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比前一天配合了很多,给学姐道了歉,还自掏腰包,给两人订了午饭。
“二位二位,我还是有点疼,那个D什么C是不是没用啊?”他靠在床头,见二人进来就问。
一一学姐低眉记录着体征,随声道:“DCHL不管并发症,你疼不疼都跟它没关系。”
“那我怎么样才能不疼啊?”
“你下床走走。”姬煜翔按住他的腿,干净利落地换药,“否则粘连了就麻烦了。”
“粘连?”男人听着就要起身,姬煜翔搀扶他从床上起来,围绕病床慢步绕圈。
一一核对完数据,满意地说:“行,你再走个二十分钟回床上躺着。晚上我来给你打第二针。”
男人出奇听话地不动不闹,太阳落山才敢问:“您说D什么C真有用吗?”
一一弹了两下针管:“我们要是能打保票,还做什么实验?”
男人垂眸:“也是,也是。”
一一斜眼瞄他,见他分神,将针推入血管。
“嘶——”
男人的额头瞬间冒了汗。
一一按照标准速度推完药,替他重新包扎好,递上一杯水:“DCHL有一定刺激性,注射时痛感明显,之前被清创的疼盖住了,现在能感觉到说明恢复的不错。”
“是吗?谢谢……谢谢医生。”男人咧了咧嘴,擦去额角的汗。
姬煜翔在一旁观察,用手机记录下他的反应,拍了拍学姐的肩:“看来没事了,今晚就拜托你了。”
学姐笑笑:“快去休息吧,熬了一天一夜。”
姬煜翔点头,回到休息室,掏出笔记本,将男人的所有细枝末节记录在案。末了,他打开手机,给赵研编辑了一条几百字的消息。
其实他睡不着,断断续续又给赵研发了好几条,躺在床上,强迫自己补充些体力。
试验进展了一周,男人还是要进行二次清创。他没再撒泼,只是挽住姬煜翔的胳膊央求:“能不能多给点麻药,让我睡到明天。”
姬煜翔摇头:“药物用量是有规定的。 ”
男人不死心:“大夫你不知道,那是直接从身上剜肉,光看着就吓死人了。”
“行了!”姬煜翔语气骤重,沉默片刻,缓声道:“等你做完,请你吃早茶。”
男人耷拉着脑袋:“也行吧,给我多带点肉。”说完被卸去支架抬走,一步三回头。
姬煜翔目送他被抬进手术室,手术指示灯亮起,半个小时内出不来了。
试验期间非必要不外出,但每周会给时间放风,两人轮流,左右不过一两个小时。
他找护士长告了假,搭上网约车,从三院出发,途径陶阁,拎走整个保温箱,在宸星下了车。
赵研小跑出来,顺了顺刘海儿,低声问:“你是来运送物资的吗?”
姬煜翔打开保温盖:“买了点早茶,给你们分点儿。”
赵研双眼微眯,收敛起笑容:“是给里面那位的吧。”
睫毛簌簌遮掩清目,姬煜翔问:“他……怎么样了?”
赵研:“正在做二次清创,刚进去半个小时,估计得晚上才能出来。”
“还是没麻药吗?”
赵研哑然。
姬煜翔没再追问,从内兜里掏出一盒巧克力:“他爱吃甜的。”
赵研:“我会交给他。”
姬煜翔:“我能……”
赵研:“姬煜翔,按流程来。”
……
姬煜翔:“……好。”他封上保温盖,抬眸眺望二楼的手术室,窗子紧闭,遮光帘严严实实,看不见任何屋内的信息,“他爱吃萝卜糕,我多点了几份,要是冷了就别吃了,他肠胃不好。”
赵研接过早茶,犹豫了下,说:“抱歉。”
姬煜翔弯唇,随手摇了辆停泊的出租:“别告诉他我来过,免得影响他的情绪。”
出租来的很快,如同这座城市的焦急,将人匆匆送回正轨。
这厢手术刚结束,正在清洁收尾,姬煜翔拎着半箱早茶返院,正撞见男人与主刀医生聊天。
姬煜翔:“副高。”
刘副高:“小姬回来啦。”
姬煜翔单臂挟着牛皮纸包,另一只手拎起小餐架,往床上一支,将牛皮纸包搁在小餐架上,扫了眼男人:“今天状态不错。”
刘副高笑道:“他局麻还没过,没到哭的时候。”
男人羞愧难当,紧忙转移视线:“姬医生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他扯开密封贴,取出一盒,苦着脸说:“怎么是萝卜糕啊。”
姬煜翔:“下面有肉。”
男人继续向下翻找:“糯米鸡、干炒牛河、排骨,没一个我爱吃的。”
姬煜翔:“你爱吃什么?”
