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皓月要无菌隔离一个月,出院前最后一天,姬煜翔回到老宅,提前布置接他回来。
自从他上次点燃房子,洋楼里每个角落都装配了烟雾报警器。客厅被翻新过,烧毁的家具都换了新的,相同的款式,失去了使用痕迹,怎么看都不太熟悉。
卧房里覆了一层薄灰。
藏在衣柜深处的银色密码箱被公然搁在床头柜上,锁未被撬过,大抵是翻修工人翻出来的。
他还记着密码,掀开箱盖,一张便签纸、一本书、一件校服安然置于箱内。
便签与书几乎全新,唯独校服小了几圈,当年刻意营造的薄荷白茶味早已消散,连款式也淘汰了。
姬煜翔摩挲了半晌,从浴室翻出未拆封的沐浴露,重新晾洗了一次。
失去了紧迫感,生活陷入一种尘埃落定的茫然。
在他的计划中,本应由他救下白皓月,然后像还清债务般与他断绝往来。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债务”就被抹平了。
像一本突然完结的小说,意犹未尽,无所适从……
他将家从里到外打扫了一番,剩余时间用来学习煮饭,想在白皓月回来前学会几个菜。试了几天,逐渐丧失味觉,只能煮上一大锅,送到Spark去。
许久没见,小七和火火拉着他聊了一下午,直至他呈上自己的两份杰作,俩人再也没从洗手间出来。
姬煜翔看了眼时间,白皓月就要出院了,长喟一声,订了一桌子菜。
当晚,他将白皓月接回家,帮他洗澡喂饭,将人抱上床,动作熟练到宛如昨天才做过。
“我洗完碗就上来陪你。”
姬煜翔挽起袖子,不到二十分钟收拾好厨房,端着药和温水轻叩卧门。
“进来吧。”门内声音微弱。
姬煜翔小心推开门,却见到白皓月侧着身,始终望向窗外。他走近,循着白皓月的目光看去,瞬间慌了神。
白皓月懵懂地问:“小翔,那是我的校服吗?”
他太久没回来,忘记同一楼层的晾衣杆是连通的,白皓月的初中校服正随风荡漾,顺着杆子往这边的阳台蹭。
那个尺寸无论如何也不是姬煜翔的。
姬煜翔的脸刷地红了,双唇颤动,开了又合。
白皓月回过身,拍了拍床边,示意他过去。
姬煜翔喉结滚动,嗫嚅几番,扭捏地坐过去。听见他轻声说:“小时候你贪玩儿,一到周末就不回家。还早恋,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小女朋友,整宿整宿打电话。家里隔音差,咱们两个的床头又正对着。我就靠在床边,偷听你们聊天。”
白皓月:“具体的内容我早就忘了,只记得你偶尔会提起我。有时候偏袒,有时候抱怨,无论哪种,都让我忍不住想流泪……”
白皓月:“有一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哭了,特别大声,你就压着嗓子安慰她。那天我实在没忍住,顺着阳台丢过去一瓶水。那时候我就想,我明明可以直接走进你的房间,为什么还要装模作样?就因为我拥有这项权力,就失去了其他权力。”
白皓月:“我不甘心,我想把你手机偷过来,把她的号码删掉。想把这面墙敲碎,把我们的床拼在一起。”
白皓月沮丧地望向空无一物的地面:“我想要的太多了。”他摸索着攥住姬煜翔的食指,推往书桌下方,“打开看看。”
姬煜翔拉开桌下的置物柜,取出跟他的保险箱一模一样的银箱。
保险箱是白家的传统,每人自小有一个。
姬煜翔曾把自己的一颗心锁在里面。后来搬了家,吵了架,现实的混乱让他忘记了珍藏,只剩白皓月坚持着。
旋开锁头,里面端正摆放十几样他见或没见过的旧物。
被洗干净的冰淇淋木勺、一支唇膏、一叠照片、几本旧书……
姬煜翔取出照片,从初中到高中,他们一起参加的运动会、体育课上打篮球的身影、学生会秋游、元旦晚会后台的合影、压低了帽檐赌气……
回忆泄了洪……
翻到最后一张,被贴在前一张照片背面,一张微微泛黄的,被咬掉了一口的苹果的拍立得。
他摩挲着拍立得的边角,看见照片背面的一行小字,经年字迹模糊,只能隐约辨认。
——再次见面,苹果很甜,我不敢叫你的名字。
姬煜翔琢磨许久,如何也想不起照片的来历。
白皓月:“妈妈去世那天,在车上。”
那天白皓月着一身黑西装,被白皓瑾护在身后,枯送吊唁的人群。而他看上了一款新手机,为免于排队,答应照应舅舅。
白皓月:“不是什么要紧事,你没必要记得。”
姬煜翔能察觉到一些细碎的叹息,夹杂在几不可闻的言语中,随照片被轻易翻过去,他试图从中寻找些过去,越往下翻却越茫然。
保险箱里的大部分东西他都没见过,仅有些见过的也印象不明。
诚如周戍所说,他不了解白皓月。
他平时做什么?
