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姬煜翔的梦应验了。
白皓月没有醒来。
一日、两日、十五日。
他又被从公寓送进医院,又做了数不清的化验,输了一大堆连他都叫不出名字的液。
姬煜翔陪伴在他身边,换洗、看护、挑灯不眠。
有那么几刻,他从病房外遥望白皓月的睡颜。觉得这个人被囚于五尺病床,这辈子也脱不了身了。
“他还能醒吗?”他问。
郑宸半似调侃回道:“你听听自己说的话,难怪周戍烦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姬煜翔打湿毛巾,温拭过白皓月的皮肤,关节的皮肤皱褶,手背的皮肤细软,指尖的皮肤锈着薄茧,与每一位这个年纪的少年一般。
“如果他醒不了,我要回实验室了。”
“啧啧啧。”郑宸双手环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
姬煜翔:“不然呢。半个月了病因都没查出来,还要继续浪费时间?”
郑宸面露难色:“他的指标一直是老样子,光重度贫血一项,任何时间昏迷都不稀奇。但每天2-3个单位的血输着,血常规和血压都已恢复,按理说该醒了。”
沾了水的手透过毛巾握住发青的小臂,自下而上推揉按摩,从手腕至小腿,如例行作业般一气呵成。姬煜翔替他套上衣服,拭去水珠,询问:“味觉失调查清楚了吗?”
郑宸搔着耳廓:“颅脑ct和磁共振都查了,排除了神经压迫的可能。估计是慢性胃炎的并发症,问题不大。”
皱紧的眉头缓缓舒展,姬煜翔抿起唇角:“等他醒了,你就来实验室帮忙吧。”
郑宸:“你让我去给那个猪头打下手?你疯了?”
姬煜翔轻轻吐了一口气:“审批已经下来了,马上要开双盲,我想让进度快一点……他病的越来越重,再拖下去,就都晚了。”
郑宸翻了个白眼:“实验都是按流程来的,我去也提速不了,还不如让我呆在这儿照顾他呢。”
他捡起姬煜翔的外套和书包,连东西带人丢到门外:“要打食了,你不是要回实验室吗,快走吧!”
医院外秋意愈浓,日头却不饶人。阳光从四面八方折射而来,刺在身上,密密麻麻的疼。
距离下午打卡还有一个半小时,足够他从市区赶过去,到的时候,大部分人还在伏案休息。
赵妍揉揉睡眼,见他走过来,半睁的双眸瞬间亮了亮。
“你可算回来了。”她拽住姬煜翔的胳膊,低声说:“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一个人追进度,每天都加班到凌晨。”
“抱歉。”
赵妍的语气中本无责备,听了他的道歉,反倒红了脸:“倒也没什么,只是最近两位大导总是不来,又迟迟招不上小导。耗子杀完了剩下一滩数据没人整理,我看着心烦,自愿加班。”
姬煜翔:“就要开二期临床了,两位教授恐怕顾不上我们。”
赵妍打量着他:“难不成,你这几天是去搬救兵了?”
姬煜翔:“……我家有人住院,我去陪床。”
赵妍愣了一下:“还是那个亲戚?”
“嗯。”姬煜翔声音很低,如一团气包裹住他整个人,沉沉无生机。
赵妍见他这副模样,将座位往他身边挪,小声说:“照顾病人本来就是很累的,更何况是好不了的病人。”
她观察着姬煜翔的一举一动,小心翼翼探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有一年,我问我妈爸爸去世是不是很难过。我以为她会哭,结果她说不算难过,类似的时刻她已经经历过几十回,只是那次碰巧死了,说不上悲怆,倒是种理所当然。”话音未落,她连忙缩回手,仓皇解释道:“我不是说你亲戚的病是理所当然,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姬煜翔:“谢谢你。”
赵妍半张着嘴,见对方缓慢回避的身影,含在嘴里的话再难开口。她吸了吸鼻子,局促一笑:“也许他的结局不一样。”
“也许吧。”姬煜翔:“不过就和你妈一样,我也没什么感觉了。”
赵妍莞尔一笑,将手里厚厚一沓报告丢给姬煜翔:“既然如此就没理由偷懒了,今晚和我一起加班。”
她本意想安慰一下姬煜翔,未曾想姬煜翔当真干了起来,甚至带着她熬了几个通宵……
数据采集总共十几组,样本量庞杂,整理起来像在解一道精密的数学题。
熬到第五天,赵研也有些扛不住了。
“你说他们把数据做得一团乱,将来用的时候,不知道又要增加多少工作量。”她一手执笔,另一只手频频揉眼睛。
“人家只是来刷履历的,能做这么快已经不容易了。”姬煜翔从兜里摸出一盒全新的眼药水给她,“我之前在医院实习,那边的见习医生周末就一场外出会诊,一个小时的活儿一天都见不着人。”
赵妍震惊:“公立还是私立啊,我听说正规医院都是有排单的,这么宽松还能开得下去?”
