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挤着的人并不多。
李以乔拉了把椅子坐在宋亦泠病床对面,韩钰抱着双肘靠桌边,夏韵在窗户边,杨诗词则是在饮水机旁边倒水。
该在的都在。
李以乔是《深处》这部戏的主要资方,李氏集团早年在东南亚上市,为腾桥娱乐主要后盾。
当年宋亦泠起步,李以乔因腾桥进军影视业便瞄上了这一行,多次向宋亦泠提出过收购问题。
没有人喜欢被掌控,她的拒绝也是自然而然。
后边宋亦泠陷入困境,就是闻锦拿奖那部戏,为了追求精美预算达到三个亿。李以乔自然出手,提出了帮忙周转资金,很自然的签订了对赌协议。
截至今年,《深处》这部电影营销做的很顺利,上映都是稳赢的局面,完成对赌就看这部戏。
而艺人在电影上映前出事,难免会对票房造成一定的影响。
宋亦泠问:“你妹妹在哪儿?”
她这话是问李以乔。
“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在家关着。”李以乔将袖子往上挽了一圈,“想好怎么解决了吗?这热搜压的好,你们出一场车祸来压,宋总你这是拿命玩啊?”
“你看我命大不大?还活着,意外吗?”宋亦泠眉头轻扬,视线追在她身上,一点不慌忙。
“幸好你还活着,你要是没了,把这些烂摊子扔给我们还是件麻烦事。”李以乔回。
宋亦泠要是没有回来,那不管闻锦的事情有没有影响到《深处》电影,电影都会往后延迟上映。
杨诗词:“李总,说正事。”
韩钰双手放下撑着桌,先开口:“参加综艺的艺人我全部有通知,从事发到现在她们没有离开过别墅,有几个摄像头没开,所以查不出具体是什么情况,她们我问过,都说当天有事,根本不在现场。”
“我就问一句,她是不是喝多了?”宋亦泠还是保持着原本的调子,又不带质问的意味看李以乔。
李以乔也是不慌忙地抬起眼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她是喝多了,进的是自己的房间。”
“那好办,喝多了没有分寸乱闯房间,受害者是我们这边,怎么我们还要委屈?”
夏韵瞬间不淡定了,后腰离开桌,要说什么,却被宋亦泠一个眼神打断。
“你先闭嘴,我们的事情慢慢算。”
这句话仿佛降低了好几个温度,在宋亦泠强势的态度里,李以乔轻微笑了。
而被驳了面子的夏韵并没有瞬间起势跟宋亦泠对峙,反倒是并不慌忙地说:“宋总你要讲情分当时怎么不跟我争辩?起初说拿这个本捧新人,你念着自己的关系要塞给闻锦,公司出了事情,我有权为了大局着想,这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我的回应没有任何问题。”
说完了,看向杨诗词,补充:“杨诗词要是把离婚协议拿出来,也不至于会变成这样。”
“我没签字,这婚不算离,虽然你没结过婚,但不会这点都不知道吧?”宋亦泠转向李以乔,“不懂也没关系,李总应该懂。”
李以乔脸色变了,视线凝在一起看宋亦泠。
气氛是在这一刻变得紧张的,也是从李以乔的脸色里,宋亦泠大概是知道了,李以乔跟唐惟的婚姻是真的,那之前所遭遇的,就不是车祸后做的一场梦。
“我懂不懂没什么,那宋总目前的意思是,要保住闻锦咯?”李以乔后背靠上椅子,手腕落在膝边。
宋亦泠回应她的笑:“是,你看是你来查这件事,还是我直接起诉秦熙。”
顿时,众人神情都有些变化。
韩钰后腰从桌边移开,转头看李以乔,观察李以乔脸色变化。
在她们看来,宋亦泠在这时候得罪李以乔没有好处,如果《深处》这部电影抬不上来,那很明显按照之前协议,公司会归到李氏集团旗下。
要架空宋亦泠,李以乔自然是不会往下查。
李以乔脸上有细微的神情变化,以认真地态度对视着宋亦泠。
约莫半分钟以后,她笑了笑:“一荣俱荣,宋总既然要我查,我会好好查。”
宋亦泠点头,缓缓松下一口气。
“我累了,你们先走。”
宋亦泠想,如果不是她刚刚隐隐暗示着李以乔和唐惟隐婚的事情作为要挟,这件事怕是不能这么轻而易举的谈妥。
也是此刻她才知道,原来李以乔和唐惟的隐婚会藏这么久。
唐惟如果是2026年去世,那现在的唐惟跟她们并不认识。
..
