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市中心人流如潮。
主干双向十车道从第一盏红绿灯到第五盏足足要开四十分钟。陶阁与宸星的距离正在这五盏之间,姬煜翔回来时,饭已冷了一半。
“知道你们辛苦,但其他病房也不能不管。先去交班,让下一班查房吧。”
护士长胳膊肘夹着病历本,手里捏着三张化验单,说完便将化验单塞进病历,一一交给面前的三位夜班护士。
姬煜翔走近她们,一人一份早饭道谢,又给护士长特意备了份丰厚的:“结果如何?”
护士长将餐袋往导医台一放,打了个哈欠:“你自己问郑宸吧。”说话间,郑宸从转角处走来,挂着众生平等的黑眼圈,打了护士长同款呵欠,生无可恋地说:“这么快就回来了?”
姬煜翔也熬了一宿却没感觉困,追上去便问:“怎么样了?”
“患者曾多次陷入长时间昏迷,苏醒后出现呕吐、痉挛、皮肤溃烂的症状,病因暂不明确。此外生命体征平稳,目前看来没有生命危险。”
姬煜翔:“不明确?”
郑宸挠挠后脑,面露惭色:“你也别急。他本来就是罕见病,有些不明确的症状也正常,等我回去翻翻案例和文献给你答复。”
DCD的资料并不多,案例更屈指可数。不到一周已有了结果。
郑宸攥着一本大学教材厚度的案纸扇风,语气颇为无奈:“我翻遍了过往案例,没有类似症状。”
姬煜翔从实验室赶回来,听到这句话几乎失语:“这就是你研究了一周的结果?他的病因是什么,我们应该怎么办,你作为他的主治医生就能如此放任自流吗?”
郑宸:“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根据病因逐一溯源,但你知道仅仅皮肤溃烂就有几百种诱因,且我们无从知晓他的几种并发症是源于同一诱因,还是多病因共同作用?这恐怕会很漫长。”
见他欲开口,郑宸赶紧追道:“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联系了国内外所有相关研究院,尽量提高速度。你有着急的时间,不如再把白皓月发病期间的行动和表现详细说一遍,或许能帮上些忙。”
姬煜翔深吸了几口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饭菜也都是我买来或者亲手做好的,你叮嘱不能吃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康复医生两天来一次,给他重新制定方案。平时白天他就在家看书,晚上我回家陪他复健。一切都很正常。”
郑宸:“周戍那边呢?”
姬煜翔:“我问过他,没给白皓月安排工作。”
郑宸飞快敲击着键盘:“那最近一次发病,就是邵厉结婚那天,发生了什么,说详细点。”
姬煜翔:“那天早上本来一切如常,快到明鹭的时候他突然倒在车后座上发抖。我想把他送回家,还没开出五分钟他就全身抽搐,不停干呕。我实在吓怕了把他送到医院来。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打抗生素、吃药。症状缓解后,遵你的嘱才敢走的。”
郑宸白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他反复表示一定要去参加婚礼,加上症状确实消除了,我才放你们走的好吗?何况我还给了他备用药,怎么看都出不了事儿。”
姬煜翔:“是啊,你给了三片药,快中午的时候我亲眼盯着他吃的,服下后确实见好,但晚上就出事儿了。”
郑宸的手微顿,斟酌道:“你几点给他吃的?”
姬煜翔回忆道:“当时离仪式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大概是12点。”
郑宸蜷蜷手指:“12点……他再次住院是隔天早上7点,当时人已经昏迷,按照检查来看至少有三个小时。”
郑宸若有所思:“三片药……16个小时。”
姬煜翔:“有什么不对吗?”
郑宸摇摇头:“只是觉得药效太短了。”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实验记录,“这是200名服药患者的抽样数据和他们的服药记录。随着年纪增长与耐药性,部分患者会从每月两片过渡至每月六到八片。”
他娴熟地翻开第三页,推至桌前:“白皓月的也和他们差不多,每三个月来开一次药,从未间断。”
姬煜翔拾起翻阅:“看上去只有小部分患者产生了耐药性。”
“个人体质问题,也正常。”郑宸耸耸肩:“首先他们并非个例,其次他们服用后都无不良反应,血检报告单也与正常服用相似,是耐药性的合理表现。”
姬煜翔拾起实验数据逐页翻阅:“不管怎么说,也不该16小时吃三片吧。”
郑宸:“你的担心也有道理,虽说HL-32剂量小,渡过排异期后偶尔超量服用没有大问题,但总归是没出现过的症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姬煜翔似懂非懂地翻看,脑海中不断回想与白皓月相处的日常。
“每月八片,三个月开一次,一共24片。按照一板药12片的规格,加上没吃完的,他手头的药应该不超过三板。”
“厨房药箱、床头柜里、公司抽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弥漫心头,“数量是对的,又仿佛哪里不对。一款只有两板的保命药会被随意丢在不同地方,且每一板都有余量吗?”
