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刚刚在开会。”
宋亦泠踏进另一个会议厅,正好见姜璃端坐在左手第三个椅子上,下巴微抬起看她,目光接上她一秒慌乱,而后淡定躲开。
桌上放着三个袋子,宋亦泠扫一眼拉开椅子,手掌撑着桌,将合同正对自己。
“Lisa说你这边要修改版权期。”
姜璃:“嗯,我想要从二十年变更到十五年。”
“由呢?”宋亦泠语调很轻,看着新打印的合同,“我们影视版权的合同一般都是二十年起。”
“二十年太长了。”姜璃用了很简短的由回宋亦泠。
这个由其实并不能说服宋亦泠,要打破规则短短几个字怎么能解决。
宋亦泠盯着她看,眉间隐着薄薄的诧异之色,呼吸,直起身,食指点在合同上,轻声说:“可以。”
顿时,这道诧异转变到了姜璃脸上。
她忽地看向宋亦泠,眉心动动,又是一阵波涛翻涌在内心,努力克制住,问:“你不问问原因?”
宋亦泠闻言一笑:“不问,在我能接手范围内的小事情,赌的是人,不是事。”
姜璃愣愣地站起来,心里的想法一点点收拢,她望着宋亦泠,这段日子掐灭的那些火焰又能在一瞬间燃烧起来,炽热、滚烫在对方的每一个神态里包裹着她。
没恋爱过的人,对一眼心动总是充满着各种幻想。
她看着看着,眼角向下弯,亦平静地笑了下。
“好了,去找杨诗词吧,她带你签合同。”宋亦泠神情坦然,把合同收起来。
显然,姜璃脸上有了轻松,唇角弯起往后退,猛然鞠躬:“谢谢宋……”
“砰!”
额头撞在木椅凸起的小角,姜璃倒吸凉气,手捂着额头转过去,两眼直冒星光。
宋亦泠蹙着眉头,问:“你没事吧?”
“不疼,宋总,我头铁。”姜璃咬着牙关,手心里淌着眼泪,强忍着转向宋亦泠,为了最后一丝体面,拿起桌上的袋子匆匆离开,小跑到门口,脚步放缓又转向宋亦泠,重新鞠躬。
“谢谢宋总。”
声音洪亮活力四射,人一溜烟的功夫消失在会议室里。
宋亦泠眉间八风不动,转眸又看一眼姜璃刚刚撞上的椅背角。
实木椅又重又硬,头是挺铁的。
..
姜璃将三个袋子并拢跨在手腕上,纸袋一起一落摩擦着她的羽绒服,揉过的额角痛意减了些,她吸着凉气大步跟着杨诗词去签合同。
停在法务经办公室外,杨诗词转头:“在这儿等我。”
“是。”
她额角红着,玻璃上恰恰反射出她的影子,于是上前,转着眸子看自己的伤势。
就在这时候,她在玻璃上看到闻锦闯入视线,被几个人包围着从廊道走过,身影高挑出众,明星出场都是这种阵仗,主角也是。
她把目光收回来,同时才发现,手腕已经被细绳勒出一条红红的小印。
买来的围巾,还装在这个口袋里。
..
闻锦走边摘下口罩,问工作人员。
“宋总开完会了吗?”
“在会议室见客人。”工作人员接过口罩,帮她拎包,脚不曾越过她半分。
“冬导什么时候走的?”
“有半个小时了。”
闻锦解开大衣扣子,过转角准备往宋亦泠办公室去,听到后边有人唤她的名字,本能转头看过去。
姜璃站在工作人员后边,折身绕前边来。
“姜璃?”
同样的,闻锦第一眼也是注意的姜璃手里的袋子。
姜璃跟她隔着半步的距离,紧了紧心脏,也就是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宋亦泠整个公司走廊上下全是挂着闻锦的海报,最显眼的立牌每个拐角处都有。
“闻锦老师。”姜璃谦逊有礼,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
“上次逛街见到两条围巾很好看,之前在飞机上我弄脏了裙子,宋老师给过我一条我用过了,所以我擅自做主买了新的,送给您和宋老师,对了,另外还有一副耳环我觉得很衬您,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闻锦偏头看,目光落向袋子,两个中袋一个小袋,一共三个,来自同一个品牌。
这份礼没有交到宋亦泠手里,而是给了她。
姜璃说着把小袋子里的首饰盒拿出来,打开给闻锦看。里边躺着的那对耳环很漂亮,上边镶着钻石,底部的流苏上也做了螺旋纹。
姜璃唯一的拘谨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产生的,生分却不胆怯,闻锦当时想,这小姑娘藏着心事。
闻锦唇角勾出笑:“围巾我收下,耳环就不用了,姜璃,你戴上会很好看,宋总的这条,你自己给她吧。”
“闻锦老师,麻烦您带给宋总吧,谢谢。”姜璃把东西塞进她手里,鞠躬,“我先去忙了。”
闻锦眼神平静,也不去琢磨姜璃的心思,看手里的袋子,从容淡定。
..