在宋亦泠病情稳定以后,闻锦也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中途有了意识以后医生才要求转的,目前人还没醒。
医生说有生命体征,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不好说。
宋亦泠每天都到隔壁呆着,也不要人进房间。
就一个人守在那儿,她一直说:“我都回来了,你怎么还没回来。”
韩钰把闻锦的手机给了宋亦泠。
宋亦泠在病床边将手机打开,密码输错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试了结婚纪念日。
手机解锁了。
微信会话框里,她还是置顶。
闻锦的习惯是,吵架或者是冷战,都不会删除聊天记录,也不会轻易取消置顶,连官宣时的朋友圈都还在,那是好几年前了。
她慢慢滑着,看聊天记录。
原来,闻锦给她发过这么多消息,她往常会忽略重要的信息,回应最后一条。
原来,在闻锦提出离婚以后,只是偷偷隐藏了朋友圈的照片,并没有删除。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对方也会用一种方式表达不舍,但是嘴硬的人,会吃亏,差一点,她们就真的错过了。
时间过去一个礼拜了,闻锦还没有醒。
或许这要一个过程,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个过程一直到她彻底恢复,而在这期间,李以乔把事情办了。
虽然是找了个人背锅,声称是为了节目效果整蛊,没想到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后面怕事,所以也不敢出来承认。
算是解决,让大众相信了这件事。
当然,背锅的不是别人。
而是一同参加综艺的嘉宾,这件事说到底找别人也不能背锅,要大众相信,还得控制评论和舆论方向。
秦熙就在李以乔的操控下露面说过一句话,对闻锦和宋亦泠道歉,自己失误没有注意到别人整蛊,这也赢了一波好感。
说实话,宋亦泠是不满意这样的解决方式。
要查彻底的话,这件事跟对赌的事情脱不了关系,毕竟《深处》这部电影上不来,最大的赢家是李氏集团。
闻母见她在病房里,自己就会在外边的长椅上等很久。
每次出门撞上,宋亦泠总是先将眼泪擦干净,然后站门框边给闻母让路,侧首掩盖住自己红掉的眼眶。
但还是被发现了。
闻母叫住她:“亦泠。”
就这样,两个人坐在病房外的休息椅上,各自安静好几秒。
“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闻母犹豫了好一阵才问出来。
宋亦泠转过去看着她,还没开口说话,闻母又说:“有什么事情就好好解决,离婚这样的事情不适合冲动,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离婚不是最佳的解决办法。”
“我们不离婚。”
宋亦泠低着头,说着眼眶和又跟着红一圈。
闻母轻轻叹一声:“年轻人遇到事总是想着要以分开来解决这件事,不说这个了。今天医生检查,发现小锦手动了,医生说醒来的概率增大,我们都不要担心,你也是,不要拖跨了身子,好好的,等她醒过来。”
宋亦泠一直低着头,点了点头,眼眶里的眼泪跟着抖落了下来。
她忍着鼻息往后看,可能闻锦没有回来。
出院那天,她去找唐惟了。
回到这个世界第二次见唐惟,上一次是找唐惟问版权的事情,她们完全不熟,真正意义的初见。其实这一次效果也差不多,因为唐惟根本不记得她。
还没进门前,她在工作室外边打量了一番。
门口有一盆细竹,边上是一只破板凳,被雨水润泽后有点发黑,四个凳角都沾着泥土。
在门口等了十分钟,是唐惟的助安澜出来接待的她。
“不好意思,宋女士,唐惟老师让您回去,关于版权的事情,她已经和腾桥签好了合同。”
签好了合同,原来十年后的唐惟,已经把这个本子完全给了李以乔。
宋亦泠说:“我不是为了这个本子来,我能不能见见唐惟老师?”
“抱歉,不能。”安澜毫不留情面的拒绝。
宋亦泠此生登门唯一被拒绝的一次,当时的她并不会在意到这种细节。她在门口站着,直到安澜进屋以后,还站了十几分钟。
而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唐惟隔着玻璃在看她。
眉头微微皱着问安澜:“她怎么会过来?”
“她说不是为了版权的事情。”安澜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李总那边说,似乎宋亦泠知道你们的婚姻关系。”
唐惟眉梢上没多少精气神,身上一件蓝白色的披肩拢紧了,秋季的风一吹是温和的,也掀起了领口,露出了里边的毛衣。
安澜把衬衫袖口往上挽了一圈,继续说:“她怎么知道的,李总还在查。”
“我能见见她吗?”唐惟转向安澜问。
安澜将头轻微低下:“看您自己。”
..