男人:“金钱肚。”
姬煜翔:“……下次点下水。”
男人:“还有下次?”
姬煜翔:“嗯,只要我能出去。”
男人笑逐言开:“姬医生,你绝对是最好的工作人员。”
姬煜翔顿了顿:“但愿我不是。”
三个人凑成一桌吃完饭,天色将晚,刘副高嘱咐了几句,交班走人。男人准备趁药效尚存眯眼浅眠。
姬煜翔收拾完餐桌,见他睡下,敛起笑容,盯着床头的观察仪,久久无言。
入夜,男人从睡梦中疼醒。
豆大的泪珠涌泄,傍晚还神采奕然的人像发了疯的狗,撕挠着床单和皮肤。
姬煜翔扯来条毛巾塞进他嘴里,按住小腿检查支架,确认不会撕裂后安抚道:“今天已经比上次平稳很多,你可以的。”
男人攥紧姬煜翔的胳膊,指甲嵌进旧刀疤剜出几道血痕。
姬煜翔:“忍住。”
姬煜翔:“忍耐住很快就不疼了。”
“唔——唔——唔!!!”
姬煜翔:“你别松口,毛巾掉了会咬伤自己的!”
“唔——”
男人的哭声默了,汗与泪混作一滩,随意识一道溶解。
姬煜翔喘着粗气,看向观察仪,稍稍舒气。
他拍了拍男人的脸颊,帮他重新固定伤口,注射完抗生素,瞥见自己手臂在流血,顺便拿碘伏和纱布扎了个节。
手机透过口袋闪出微弱的光,姬煜翔单手打着绷带,用伤手掏出手机。
【赵研:人还没醒,看来今晚吃不上巧克力了。】
姬煜翔单手敲击着屏幕,没来得及擦的手上还沾着血渍。
【姬煜翔:他还好吗?】
【赵研:这次是真疼着了,出来的时候脸都青了。】
【赵研:不过你不用担心,他的体征正常。而且我听郑院说,手术过程中他极其配合,没有任何过激行为,应该没什么事儿。】
几枚血纹粘在屏幕上,正好遮住姬煜翔的输入框,下面的字删减几次,最后一整行都删掉了,换了一句:能给我拍张他的照片吗?
很快。
【赵研:「图片」】
照片里的人躺在绒被里,嘴唇发紫,唇边结了一层血痂,细看是齿痕的轮廓。
姬煜翔想擦干净屏幕上的血渍,看得再清楚些,但他只有一只手,拇腹反复抹搓,血渍越扩越大,变成难以分辨的一滩。
病床上,男人哭声再起。
姬煜翔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拍了拍男人的脸,人尚未醒,大抵是神经性反射。
他在男人床头撂了杯水,将手机塞回口袋,回休息室吃了一片安定。
楼道里黑漆漆的,偶尔有一两个人也来去匆匆。姬煜翔站在楼梯边,用纱布蹭了蹭屏幕上的血污,重新点开照片。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谁?”他问。
那人没说话,微弱光影里,肩膀一搐一搐颤抖着。
姬煜翔走近他,那身满是褶皱的衬衣似乎在哪里见过。他拍了拍对方的肩,那人回过身,姬煜翔认出了他。
姬煜翔:“怎么是你?”
那个姬煜翔在宸星后面捡到的,一个月内连续两次“意外”住院的男人的家属。
男人似乎也认出了他,揩了揩眼角:“医生,您换单位了?”
姬煜翔:“没,你呢?”
男人:“……我朋友住院了,要做大手术……”
姬煜翔:“还是他?”
男人点头:“嗯,被人袭击了,肝和左胸都中了刀,正在抢救。”
姬煜翔低眉道:“会没事的,别太难受了。”
那男人先是一怔,而后苦笑道:“我知道,医生说了,手术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
姬煜翔:“那你……”
那男人犹豫了片刻,从身后递出一张纸,借由手机微弱的光,隐约能看到置顶的几个大字——手术同意书。
“他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其他亲戚。可是我……我们……”
姬煜翔猛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男人时的情形,那种不似朋友,又不似家人的感觉。他问:“你们……”
“我们……不能给对方签字。”那男人说:“医生,我能为他担保,真的。”
“这是规定,是法律。”姬煜翔扶住那把摇摇欲睡的肩,他知道哪里错了,又或许是法律错了。
“医生,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离他远一点,他那么容易出事,万一哪天真……我帮不了他。”
“我不知道。”姬煜翔说:“有一次他来住院,说什么也不让我们通知你,也许,他怕你走。”
男人忽而笑了:“你真会安慰人,陪我下楼抽根烟吧。”
姬煜翔:“我不抽烟。”
“那你兜里是什么?”男人瞥向他白褂左侧半鼓的口袋,姬煜翔迟疑了一刹,将兜里的烟整包丢给他:“你去吧,我还要回去写报告。”
或许是安定起效了,他的脑袋乱糟糟的,心里也有些不舒服。男人没多劝说,两人道别后独自下了楼。
姬煜翔隔着大褂攥了攥手臂上的纱布,瞬然的痛感使他清醒,他已经思虑过多,不该再分神。又攥了一把伤处,回去赶试验报告。
朱教授是在早上七点到的,姬煜翔刚补完报告,洗了把脸,就被叫去办公室报道。
对方面前摆了六七份报告,显然已经见过几组,接过姬煜翔和学姐的翻了一遍,难掩喜色。
“DC细胞比例明显升高,白细胞活性也有显著提升。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看到效果了哈哈哈哈哈,好啊,准备准备,明天起调整药物用量,每周注射一次DCHL,并同步开始化疗。”
一一学姐兴奋道:“我们是第一组进入二阶段的吗?”
