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嘴上答应,缝完针还是哭哭啼啼。
姬煜翔嘴上说商量,等他哭完还是说了。
男人的父母听说他要化疗,准备了一大堆吃的用的,被护士一一退回。没法子,从自家小区门口找了位理发师,说是最合他心意的。
姬煜翔说不清剃个光头有什么喜好可言。但还是让学姐找的理发师傅回家了。
一上午,血液科的楼层出奇安静,电动剃刀的“嗡嗡”声从单人加护病房传到楼梯口,每个经过的人都下意识压低声音。
姬煜翔拎着扫帚和簸箕守在门口,等理发师出来后进去打扫卫生。
“没剃之前没觉得你有这么多头发。”他说。
“唉。”男人讷讷地说:“什么时候化疗。”
姬煜翔看了眼表:“快了,估计在准备了。”
男人望着天花板,茫然道:“医生,我有点儿害怕。”
姬煜翔:“你这是……术前恐惧?”
男人摇了摇头:“刚才护士说我要隔离。”
“哦,注射DCHL后化疗极易感染,需要一周代谢,期间最好不要与外界接触。”
“一周之后不是又要注射吗?”
姬煜翔想了想:“嗯,不过中间可以出来一天去做全身检查。”
“医生,每天盯着天花板是会死人的。”
姬煜翔放下扫帚:“你是怕无聊?”
男人看向窗外只露出一角的天,若有所思道:“算是吧。”
姬煜翔没做多问,抬人去做完心电图,等护士带着盐水、护肝药和两大袋化疗药进来,门一关,便隔绝了两端。
几乎是同一天的同一时间,白皓月也进入化疗阶段。
赵研语气担忧:“他刚过指标我就给他申请了,恐怕现在不做,以后就做不了了。”
姬煜翔:“他的数据不是一切正常吗?”
“是正常。但我总觉得有问题,说不上来。”赵研踌躇半晌,泄气道:“算了,我已经向朱教授汇报过了,他也觉得是我想多了。”
姬煜翔:“真的吗?”
他左思右想,按耐不住心头焦灼,还是给朱教授打了电话。
朱教授听说他的来意,顿时厉声道:“姬煜翔,我那天说的话你是没听懂吗?多关心自己的受试者。还有,如果你再与赵研频繁通话,我会按泄露实验数据处理。”
电话另一头的忙音听得恼人,姬煜翔熄灭屏幕,一脚踹飞了脚边的烟头。
“谁啊,这么没素质?”
姬煜翔抬眸:“你们二位怎么又来了?”
一对中年夫妇见是他,立刻扬起笑脸,三两步赶来攥住他的胳膊:“大夫,我们放心不下。”
中年夫妻是男人的父母,昨天刚被劝回家,今天又准时来报道。
姬煜翔:“你们二位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不如回家好好歇着,别让他担心。”
中年夫妇对视着,脸色愈发苦涩。
“大夫,我们不是故意打扰你们工作的。但我们就这一个儿子,养了十几年,说交给别人就交给别人了,哪能放心的下。”
“十几年?他不是二十多岁吗?”
那天,姬煜翔才知道。
每天来看男人的夫妇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他儿时确诊DCD后被通知留院放疗,三个月后出院,母亲已因未知原因将他遗弃。
他如今的“父母”是对路过的外地商人,确诊不孕不育当天,正好赶上他出院。
俩人信因缘,将他领回了家。
“虽然是养父母,却比某些亲生父母还上心,真是难得。”
一一正好路过,见三人僵持,借隔壁免疫学科普的由头将二老支走。
姬煜翔:“难怪他心态这么好。”
两人并排走回交班室,下午屋里没人,说话声音也可以放开些。
“听说他养父母近年经营不善,无力支付医疗费,才同意他来参加实验。”话音未落,有风穿堂而过,紧接着狂风呼啸,将两人的白大褂吹翻。
一一学姐立刻跑去拉上窗户,骤雨顿时溅在玻璃上。
“你说说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学姐仰面见天,感叹着:“还好咱们住在医院里,护士长刘副高在二层做手术,等他们出来,恐怕外面都积水了,我得赶紧给他们发消息。”
姬煜翔怔然,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翻飞而骤落的窗帘。
风雨晦暝,久居檐下的人往难察觉。
姬煜翔:“原来他不是怕无聊。”
一一学姐:“你说什么?”
姬煜翔:“他怕又被丢下。”
化疗过程还算顺利,除了经常疼得睡不着觉,男人几乎配合了全部流程。
于是一周后,他终于能被抬出病房进行全身检查。
“医生,我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刚出来一上午就这么累?”