她像姜璃这么大的时候,刚好遇见宋亦泠。
那时候在《仙渡》剧组,比较起来,姜璃的从容不迫是她没有的东西。
要喜欢上宋亦泠就像喝口水一样简单,不过当时的她始终都不知道宋亦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就像现在的姜璃,也不知道。
能看见的是表面的,要了解需要拿东西来换。
这样东西也不贵,就是青春而已。
所以,她们的青春都“栽”到了对方手里。在纸醉金迷里沉沦,她为她铺出一条红毯路登峰造极,满身荣耀,她为她消弭半生,逼着将人情世故披盖至身,周旋泥潭。
没人知道,闻锦遇见宋亦泠之前,原来是不爱喝酒的。
当围巾交到宋亦泠手里时,宋亦泠轻巧道:“什么时候的帖子?怎么没人跟我说?”
韩钰:“这件事不大,杨经兴许是太忙了,处了也就算了。”
的确是不大,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误会帖。
毕竟,狗仔最爱抓拍明星跟人单独在一起的场面。
“你也知道?”宋亦泠看闻锦。
“知道。”闻锦依旧是平静,“别人发给我看的,宋总,以后出门小心。”
见她这般,宋亦泠闻到一股味儿,抛给韩钰一个眼神。
韩钰识趣地退出办公室,把门给掩上。
“什么时候知道的?”宋亦泠到她面前,手撑着桌,发尾从肩后滑到胸前,这个动作像是环着她。
“一个月前。”
“住南城酒店那晚?”
“嗯。”
“所以你醋了一个月?”宋亦泠问。
闻锦唇瓣紧抿,眸色微提起:“要是拍几张照片我都得醋一会儿,是不是太无取闹了?”
“我就喜欢你无取闹的样子。”宋亦泠指尖微微点着她的鼻头,笑了笑搂着她,闻锦用的香水前调茶香清新淡雅,跟她发尾的味道融在一起时,是甜腻的。
“宋亦泠,在办公室,你有点分寸好不好。”
“我又没装监控,你怕什么。”宋亦泠正面对着她。
闻锦不是怕监控,是觉得有人闯进来瞧见,挺难为情的,她坐到椅子上,腰很自然的从手心滑出去,宋亦泠偏头看一眼桌,后腰靠上去。
“剧本怎么样了?”闻锦问正事。
“找了新的编剧,年后交稿。冬导那边也提了意见,我还想再找个编剧试试。”
“不要着急,再改改,总能改好。”闻锦只能这么安慰宋亦泠,“对了,最近保镖可以撤了,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要是不喜欢这样跟着,我让她们走暗处,不被你发现。总之我不太放心,还是跟着的好。”
“你觉得会是李以乔让他杀人吗?”
“以前或许我会回答你不是,但经历了这些,我现在也不知道了。”宋亦泠目光往下低,她不了解李以乔了,李以乔走的每一步都在意料之外。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闻锦没再往下说这件事,宋亦泠这时候问她:“访谈节目组打算什么到家拍摄?”