宋亦泠已经忘了这时候的唐惟是什么样子,她记得那个唐惟大概是和现在不太相同,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人针对上闻锦。
而这些是和唐惟有关系的。
她准备离开时,身后的门开了,听到声音往后转,唐惟靠着门站,散下的头发遮住眉尾。眼神飘忽不定,唇色微微泛白。
看样子像是生病了。
..
桌上的手表滴滴响了两声,这一年的电子手表功能层出不穷。唐惟的手腕白皙纤细,一只手腕戴着手表,而另一只挂着一根细绳,上边串着一颗小珠子,珠子上刻的什么,看不清。
宋亦泠看到面前的人,仿佛觉得她就是在一夜之间变得这般消瘦。
但事实并不是如此,唐惟还是坐在上次见面的那个位置上,泡了一壶好茶给她斟上。
“宋老师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宋亦泠看着面前的茶,说不出话,她此生也是第一次这样,社交上提不起兴趣,又不得不见唐惟,当见到了,她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
现在的唐惟并不知道她们发生过什么。
也并不清楚自己未来会发生什么。
而她的每一句话在对方看来都是荒诞的。
“宋老师?”唐惟出声提醒。
宋亦泠回过神:“抱歉,想问问唐小姐,可有对版权选角一事有所了解?”
这不是宋亦泠想问的,这句话现在只是随口问的。
唐惟摇头:“你是要问这个?”
“嗯。”
唐惟手里的杯子放下了:“我不管这些事。听说闻锦老师还在医院?病情怎么样?”
“还没醒。”宋亦泠至始至终都没碰桌上那杯茶,她刚说完这句话,唐惟掩着嘴咳嗽起来,她抬眸看去。
唐惟一咳嗽眉毛红透了,侧首在一边觉得微微失态。
“抱歉,老毛病了,安澜泡杯姜茶吧。”唐惟掐灭亮起的手机屏幕,“最近感冒了,宋老师要是没有别的事,就不留您了。”
宋亦泠看一眼桌上的手机和手表。
不出所料,里边还是一样的,装着追踪器。
安澜上楼时还看了一眼宋亦泠,宋亦泠的脸色淡然,余光都没朝着那头撇上一眼,在起身时察觉到安澜已经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她转向唐惟:“唐小姐,就不打扰了,你送送我吧。”
这样的要求倒也不突兀,唐惟没有拒绝,将宋亦泠送到了门口,穿过入户小花园直达马路边上,拢紧披风站在风里。
唐惟消瘦时肤色惨白,面部的柔和感会分散得很开,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知性美都被骨骼的轮廓磨得像是没温度的雕塑。
宋亦泠当时想唐惟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惟说:“你可以走这边,从东门出去,让司机把车开到东门接你,不用绕弯。”
“没事,不麻烦。”宋亦泠往她身后看一眼,“唐小姐,我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
唐惟眉毛皱了皱,偏头看宋亦泠沉静的面色,那脸色上挂着淡淡的伤感,眼球里开始浮上了一层雾水。
“如果有一天你恰巧在别的地方见到了闻锦,我想让您帮我带句话。”
唐惟的眉心皱得更厉害了。
..
那时候唐惟是不清楚宋亦泠的说的每句话。
包括宋亦泠很突兀的上门找她,没有给过多的解释,当时的她,只觉得。
宋亦泠很奇怪。
而在后面的时间里,宋亦泠还是会每天到医院守着。再厉害的新闻蹲不到后续也会降下热度,杨诗词在公司主持大局,夏韵停职还没恢复。
闻母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头上银丝密布。
而宋亦泠整天出入医院,一呆就是两三天,也被媒体拍个正着。谣言其实就这样不攻自破了,到现在才发现,其实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大事。
就像当初,闻锦的新闻一出来。
她的态度决定了事情真实性。
上午九点。
宋亦泠坐在病房内听语音,脸沉着,眼眶红着,显得很平静,又宛如是在忏悔,仔细听她以前没有认真听的那些东西。
屏幕光印着她的耳廓,病房内的窗帘拉着,她靠在椅子上,头发未撩,遮住了一半的面颊。
“宋亦泠,你是不是不回家?我跟你讲我就给你炖一次汤,你没口福。”
“跟我合作那个丁妮你知道吧?我看到她谈对象了。”
“你明天晚上有没有时间?我定了一家餐厅。”
“你别让韩钰再给我发那么多本子,挑好了给我就行。”
这些都是很早之前,她们结婚那会儿语音记录了……
算起来,两年前。
门被敲响,咚咚咚~
宋亦泠没退出界面,“嚓”锁上屏幕,往后转。李以乔敲了一声压动把手,站门口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让她出来,也没有进门。
她把手机放在桌角,起身跟着李以乔。
眼神变得冰冷,从李以乔后背穿透,旁边韩钰准备叫她,宋亦泠手放进衣兜摸出钥匙抛过去,一直跟着李以乔钻进安全通道里。
等到没有人的时候,李以乔停下脚转向她,开门见山问了。
“你找唐惟做什么?”