姬煜翔将男人扶回床上,翻检他的检查报告:“化疗对身体有损伤,头晕、乏力都是正常现象。”
男人竭力喘着气,状态逐渐平稳后,讷讷地问:“好像没看见我爸妈。”
“你要检查,三层都封了,他们在大厅呢。”
“不是让他们别来了吗?”男人抱怨着,眼睛却不时往门口瞟。
姬煜翔端来饭菜,叩了叩桌板:“把饭吃了,让你们打通电话。”
男人接过盒饭,五口并作三口吃下大半,抹干净嘴,含糊地说:“吃完了。”
姬煜翔撇撇嘴,把自己的手机丢到床上,转身退出了病房。
一一学姐早已等在病房外:“情况如何?”
姬煜翔:“血常规正常;PSA下降;GPT、GOT升高,但在正常范围内,肝肾功能正常,但还得上保肝药。”
“化疗效果比预期好得多,看来安全性得到部分验证了。”学姐舒了一口气,“验血室留存了他的血液样本,咱们下午回趟实验室,观测一下DC细胞活性。”
她凑到姬煜翔身边,用笔杆戳了戳他的胳膊:“赵研让我通知你,朱教授警告她了,不让她给你打电话,你们两个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谈恋爱了?”
姬煜翔往边上迈了一步:“学姐,你想多了,人家那种学霸能看上我吗?”
一一学姐捏着下巴打量道:“虽然你成绩差点儿,但你个儿高啊,家里条件又好,人长得也不赖。你要是想的话,学姐帮你撮合撮合。”
姬煜翔苦笑道:“真不用,学姐。我是因为家里有人得病才学医的,没时间想别的。”
“都是借口!”学姐厉声道:“家里有人得病也不影响谈恋爱啊,你还能在家待一辈子吗?”
姬煜翔:“我是这么想的。”
他说得太清楚。
一一学姐瞬间瞪圆眼珠:“啊?!你是独身主义?!”
姬煜翔面色沉静,言语中带着自我放弃式的惆怅:“我以为我已经不想了,最近又一直想,我也搞不清自己。”
学姐坐到他身边,感慨道:“大家都有想单身的时候,但遇到了合适的人也要勇敢起来,否则错过了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姬煜翔抿紧唇角:“嗯,谢谢你,学姐。”
学姐拍拍他的肩,看了眼表:“行了,十分钟了,看看人怎么样,没事儿的话去把药打了。”姬煜翔颔首,回病房推完药,和学姐带着血液样本返回实验室。
有一组比他们早到,正埋头向培养皿中加入培养基,静待收取残留的未贴壁细胞。
“你们记得摇培养皿。”学姐挤身坐到他们旁边,将PBS溶液滴入男人的肝素化血样中。
“已经摇过了。”说话间,另一组的学生轻轻旋动培养板,提取出未贴壁细胞,放入离心机:“水浴锅替你们开好了,谁帮我拿……”话还没说完,碘肽酰胺葡胺溶液已被递到手旁,他回过头,姬煜翔带着分离液坐回到学姐身边。
“谢……谢谢……”另一组的男生干巴巴地说。
“你们说,如果咱们验证了DCHL的可行性,是不是两年后就能上市了。”同组的女生盯着培养板,百无聊赖道。
男生摆摆手:“两年?如果二期成功了,说不定明年就能上。”
一一学姐:“别说明年了,只要DCHL能在三年内上市,咱们实验室就是业界传奇!你们想想,HMS研究了十几年的课题被一个国内的初创团队攻克了,那得是多大的新闻啊!”
她怼了怼姬煜翔:“你说是吧。”
姬煜翔沉默良久,摇摇头:“还是尽快吧。”
其余几组陆续赶回实验室,四人默契噤了声。姬煜翔反身张望,没见到赵研的身影。
一一学姐浅笑:“还说不喜欢。”
姬煜翔:“学姐,今天回来几组?”
一一学姐:“一半吧,不过赵研肯定不会来。”
姬煜翔:“为什么?”
一一学姐将细胞悬液铺于细胞培养皿上进一步去除单核细胞,不以为然道:“因为朱教授把你们排开了呀。”
姬煜翔:“……”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终于提取出第一份DC样本,分装进不同试管染色后,加入抗体混匀。轻弹管身,置于避光处孵育。成功染色后,加入洗涤细胞,再次离心。
掐准时间,姬煜翔启动流式细胞仪,接过去除了上清液的重悬细胞,排队等待流式细胞仪检测。
不多时,最先回来的组抢先喊道:“1.05。DC细胞成熟率比之前高了5%!”