最近宋亦泠忙,和团队商量本子,又是出差,这几天到家,她基本都睡着了,一醒人又没了,只留了早餐在桌上,节目组其实也是有意把到家拍摄的部分往后推移。
“你别操心这个,先把剧本的事情搞定。”
今年的新年来得比较早,一月底就是除夕,闻锦一边排练一边配合名人访谈导演组拍摄。
正式到家拍摄这天,闻锦起了个大早,化妆师提早到家给她准备了素颜妆,家居服是某赞助商的亲戚自己的品牌,找了点关系让闻锦录制时穿上。
还是和前几天一样,闻锦睁眼宋亦泠就不在,旁边被窝都是凉的。
节目组已经在车库准备设备核对剧本,上来会提前发消息。
闻锦坐在家里,先把宋亦泠留的早餐吃干净,她就按照往常休息的日子进行生活。
刚吃完起身,门响了,闻锦打开门,一阵寒风顺着灌进来,她面前一片寒意,宋亦泠半张脸藏着围巾下,抬起来,下巴都是红的。
“你怎么回来了?”闻锦侧身让路。
宋亦泠先探头往里看。
“没来。”闻锦提醒。
她直起身子进屋换鞋,松一口气。
“我开完会就赶回来了。”宋亦泠手还是凉的,摘了围巾挂衣架上,自然地走到桌边收拾碗筷,“节目组不是今天过来?都快九点了。”
闻锦靠在玄关柜上,心是有点暖暖的,要是宋亦泠记不得也没关系,她能解那种忙,也希望她可以在忙碌中解决了当下的事情。
宋亦泠把盘子放进洗碗机,闻锦也跟到厨房回答她的话:“在车库设备,听说麦克风坏了,需要换一个新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门有节奏的响。
闻锦食指靠在唇边,示意宋亦泠注意言行,人到了。
..
闻锦家里有本相册,**厘米的厚度,里边大大小小一共一千多张照片,这些只是一部分有意义的照片,她刻意拿过来的。
准备展示给剧组看,度过这个煽情的环节。
宋亦泠在旁边说:“要不然你先去喝点水,我帮你擦一擦你再来。”
“不要,这很重的,我拎出来还得拎回去,你站旁边看。”闻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摄像机一直跟着走,停在阳台的小桌边。
宋亦泠真的就站在旁边看,双手环抱着。
摄像老师问:“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这是我跟她这十年里的去过的地方,包括一些活动照还有探班的照片,我都给洗出来放在这儿存着的,给大家分享一下。”
闻锦打开第一页,视线下走,瞳孔瞬间微张,摄像机靠近之前猛地扣上。
宋亦泠在旁边看笑了。
这个镜头被导演组保留了下来,播出后弹幕都在猜相册的第一张照片到底是什么,闻锦为什么那么紧张,脸都红了。
不可言喻,宋亦泠的笑更是耐人寻味。
那到底是一张什么照片?
唐惟也在看名人访谈,不是看节目,是看闻锦,这个镜头把这场恋爱关系展现得淋漓尽至,不刻意,又很细微的动作。
她们好了解彼此,好爱对方。
这是唐惟的感觉。
唐惟锁上平板,蹲坐在椅子上,这个姿势能让她舒服一点,惬意一些,短暂的抛开束缚,让自己不那么“规矩”。
纵观她的前半生,得到的最多评价就是——她好乖啊。
老师这么说,长辈也这么讲。甚至恋爱以后,李以乔的朋友都用“乖”这个字来形容她。
唐惟不讨厌这个字,她要是不乖也不会坐在这儿了,她透着玻璃窗往外看,半张脸印着壁炉的光,新年下雪了,雪花毫不吝啬纷至沓来,玻璃窗染了一层薄雾,把景遮住了一些。
只能隐约见到在风里飘着的红灯笼,那是李以乔挂上去的,每一年的新年,这栋房子里四处都是年味。
唯独她的身上没有半点。
“在看什么?”
她闻声缓慢转过视线,一双手托着几粒药,连着水杯一块儿递给她,玻璃杯口飘着热气。
“宋亦泠是个什么样的人?”唐惟轻声问。
“先把药吃了。”
郑礼雪的声音一直温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看着她的时候,目光里逐渐生了温和出来。这和唐惟最早时见她的感觉不一样。
郑礼雪是骨像浓五官淡的长相,但偏偏喜欢穿浅色,长裙、西装、大衣、衬衫,唐惟见过很多种颜色,唯独不见最浅最纯的白色。
“你问哪方面?”
“性格。”
郑礼雪想了想:“她的性格很多人爱,也很多人恨,挺傲的一个人。”
“有多傲?”唐惟像是来了兴趣,目光紧紧盯着郑礼雪。
“这么说吧,任何人都左右不了她,不需要人扶,也能站得端正,怎么想起来问她?”
“随便问问,你很了解她。”
“久了就了解了。”郑礼雪平静地答。
“现在还联系吗?”