宋亦泠像是一早就知道李以乔会问她,后背抵着光,往旁边站了问:“跟你有关系?”
“宋亦泠,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想我知道什么?”
“我不想跟你玩这种文字游戏。”
“是吗?那我想。”宋亦泠步子渐渐朝着她走去,“李以乔,我挺恨你的。”
李以乔被她的坦然给震住了,那一秒不知道下一句话怎么接,脚步往后退,后腰抵着栏杆拐角,手撑住,微微抬起下巴问:“我投资还养了个仇人出来?真好笑,你恨我什么?”
“我给你数数?”
“嗯?”李以乔做了个请的手势。
“《深处》所得资金完全超出我们协议,网上的事儿你干的?想压下女主从而让我完不成协议,公司归到李氏集团,是吗?”宋亦泠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道里还是泛起了回音。
李以乔也不否认:“所以你是怎么查到我和唐惟的事儿?”
“我要说这消息是你送我这儿来的,你信不信?”宋亦泠笑。
李以乔跟着笑,两个人笑的没有温度。
宋亦泠看她肩膀的衣服皱了,眼眸下垂,手背抚平:“我恨你不只是这件事,小锦没醒我现在没什么心思找你算账。”
“还有什么事儿?”
“你跟莫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挪用公款给他拿钱,是要让他威胁唐惟,跟你结婚?李以乔这些事情瞒不住的。”
宋亦泠声音轻飘飘的,她不知道李以乔和莫琛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
当时在火灾现场,李以乔为什么要过去找唐惟,还是说李以乔早就知道莫琛会放那一把火?那把火针对的是谁?
都要等闻锦醒了才知道。
李以乔脸铁青,明显是慌了一秒,随后又恢复正常:“宋亦泠,你不像人,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承认?”
“闭嘴。”李以乔视线里全是冰凉,“你知道点东西不代表你可以张嘴乱说话,我的事情也轮不着你来管,怎么?你们车祸你还怪我头上了?她躺那儿不是你造成的?”
手指向门口,底气十足。
戳到了宋亦泠在乎的点上,自然宋亦泠脸色不好看了。
“是,我要你对赌输,所以我要打压闻锦,让戏播不出来,但我没想要用给她制造绯闻这样的下三滥手段。”李以乔后背靠着,“节目组的人不聪明,要搭个人进去,你庆幸这件事有秦熙,她要保着闻锦才钻进了房间,你们当年那点事儿就靠我压着。我不是在跟你解释,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们的车祸你赖我头上没用,是你开车撞上了她,她能不能醒都是你造成的!《深处》这部戏也是你让她拍的,不然上热搜的不会是她,是你造成的。”
宋亦泠有一顿火窝在心里边,是她让闻锦拍的。
要是她知道这部戏会带来什么,她不会拿给闻锦,她在想,要给闻锦铺星途,拿完三个硬核奖,但她没问,闻锦要不要拍。
所以现在她活该受着这些苦楚。
“李以乔。”宋亦泠眼眶红了一圈,“我做的我在还,而你做的事,你也要还。”
她转身走,手腕被握住。
“告诉我,你还知道什么!”
李以乔紧紧攥着她,将她的步子带出一个回旋。
“放开!”
宋亦泠转身抽回手,推开李以乔,李以乔拉着她的衣服,高跟鞋往后跌,后背撞在扶手拐角的位置。
“宋亦泠,你从哪儿知道的唐惟这些事?”
“放开我!”
宋亦泠继续推她,猛地往后抽袖,两个人拉扯在一块儿,后脊骨的疼痛使得李以乔险些站不起来,额头上跟着冒出一层细汗。
再次往上拉拽时,安全通道的大门再一次被打开,循着声音看过去,韩钰喘着气,呼吸被这一幕吓得停顿。
一秒后。
“宋总,小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