郑宸思忖道:“我们通常会在疗程最后一周续药,此时患者手中只会余下一到两片。依照DCD的发病无常,几乎不可能平均保存。”
姬煜翔:“如果他有其他的药源呢?”
郑宸轻笑:“HL-32是严格管控的处方药,全国能开的医院没几家,每一盒都记录在案,就算你家是甲方爸爸也拿不到。”
“如果……我是说如果……”姬煜翔将自己的揣测和盘托出:“如果他从患者的手里买到药了呢?”
郑宸笃定道:“不会的,HL-32是保命药,有人不要命了会卖给他。”
姬煜翔将实验记录摊在桌上,随手翻开一页,翻手挡住用药记录:“你猜他有没有耐药性。”
郑宸愣了一下。
姬煜翔:“你猜不出来,因为没有明显指征,所有医生都是依靠生命指征来鉴别的,不是吗?”
郑宸脸色愈发难看:“你是想说白皓月让个别患者伪装耐药来骗药。省省吧,你仔细看所有耐药性患者的服药周期,一月两片、三片、四片,几年间循序渐进,都可以相互佐证。再不济,每位患者的信息都是严格保密的,他怎么会知道。”
“四期临床始于17年。”姬煜翔回忆道。
彼时他刚上高三,备战高考。
白皓月创业初成,意气风发。
他以为他们长大了,自然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多病多灾。
白皓月服药虽多,但不再住院,怎么看都是向好的。
“据我所知,HL-32刚三期的时候为了收集实验数据,承诺为每位志愿者提供终生治疗,这笔经费由白氏下属的慈善机构提供,想获得信息,如探囊取物。”
郑宸:“你的意思是,他从那时候就开始偷偷加药了?”
“或许吧。”姬煜翔叹道:“或许更早。”
郑宸:“不不不,绝对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也查不出来。除非……有人在帮他隐瞒。”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一个人,姬煜翔掏出手机,立刻拨通了周戍的电话。
“你为什么会打给我?是老板出事了吗?”对面问。
郑宸抢过手机,把他们的猜测一股脑讲给他听,一小时后,那个人带着一打病历单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周戍:“医生,老板到底怎么了?”
郑宸抢过病例单,全是外地就医记录,足足翻到了好几年前:“怎么会有这么多次?!还都是没出现过的症状?”
“痉挛、食欲减退、皮肤溃烂……”郑宸越翻越快,脸色愈发沉重。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宇间顿失了从容:“难道说……不会的,不会的!”
姬煜翔、周戍:“怎么了?”
郑宸咽了咽口水:“我还在HMS时负责过HL-30的早期研究。那时距离HL的发现刚过去七年,HL-29在控制树突细胞增生方面已初见成效。所有人都认为它将成为治疗DCD的特效药,学界、医疗界、资本,包括你家,都在逼迫实验室无止境加提速。阎教授实在没办法,提出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案——加大剂量,HL-30由此诞生。一场噩梦,也就此开始。”
郑宸双目失焦,似乎极不愿回想起那时的事:“小白鼠们先是莫名其妙的昏迷,开始时间很短,后来越来越频繁。半年后开始痉挛、绝食、脱毛、皮肤溃烂脱落,全身上下一块完整的皮肤也没有……”
姬煜翔:“然后呢?”
郑宸:“然后胆汁反流、吐酸水;脊骨变形,从溃烂的皮肤里露出来;脓水涌出口鼻,混着血液和组织纤维,整具躯体仅剩血泥中的骨架,骇人的是,到他们彻底断气前,生命体征始终保持平稳。没人知道为什么,学界猜测是HL过量导致的受体异常。阎教授很快叫停了实验,重新调适剂量,HL-31、32都是后产物。”
姬煜翔:“你为什么不早说?!”
郑宸慌了神:“这根本就不可能,32能上四期就是因为它用量足够克制。别说3片,他多吃300片,顶多跟小时候那次一样。除非他……”
他们目光相接,恐慌在彼此眼中蔓延。
“他从未断过药?!”郑宸拍案而起:“十年啊,十年前他才多大,他不要命了?!”
