,赵研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咕嘟咕嘟喝下去半瓶,喉结在纤长的脖颈里用力滚动,眼角似乎也沾了水。末了她擦了擦嘴,说道:“有钱真好,钱就是上帝。有钱的人是上帝的使者,随便挥挥手,就是神迹。”
姬煜翔眉头紧簇,他感觉自己把所有的敏感和细心都用在了别处,此刻想调动起一点儿都很费力。他往赵研身边挪了挪,礼貌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就是一瓶水嘛,哪有那么夸张。”
“不止一瓶水。”说罢,赵研伸出胳膊,露出稍显粗糙的小臂,“那天你在我胳膊上留的就是神迹。”
她始终记得来实验室报道的第一天被围成一圈儿的窘迫,与窘境中隐隐作祟的虚荣。
姬煜翔被她说的脸红,急忙收回手:“举手之劳,还是你自己有本事。”
赵研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医?又为什么一定要选这个专业?”
姬煜翔眼睛疼得厉害,他摇摇头,从兜里摸出眼药水,边滴边听她讲话。
“我爸就是得这个病去世的。”赵研冷静地说。
姬煜翔不敢滴了。
“那一年我三岁,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我妈带着我到处借钱,好不容易才把房租交上。我还记得刚上小学那会儿,学校让交一百块钱的学杂费。我妈蹬三轮一个月才能省出几十块钱。老师找了我好几次,我实在丢不起这个脸,偷偷拿了同桌过生日的钱……”
赵研面无表情,声音却抖了几分。
“我明明只拿了30块,她偏说自己丢了100。老师把我妈叫到学校,逼着她还钱。她没办法,把家里的卖了。”
“她给我的时候,除了卖收音机的50块钱整票,剩下全是钢镚儿。她让我去银行换成整的,那时候马上就要过年了,银行的人特别多,我从中午排到下午,他们下班了。最后我只能拿着一沓散碎给我那个同桌。其实我们之前关系挺好的,她拿着钱看了我半天,把那堆钢镚儿塞回给我,说请我吃蛋糕。”赵研不由得嗤笑出声,“其实我该感谢她,如果没有那堆钢镚儿,我就没有校服穿了。”
她的声音平静、迟缓。仿佛世界另一端的回声,第一次真切传入姬煜翔耳内。
“我是幸运的,至少我是个不错的书呆子。虽然出不了国,但也有处可栖。或许我创造不了多大的成就,只是如果都是坐井观天,我想让我的井口大一点。”说到这里,她忽然捂住嘴,笑着摆手:“你千万别同情我,也别安慰我,那样会让我更难受。”
姬煜翔耸耸肩:“我就是想提醒你把水瓶丢到垃圾桶里。”
赵研神色一晃,盯着姬煜翔打量半晌,续道:“你还记得那个和我们一起被叶教授选中的男生吗?他姐姐去年死了。”
姬煜翔:“也是DCD?”
赵研点了点头:“叶教授常说,医学资源是有限的,所以要把资源留给最需要的人,一定会留在这个领域的人——比如你和我。”
她说这话时似乎有些胆怯,又像是提着一口气:“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可能就不爱听了,但诚如你所知,疾病是人世间少有的公平之事。即使你和你的家族享有更多资源,你的哭声也绝不比我动听。至少此刻,我们如此平等。”
“而命运,会使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做出相同的选择,比如考同一所学校,读同一个专业,永远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我们都是不可替代的。”
姬煜翔感觉到来自遥远旧日的共振,出自一樽自尊而敏感的灵魂。
他笑了笑:“你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赵研的脸倏而一红,蔓延到耳根,斟酌了很久,怯生生地说:“你也是。”
“你真这么觉得?”姬煜翔抬眸,一滴眼药水从他眼睑滑落。
赵研蜷了蜷手指,回避他的眼睛:“嗯,你不仅有意思还很善良。即使我那时候误解你,还是帮了我。”
姬煜翔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么看我确实是个好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研差点要站起来。
姬煜翔恍然道:“你怕什么,我得谢谢你的表扬。”
赵研怔怔看着他,眼神逐渐失落:“不然呢,不然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轻飘飘地说:“我是个没有原则的人。”说罢,姬煜翔怒了努嘴,略带调侃地续:“可笑的是我一直以为我有。”
他挑挑眉毛,半开玩笑的拍了下她的肩:“到点了,起来搬砖。”
大导亲授的实验室效率远超平常,一周下来,人均能杀六十多只小白鼠,每晚光清理粪便和尸体都是件重活儿。
郑宸原本答应要来帮忙,一听说还要杀老鼠,推诿着不放心病床上那位,又被姬煜翔纵了一个月。
这样三点一线跑了一段日子,直至常启薇再次找上门来,姬煜翔才想起自己还打着一份工。
“你这么长时间去哪儿了?!”常启薇俩胳膊一伸,挡住科技楼前的闸门。
姬煜翔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表上的秒针:“大小姐,你别挡路!”