为什么要开公司?
怎么又不开了?
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究竟在想什么?
白皓月用生命换回的十年里,他总是缺席……
保险箱被掏空了,银色的箱底上仅剩一本旧书。封面如新,页角却褶起,说不上是悉心收藏还是时常翻阅。
书名他永远不会忘,白皓月送他那年,他几乎夜夜琢磨。
他发现自己人生试卷中分值最大的那道题好像做错了,修正了很多次,涂涂改改,卷子被弄的脏兮兮,却始终没得到答案。
姬煜翔盯着书封,摩挲了好一阵,终是没有忍住,去拨心头多年的刺:“为什么偏偏挑这本书?”
那是白皓月送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之后的每一年,白皓月也都会给他邮礼物。但大多是他一眼就很喜欢的东西。
唯独这本书,他知道,白皓月不是为了讨他喜欢才送的。
姬煜翔:“你觉得我是波西,对吗?”
白皓月:“你怎么会是波西呢?你谁也不是,你是你自己。”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姬煜翔脸上,良久酿出一丝苦笑:“原来你一直以为我在怨你。也是,那时候我离家没跟你打招呼,你肯定以为我生气了。”
白皓月叹息道:“我也不想不告而别,但我那时一无所有,说什么都是无力的。”
姬煜翔:“你想说什么?”
白皓月执起书,仿若看过许多遍,一翻便落在某页。他将书推回,用指甲在两行字上刻下划痕——任何世界的任何一座牢笼,爱都能破门而入。
姬煜翔怔愣住,笑声发苦:“好像在你的世界里爱无所不能,怎么我就感觉不到?”
“无所不能?”白皓月愣了,氤氲的目光投向他,抿唇摇了摇头。
“爱怎么会无所不能?爱很无力,爱只是一种感觉。我爱你只是一瞬间的事,为了这个瞬间,我从十五岁等到了二十五岁。十年间,爱没有帮我完成学业,没能治好我的病,更无法剔除我一身血肉,换与你亲近的权利。它飘在天上,更多的时候只带给我折磨。但它不是市场上论斤算两的买卖品。爱的目的不多也不少,只是付出爱。”
他的手从被子上伸过去,覆住姬煜翔的手,好像那是一段不得不走的遥远的距离。
十三岁那年,姬煜翔甩开过这只手,他以为短暂而苦涩的心动会很快过去。今年他二十三,这只手再一次抓住了他,他没想到,那瞬间的爱持续了这么久。
他缓慢吐出一口气,胸中盘桓多年的疑问有了解答。
世间能带来快乐的东西太多,但只有你最在乎的,才会带给你委屈、失落、自卑和惶恐。
这些情绪一点也不好,糟透了。可正是伴随这些一同到来的所向披靡的快乐,创造了一个完整的人。
他想,他的“小说”可以结局了。
姬煜翔攥住失而复得的手。关节的皮肤皱褶,手背的皮肤细软,指尖的皮肤锈着薄茧,与每一位这个年纪的少年一般。
他说:“每次都是你拽词儿,我也给你拽一次。”
白皓月:“什么?”
他掏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从相册里翻出一张课堂笔记的截图。
白皓月:“?”
姬煜翔指着截图中的演示图,轻声道:“大一的时候教授提过这么一件事。他说,正常成年人的大脑有860亿个神经元,几千亿个突触,每秒处理4000亿比特的信息,其中只有2000比特会产生意识,不足传递信息的亿分之一。而这2000比特又会传递、消解;构成人类行为感受的各方各面。人的灵魂正在于此,它能将亿万游丝系于一人。所以,如果有人一直想你,无论他想的是什么,都是于亿万中选择了你。”
“你……有想我吗?”
“从未不想过。”
2021年,5月19日。
他仍未战胜世界,万幸战胜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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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两人之后的生活、spark、实验室,之前的伏笔会在番外里回收~
让小情侣开心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