“很久没联系了。”
唐惟穿上鞋,问完将药放进嘴里含着,斟酌郑礼雪的话,这样的人是挺傲的,不过她怎么觉得,这股子傲因人而异,即兴发挥。
她仰头喝水,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药,眉心都紧紧拧在一起。
郑礼雪这时候从衣兜里拿出一颗牛皮纸包着的加应子,剥开递给唐惟。
“吃颗糖,吃了就不苦了。”
唐惟看一眼:“我习惯了。”
话这么说,还是拿过塞进嘴里,慢慢咬着。
“习惯吃糖还是习惯了苦味?”郑礼雪靠坐在壁炉旁边的小桌上。
落地玻璃窗外飘着雪,她稍抬眼,视线意外撞进唐惟眼睛里,缱绻泛着薄雾的眼眸静得很,寡淡平静,隔着窗的这场雪,似乎沦为了背景。
唐惟对着她笑说:“都习惯了。”
这个回答郑礼雪找不出破绽,点点头揶揄问:“还吃吗?我还有。”
又掏出一颗剥开,身子前倾给她递,头发在附身时扑到面上,单侧手指把发丝挂耳后,眉心稍微低了低,最后抬起头看着她。
唐惟视线不曾移,静静的和郑礼雪对视,四平八稳的眉间窥探不出半点别样的情绪。
她也不伸手接,从郑礼雪的脖颈到领口,有一缕发丝被压在毛衣下,挡住锁骨上的一颗小痣。见她出神,郑礼雪眉心又往里走。
“你看我做什么?”
加应子在郑礼雪落下的话音里转移到了唐惟手里,张嘴含进嘴里,甜味窜上舌尖。
唐惟放轻了眼神转向窗外:“阿姨说你锁骨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郑礼雪慢慢笑了笑,均匀地呼吸:“所以呢?”
“她说很漂亮,所以我就看了。”唐惟皮肤白皙,眉稍里的孱弱也就是温柔,轻轻咬着嘴里的东西。
郑礼雪继续笑,笑容很浅,眉心低低的。
“那你觉得漂不漂亮?”
指尖把发丝勾过,锁骨的那颗小红痣露出更明显了。
唐惟转过头很淡的回了一句:“它像星星。”
郑礼雪噙着笑意不再问了。
唐惟找垃圾桶吐核,一只手掌心往前靠,抵着她下巴的位置。
“吐。”郑礼雪神情自然。
唐惟下意识看向她,手摸到郑礼雪后背,抽纸巾,掩嘴吐进纸巾包好,塞她手心。
“她今年还过来吗?”唐惟拢着披风,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视线还是在定在窗户外。
郑礼雪此刻那些轻松才收回去,淡淡地说:“不太清楚。”
回答的声音很轻,抛完纸巾,低头缓慢转动着食指的银戒。
每一年过年李以乔都在李家,她最早几年是跟着安澜,这两年安澜成家了,过年都要回去。加上她得了哮喘,李以乔就让郑礼雪过来。
郑礼雪是在她患上哮喘的时候,李以乔找来的私人医生,之前那个被换走了。怕她出现意外,加上她食欲不振,这人一出现就是好几年。
她也习惯了好几年。
也就是郑礼雪出现以后,她才知道,原来以前郑礼雪是宋亦泠的私人医生,这中间还是夏韵介绍的,不过宋亦泠到现在也不知道,郑礼雪的病人是她。
过了一小会儿,郑礼雪跟她说。
“你可以打电话问她。”
唐惟和李以乔结婚这十几年,除夕夜李以乔每一年都会过来陪她过年,不过是在十二点以后,李家守岁结束,烟花结束,大家都睡了,三点的时候才到。
她熄灯了,李以乔就坐在客厅,一坐就是一夜。
唐惟没睡,在床上躺着想一夜。
隔着一堵墙,就是她们的新年。
唐惟又咳嗽了,咳得脸上通红,掩着鼻子眼泪都溢出来了。
郑礼雪抚着她的后背,把气雾剂连忙给她。
她一到冬天容易感冒,感冒了哮喘就加重。所以这几年衣柜里都是厚厚的羽绒服,她也变得很少出门。
像一只会冬眠的冷血动物。
“我不想见她。”唐惟艰难地说完话。
郑礼雪也不会继续这个话题。
“喝梨水吗?我煮给你。”郑礼雪想伸手把她掉落的头发勾回去,但在食指伸出时收了回去。
“不喝。”唐惟靠回去,小口喘着气,拿气雾剂吸着,心口起伏慢慢缓过来。
许久,她缓过来,眼角还是有泪。
“郑医生,你能不能再带我出去看看。”
郑礼雪不说话,手放进衣兜里,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胸口起伏,呼吸里疼啊,说不出来的滋味。
“还是别出去了,外边冷。”
“你怕李以乔?”唐惟声音又轻又淡,仿佛不是在问话。
郑礼雪看向她:“她有什么值得我怕?”