姬煜翔:“……”
赵妍滴上眼药水,闭目小憩:“我们把学姐那组的看完就回家吧,再不休息天又要亮了。”
姬煜翔没应声。
赵妍睁开双眼,偏头睨他,那人正全神贯注。她撇撇嘴,知道他又要如前几夜一般,在案头坐几个小时,直到黎明的太阳照亮桌台。
叮铃铃铃——
“喂……”姬煜翔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赵研眉头皱紧,伸手从书包侧袋摸索出一盒西瓜霜含片,刚准备递过去,电话挂断了,姬煜翔一声不吭地靠着椅背,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给你。”她用气声说道。
……
不见回应,赵研又将药盒往他桌上送了一段:“给你。”
……
赵研:“姬煜翔?”
……
“姬煜翔!”
姬煜翔瞬间回过神:“怎么了?”
赵妍指了指他的手机:“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姬煜翔目光呆滞,拿起笔迟迟不落。
赵妍心中不安,依旧耐着性子:“那我们把学姐和萧哥那组的数据归档,今晚应该够了。”
姬煜翔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这几天太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吧。”说罢,他匆匆整理起书包,赵妍怔愣地看他整理完,点开开打车软件,打了一辆车,然后盯着手机屏幕开始算时间。
她捡起姬煜翔遗落的笔,转身递去:“你的笔……”,那人已没了踪影。
赵妍叹了口气,将笔插回笔筒里,垂眸笑道:“还是不一样。”
医院里灯火通明,所有的主任医生围站一圈,絮絮叨叨向郑宸汇报,见到姬煜翔进来纷纷咋舌。
“都围在这儿干嘛?人不是醒了吗?”姬煜翔打量着每个人的神色,迟疑道:“又昏过去了?”
“哪能啊,就是……”胸外科的刘主任搔搔脑壳:“你自己去看看吧。”
姬煜翔将信将疑地趴到观察窗前,白皓月不在里面。郑宸扶住他的肩膀,将人推到隔壁病房前,白皓月躺在绒被里,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
郑宸:“刚打了镇静,可以进去。”
姬煜翔轻轻推开门,一群白大褂跟在身后,探头观察病床上的人。
他坐到白皓月床前,白皙的皮肤上着了淤青,一块连着一块,应该是痉挛误伤的。他从抽屉里抽出常备药膏,扶起受伤最重的手臂循迹涂抹,嘴上还不忘问:“怎么换病房了?”
郑宸:“他从下午三点吐到刚才,床单被褥都没法要了。我让人换了套新的,要是他把这屋也吐了再搬回去。”
姬煜翔眉头紧锁:“你不是说他好了吗?”
郑宸赶紧撇清:“我是说醒了,你别自己添油加醋。”
“……”姬煜翔阖上双眼,沉声道:“多久能好?”
整间病房一片死寂。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身后茫茫一排白色长褂,愠声道:“说话啊?!”
郑宸干咳了两声,面露难色:“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有点麻烦。”
“什么?”
五六个主任面面相觑,话衔在嘴里,无一敢吐。
郑宸瞪了一圈,无可奈何地说:“他现在吃不进去东西,还伴随痉挛,盐水也输不了,只能靠肌肉注射维持。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病因, 你仔细想想他昏迷前到底有什么异常?”
姬煜翔细细回忆:“工作停了一半,饮食起居都正常。除了那天他吃什么都说咸,没有其他问题。而且这件事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说没大碍。”
郑宸思索道:“或许有什么症状是我们之前没发现的。”
“比如皮肤溃烂?”姬煜翔问。
郑宸突然拔高音量:“你怎么之前不说?”
“因为我也是刚发现的。”说着,姬煜翔掀开绒被,高举起白皓月的伤臂,一块拇指大小的溃疡匍匐在大臂内侧,不仔细摸几乎与淤青混同。
郑宸上前,躬身端详许久,将白皓月整个翻转过来,沉声道:“皮肤、麻醉、普外、普内、心内、神经内都过来。”
一群人乌泱乌泱将病床围住。
“患者出现了从未出现过的症状,怀疑诱发了局部病变,把有空的住院医和护士都叫来,血常规、b超、彩超、造影都重新做一遍,确认症状的病理特征和发作时间,早上八点全科会诊。”
说完他看向姬煜翔:“一周前还没有这个症状,要重新排查,估计得忙一宿,你先回去。”
姬煜翔:“没关系,我睡不着。今天能出结果吗?”
郑宸指挥人将病床运出去:“不清楚,所以让你先回去。”
“我可以等!”
医院里的日出他看过很多回,比躺在家里安心。
经过几年沉淀,他也并非一无所获,拍片、验血、打打下手,总能帮上些忙。
郑宸见他的眼神已知拗不过,索性端起架子:“去影像科找护士长,她那边事儿多。”
姬煜翔赶到影像室,两位影像师人还没醒透,迷迷糊糊地调试着机器。
“来了?”护士长抬眼一瞥:“赶紧过来帮忙。”
市中心的私人医院鲜有深夜加班的情况,人手不够,一位值班医生掰成两个用,足足忙活了一宿。
凌晨时分,白皓月醒了,起来便吐个不停,床单枕套上布满黄绿的胆汁。
天蒙蒙亮,郑宸揉着眼睛,递给姬煜翔一把车钥匙。
“你去给他买点流食,等他不吐了喂进去。”说罢,冲一众眼下乌青的医生说:“先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