“那倒不是。”朱教授干咳了两声,“不过也很快了,走,带我见见你们的受试者。”
三院多中老年患者,五步一个指示牌,字大而清晰,三人一前两后,无需引导,说着话便能走到血液科。
朱教授双手背后:“听说你们的病人总哭嚷?”
一一学姐:“就是清创后容易闹,平时都挺好的。”
朱教授:“不错了,我听说五院和七院那两个都疼昏过去了。”
“是嘛!”一一感叹:“看来我们这位还算坚强的。”
朱教授点点头:“我也跟五院和七院的同学们交代过,一定要照顾好受试者,不要因为人家的几句抱怨就闹别扭,要是有哪位受试者临时退出,可是会影响实验进程的。”
“我们明白。”一一学姐应道。
“你呢?”朱教授扭头看向始终沉默的人。
“我明白。”姬煜翔回。
朱教授眸光微转,三人行至病房外,从观察窗探望,男人似乎还未醒。
朱教授:“既然如此,就别打扰他休息了,下次再见吧。你们去联系个理发师,帮他把头剃了。”
一一:“还要提前剪发?”
朱教授随口说道:“不剪也行,反正也得掉光。提前剃头方便收拾。”
一一:“我这就去联系。”说完,立刻掏出手机到旁边去打电话。
朱教授冲姬煜翔试了个眼色:“你进去看着他,等他醒了跟他介绍化疗的具体流程,别让他有心理负担。”
“您要走了?”姬煜翔问。
“还有好几组等着我呢,哪有时间在这儿耗。”他捏住姬煜翔的肩:“注意力集中些,别老想外面的事。”
姬煜翔没做声,目送他下楼后,拉开病房门。
“理发师傅来了吗?”
姬煜翔:“你醒了?”
男人有气无力地扯起嘴角:“这么疼,哪睡得着,只是太累了,动不了。”
“把水喝了。”姬煜翔端起水杯,另一只手够了一个抱枕垫在他头下,“明天剃完头,吃顿好的,然后去做心电图和测尿,测完两小时后给药,之后可能会有恶心和疼痛的情况,都是正常的。”
男人乖乖抿起水,侧目间瞧着姬煜翔胳膊上伤痕,不禁羞赧:“对不起啊,医生,把你胳膊抠破了。”
姬煜翔瞟了一眼:“没事儿,如果有选择,谁不想体体面面的。你好好休息,化疗也不好受。”
“我听说化疗不疼。”
姬煜翔无奈道:“不是不疼,是疼法不一样。”
“你给人化疗过?”
姬煜翔摇头:“但我看过,我猜那是一种持续的漫长的疼痛,像身体里长了十几根针,不知道哪次呼吸会误伤自己。”
男人:“你这么说我都不敢做了。”
姬煜翔:“你不做的话,你爸妈怎么办?”
男人眸光颤动,无声地望向他。
姬煜翔叹气道:“他们每天都来,病房不让进,就坐在医院大厅里,护士长还得给他们送饭。”
“他们……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希望你能好起来。”
男人的嘴唇微微开合,等了半天,才匀出一口气:“我怕我做完了也好不了。”
“很有可能。”姬煜翔干脆地答。
男人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哽咽:“你真会扫兴。”
“我只是实话实说。”姬煜翔淡淡地说:“人在别无他法的时候什么都会信,如果我告诉你一定能好,我怕你会相信的。”
男人苦笑:“相信有什么不好?”
“我怕我也会信。”姬煜翔的声音很轻,说完便立刻盯向他小腿上的窗口:“下午就要缝针了,趁现在休息一会儿吧。”
男人垂丧着脸,嘴唇上的干裂被水浸润,声音也扎实了些:“医生,你能不能跟我爸妈说我会配合治疗,让他们别来了。”
姬煜翔:“如果缝完针你不哭的话,我会跟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