姬煜翔和一一立即盯紧自己的对照表。
“1.03。”
“1.03。”
“1.06。”
“1.05。”
“你们别急啊,我们的数据还没出来呢!”最后一组焦急地盯着屏幕:“1.03!”
全实验室的呼吸凝滞了一秒。
其中一个人说:“第一阶段成功了?”
另一个人:“还要等其他组的结果。”
“总不能今天都成功了,明天又全部失败吧!”
所有人面面相觑,稚嫩的脸上皆失了表情。
“我们……真的成功了?”
一一学姐的泪率先涌出眼眶:“我终于跟了个正常项目了!”几位年纪稍长的成员跟着哽咽起来。
“铃铃铃!”
姬煜翔的口袋突地震响,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翻兜一瞄,是赵研。
他清了清嗓子,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特别是一一学姐的,跑到实验室外,声音中难掩喜悦:“朱教授不是不让你给我打电话吗?”
“出事儿了!”
姬煜翔:“怎么了?”
赵研:“我刚带白皓月做完全身检查,他的各项指标几乎和入院时一模一样。DCHL本来就具有刺激性,再加上化疗。就算是普通人肝肾功能也会受影响,怎么会还维持在入院前的水平?”
赵研:“之前几周,他的体征都异常平稳,连无麻清创后的白细胞急升都没有。我向朱教授反应了好几次,都被驳回了。我以为是他成熟DC过少,免疫应答跟不上,可今天看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姬煜翔的脑子嗡地一声:“你去二楼或三楼找那个叫郑宸的医生,让他无论如何重新检查,我马上过来!”
白褂裹着风在长街中穿行,往常睡一觉就到的地方被推往天际。他从未注意,实验室到宸星之间有这么多红绿灯。
郑宸曾说过,出现任何问题,都可以立刻转骨髓移植,一年前就搬进宸星的骨髓适配者也和白皓瑾的捐献者一样健壮。
可是,他们之所以还在努力,不就是不想再看到白皓月去赌命了吗?
明明都快成功了……为什么……为什么……
姬煜翔的双手抖得厉害,因为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世事难料。
简单四个字将这十年倾覆了。
手术室的灯中午就亮了。
姬煜翔连白皓月的面都没见到,只看见门口的赵研和几张“免责声明。”
他将纸摔在地上,几乎吼叫着拒绝签字。
赵研平静地捡回,用前所未有的语气呵斥:“姬煜翔,你也是学医的,你知道该怎么做,别让我看不起你。”
姬煜翔的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听不见赵研的声音。
在无法监控生命体征和肝肾功能的情况下冒然手术,再专业的大夫也未必能做。
他想起自己处理过的很多医闹事件,那副嘴脸,与窗户玻璃中的自己无异。
赵研叹了口气,放缓声音:“我知道你不想闹事,手术同意书我留在这里,你好好想想,只有你能对他负责。”她将手术同意书留在窗台,用签字笔压着,笔尖所指,是白皓月的名字。
过往很多次,姬煜翔计划一走了之,再也不见这个名字。
但事与愿违,每当他向前一步,就又退回一步。
各种因由,各种目的。
可悲在于,他放不下。
他忽然想起楼道里那个男人,那张攥出皱痕的手术同意书。他是该笑还是该哭,他天生就有权利签字。
他一直憎恨的,想要剔除的东西,或许在这一刻能救白皓月的命。
只是……
只是如果他们注定要为彼此负责,那之前的冷遇、疏远、白白消磨的时间,都算什么呢?
白皓月燃烧生命换来的十年里,他们连见面都少得可怜,那样煎熬,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一切不可避免,此前种种皆是枉为。
早知如此,他们还装什么?