常启薇毫不退让:“我帮了你的忙,你就人间蒸发了,你这是人干的事儿嘛?”
提起这事姬煜翔就气不打一出来:“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因为你,白皓月能住院吗?”
常启薇也颇委屈道:“话都是你说的,我可一个字都没说,没你这么甩锅的!”
姬煜翔被她气得没话说,盯着表直跺脚。
恰逢赵研也下了课,远远瞧见俩人在闸门前对峙,顿了顿步子,赶上前去。
常启薇见到有人来了,没管是谁,立马开始倒苦水:“同学,他欠我东西,你能不能和你们教授说说,把他开除。”
赵研:“……”
姬煜翔倒吸一口气,咬着牙低吼:“你别胡闹了!否则我就去告诉Spark的人,你根本不是我女朋友,看看以后谁还把你放进去!”
“你!”常启薇气得咬牙切齿。姬煜翔懒得理,甩开她的胳膊进了楼。赵研匆匆跟在身后,语气中倒无任何羞恼,反而有些轻快:“你们俩不是男女朋友?”
姬煜翔冷声道:“不明显吗?”赵研很识趣,不再追问。
一天的心情破坏殆尽,姬煜翔沉默地给小白鼠注射抗生素、解剖出它们的内脏、记录完信息、沉默地收拾残骸。一天下来,说的话不足十句。
临下班前,白皓月发来消息:“我回家了。”
姬煜翔收起手机,突然就不生常启薇的气了。
他看了眼表,抬眸与组员们作别,匆匆往家里赶。
到家的时间比平时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公寓的灯都还没亮。
他在楼道口踱了一圈儿,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未免难堪,决定去门口的小超市买点东西。在超市游荡了十几分钟,随手挑了几斤水果,终见得林肯从路口驶过。
他不紧不慢结了账,慢悠悠上了楼,极为自然地推门而入。
“小翔?”白皓月的声音几乎立刻传出来,没有任何迟疑的,脚步声也随之而来。
“嗯。”姬煜翔将水果往地上一搁,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换上拖鞋,又拎起水果袋往厨房去,从头至尾,未看白皓月一眼。
白皓月矗立在卧室门前,看着他把所有动作做完,略带沙哑地问:“今天不忙吗?怎么有时间买水果?”
姬煜翔:“……”
见他久久不回应,白皓月垂首,嗫嚅道:“去见女朋友了?”
姬煜翔:“……”
姬煜翔:“你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吗?”
白皓月眨了眨眼睛,想回屋去拿床头的手机,却被姬煜翔叫住:“两个月了,你还惦记她,我是不是该夸你记忆力太好了。”说罢,他切了一颗苹果端给白皓月,“别想那些没有的事儿了,吃完就赶紧休息,也别当门神。”
白皓月接过来,咬了一半,或许是很甜,眼底蕴出淡淡的笑。似曾相识,姬煜翔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聂丞枫和邵厉要办婚礼了。”白皓月语气稍慢,适时观察着姬煜翔的反应。
“他们通知你了?”
白皓月反身从桌上拾起烫金的信封,信封之下还叠着一封,递到姬煜翔面前:“也给你带了。”
姬煜翔边拆边问:“什么时候?”
白皓月的温声与他的目光同时解惑:“下周。”
姬煜翔盯着署名处飞扬的字迹竟有些刺眼,直接对折甩在桌上:“一块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