姬煜翔茫然地睁大了双眼,他反手拽起周戍的衣领,几乎是吼出来:“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之前那么多次机会,如果早点说,就不会拖这么多年。”
周戍:“他不让我们说。”
姬煜翔:“他不让说你就不说?!你们想让他死?!”
周戍的双目瞬然一颤,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瞪住了姬煜翔:“我想让他死?是你想让他死吧!你们家,你和你爸!”
姬煜翔猛地想起,前不久,周戍也是这样指着他的鼻子,说都是他们害了白皓月。
姬煜翔:“你究竟什么意思?”
周戍的声音喑哑难听,他偏过头,自暴自弃地说:“白总身体一直不好,大学出差时就昏倒过几次,他不让我们说,找了外省的专家来家里坐诊,输液打针吃药也都在家里。因为不算频繁,我们就没管过。”
“但是后来,他越来越严重,我们劝他休息,他很抵触。没办法,我们就趁他病倒偷偷把人送到外省的封闭式医院里去。”
“按医嘱,他每次至少要住院一两个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待不住,人一醒就偷跑回来。不是去公司处理工作,就是在等人。”
“前几年他姐姐偶尔会来,这一两年,一个来看他的人都没有了,我真搞不懂他为什么偏要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分明瞪着姬煜翔:“这些你爸是知道的,他们曾经在外省见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把公司推给了白总。”
“那时候的白氏内忧外患,需要投入极大的心力。你爸不是不清楚,但他管不了,所以把烂摊子丢给别人。可老板也才刚毕业,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把自己的公司卖了。”
“被收购那天,我们几个人刚熬完几个大夜,亲手把一手创办的公司以极低的价格抵押给李董,以换取对方手里的一点点白氏股份。他对每个人都做出了补偿,就连自己那份也悉数分给我们,自己什么也没留。”
“当天下午,他特意请了假,我以为他要休息,结果他熬了一锅汤,让我把他送到京医大门口去。”
“当时已经很晚了,他叫我不要等他,可第二天他就生了病,在公司里昏倒了,他给我们打视频交代工作,还不让我们去看他。我去给他送文件的时候,他手上全是针眼儿。”
“我知道,他是去找你了……”
“再后来,他就下不了床了,我备好房车,想把他送到外省去……但是你,还是你,你总能逼他出去。平安夜那天,我们约好等他交接完工作就上楼接他,可上楼的时候他人已经不在了,再捡到的时候,他躺在路边儿,人都快冻成冰茬儿了!”
他喉结抖动,冷眼看向姬煜翔:“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一个逼他工作,一个逼他出门。他也是病人啊,能让你们这么折腾?!”
姬煜翔的手悬在周戍的领口,想要再次攥紧却使不上力:“他……他没说过……”
周戍讥诮地扯了下嘴角:“因为你们没有问过,你们精力不够,你要先照顾你妈,再照顾你爸。如果家里再多一个病人,你就忙不过来了。所以你不问,就当他没事,让他自己活着。姬煜翔,你张口闭口就是家人,你真拿他当回事儿了吗!?”
周戍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能感到一阵剧痛,那种痛撕扯着五脏,将他的灵魂刨成两半。鲜血从灵魂深处往外涌,流淌成一条干涸的河……
“我……”姬煜翔张了张嘴,齿间干涸,发不出声音。
“现在不是相互推诿的时候!”郑宸及时挡在两人中间,“如果真是这样,他的病情随时会加重,现在的生命体征就都不作数了,我们得赶紧想办法!”
姬煜翔怆然地看向郑宸:“还有什么办法?”
郑宸:“你先冷静,听我说。”
郑宸:“他现在不单单是自身疾病的问题,HL有靶向作用,不能与其他靶向药混用,唯一能做的就是骨髓移植,但按照他目前的状况,成功率不足三成。”
“不行!”姬煜翔眼皮抖动:“连我妈都有五成……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郑宸:“是啊,所以只能用最后一个办法——参加临床试验。”
周戍和姬煜翔同时抬起了双眸:“你说什么?”
郑宸:“既然常规治疗都无法解决HL摄入问题,不如去试一试,更何况朱教授的研究方向本就是HL系统下的分支,说不定会有奇效。”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不过你要快一点,月底前,能开吗?他的病情拖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