姬煜翔凝望向手术指示灯,青绿色灯影无止尽的亮着,细微的频闪牵扯着神经,仅仅伫足,已使他呼吸困难。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
他将万千可能想了多遍。
执起笔,将自己的名字落在患者家属那一栏。墨水晕入纸间缝隙,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丝丝蔓延,以此牵连。
——他与白皓月终究是分不开的。
日光遥坠,褪于密布的楼宇之间,青绿色的光愈加刺眼。
赵研拎着两盒盒饭回来,看到窗台上的手术同意书,欣慰道:“看来还没失去理智。”
姬煜翔蹲在墙角,一米九的个子蜷缩着,一语不发,赵研靠近了才发现他全身都在发抖。
“怎么了?”她问。
“八个小时了,已经过了正常手术时间。”
赵研叹气道:“这也没超时太久,别着急。”
姬煜翔缓缓抬头,阴影中露出布满血丝的双瞳:“监测系统失真,全凭主刀的个人经验手术,每一秒都有风险。”
赵研:“你别老往坏处想,说不定一会儿就出来了。”
“我不敢这么想。”他声音喑哑,连同表情和力气一起被抽干了,只一门心思盯着表。
赵研拍拍他的肩:“吃点东西吧。”
姬煜翔看向她,试图起身,两条腿麻的踉跄。
“唉,你啊。”赵研倾身搀扶,环顾四周,“你先站会儿,我去给你找把椅子。”她将盒饭放在姬煜翔脚边,小跑着上了楼。
姬煜翔没做声,失神仰望着久不熄灭的绿灯。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赵研来了又走,黑云吞没了夜。
恍惚间,他感觉那灯闪烁了一瞬。
随之,熄灭了。
姬煜翔的目光倏地一闪,仿佛被人扼住咽喉,不敢再往前走。
几位技师推门而出,行色匆忙,似乎没看见他。
紧接着,郑宸与一位白发长者并肩相谈:“多亏了您,否则术中唤醒不会这么顺利。”他们面容带笑,甚至冲姬煜翔招了招手:“还不过来谢谢李教授,全国最专业的麻醉医师。监测设备失效的情况下,全凭一双慧眼维持住了患者的生命体征,否则你舅舅就没救了。”
姬煜翔怔了片刻,李教授笑言:“这位就是患者家属吧,你别说这嘴巴和鼻子还挺像的。”
郑宸:“害,从小就这么说。”
姬煜翔:“他怎么样了?”
两位医师相视一笑:“手术很成功,留院观察一个月,度过排异期后就能回家了。”
姬煜翔恍惚道:“就这么……结束了?”
李教授咯咯直笑:“看来他是不信你啊。”
郑宸指着他的脑门,咧嘴道:“你真当我是饭桶啊?”
姬煜翔:“不是。”
他只是觉得不真实。
郑宸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了。”
没事了?
没事了。
一种强烈的疲惫感席卷了全身,姬煜翔突然觉得很累,全身脱力倒在墙根。
往昔一幕幕闪过,悲痛的、懊悔的、难以言表的汹涌而来,汇聚于胸腔的方寸之地,退潮过后,只剩欢喜。
泪水翻涌,他将自己蜷缩在膝盖里嚎啕痛哭。
很久、很久、想不起多久没有因喜悦流过泪了。
就像现在这样,为他爱的人能留在他身边而喜悦落泪……
“我能去看看他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最好不要……”郑宸叹了一声:“算了,换身无菌服,有细菌。”
试验开始后,姬煜翔再没见过白皓月。那副瘦削的骨架外被蛀了大大小小十几处缝合口,有的从大腿根蜿蜒到骨盆。
姬煜翔望着那张因他而备受折磨的脸,苍白无助,又似乎没什么表情。
白皓月刚醒过来,脖子以下动弹不了,只能转动眼球追逐来客。看见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怔忪了几秒,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又这样,盯着姬煜翔看了十几秒,终于从眼角滑落一滴泪:“疼。”
“现在知道疼了,之前怎么不说?”姬煜翔的眼眶红着,咬着唇角,将眼中的湿润憋回去,攥着白皓月的手,检查他全身十几处缝针。触到一处,白皓月瞬间抖了一刹,冷汗布满脸颊。
姬煜翔立即缩回手,抽纸帮他擦汗:“弄疼你了吗?”
白皓月的手颤了颤,想用力,使不出,只能弯曲着挂在他的两掌间。但很快,他连弯曲的力气也没了,手顺着姬煜翔的掌缝滑坠,泪也顺着眼眶漫延。
“疼,很疼,每次清创都疼……我都以为见不到你了。”
姬煜翔心头一阵苦涩,他轻轻按住白皓月的眉头,试图帮他舒展开。指尖触到眉心的刹那,两人的泪同时涌出。
姬煜翔:“我们回家去。”
白皓月恍惚道:“我们?”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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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攻最终还是没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救回小受,但也算是好结局吧(来自不知是亲妈还是后妈的肯定
下一章就结局啦,关于spark、实验室、还有一些收尾会留在番外里。毕竟是小攻的主视角,主线里只会有他关心的事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