郑礼雪提到李以乔的名字,除了眼眸暗下一瞬,破坏了氛围,别的在她这儿都是平静无所谓。因为她也知道,唐惟跟李以乔的婚姻是怎么来的。
“我想跟去年一样,看烟花。”唐惟声音有点发颤。
郑礼雪沉默几秒,像是在思考,眼睛里的光散开了:“你感冒了,明年吧。”
唐惟也不再继续往下纠缠。
她此生看过两场烟花,一场是恋爱时,李以乔为她包下整个海岛,燃了一场烟花雨,整个天际刹那芳华,迷离、流滟,喧嚣却又让她痴迷。
第二场,却是去年,时隔好多年,烟花变了,人也变了。郑礼雪开车带她去的山庄,在雪地里看了一场魅惑与凄迷的风景。
那天回来得不算晚,刚过十二点。
回来以后就撞到了李以乔在客厅等她,而李以乔放在门口的那双鞋全是泥泞。
那天,李以乔什么也没说,安静得反常,见到她回来,就拿着包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以乔都没再出现过,郑礼雪也是一样的,来了一位新的医生。唐惟不习惯陌生人,她已经适应了郑礼雪这个唯一的朋友。
所以她绷不住了,找到李以乔,在李以乔那儿“要”回了郑礼雪。
“你晚上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郑礼雪问她。
“阿姨做的年夜饭什么都有。”
“那你好好休息,我去楼上。”郑礼雪敛眉低首,食指的戒指摘了下来,放进衣兜里。
“我想下棋。”
唐惟的声音再一次打断了郑礼雪的动作,桌上的棋盘摆好了位,坐垫上还有褶皱没有抚平。
“你陪我下会儿棋吧。”唐惟的声音始终是清淡,人也往棋盘方向去。
郑礼雪看过去,吸气一脸轻松:“来吧。”
唐惟起身垂下眼帘,眉峰里透着薄凉,淡淡走过去,到棋盘前坐下,郑礼雪在椅子上多给她垫了个垫子,让她可以靠坐时舒服一点。
以前唐惟是不会下棋的,在跟李以乔谈恋爱的时候。
李以乔教她下国际象棋,带她见各种没见过的事物,她的阅历里,有一半都是李以乔带给她的,后来这些东西没成为束缚,反而让她痛苦。
那是一种忘不掉,抛不开的记忆。
时间正过了一点,除夕是冰冷的,唐惟几乎忘记过年应该做点什么了,她下棋心不在焉。
“宋亦泠和闻锦是知道我们结婚的事。”唐惟把棋往前移一步。
“李以乔已经问过我了。”郑礼雪轻轻抬着眼皮,“你也怀疑我?”
“不是你。”唐惟轻描淡写,“你不会,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也不怪宋亦泠拿这件事威胁,是李以乔做错了,她不该动闻锦。”
李以乔藏了她好多年,从老太太在世一直到去世,这十几年里哪会有不透风的墙,不过大家都是捕风捉影,谁会真的笃定,李以乔会结婚?
李以乔是出名的不受感情羁绊的人,要猜测她们的关系,也只会挂上她是只藏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这样的标签,这李氏养出来的女儿只是爱玩罢了。
哪会真的绑在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还是唐惟。
想到这里,保姆的声音传来,欣喜又洪亮。
这个消息,是今年最特别的消息,李以乔来了,在年夜饭前过来了。
唐惟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那一刻,似乎有点不太一样的跳动,不过很短暂,又恢复了原样。
棋下到一半,李以乔发丝和围巾上都沾了雪花,进屋化开,一层晶莹的水珠挂在发丝尾端。站在书房门口,也不着急进来。
郑礼雪拿过自己的包,看了一眼李以乔后说:“那我先走了。”
唐惟还在桌面前坐着,也不起身,岿然不动看着这盘棋,这局不好解。
“你怎么来了?”唐惟的音调淡淡的,注意力还在棋盘上。
李以乔走近,看一眼棋盘,停顿片刻拿出一个长方形礼盒,也没打开,放桌角往前推:“新年快乐。”
“我不常戴首饰,你不用每个节日都给我送礼物。”唐惟余光扫到的。
“收下吧,等你想戴的时候,有选择。”李以乔慢慢呼吸着,站在她旁边,衣服上还是未曾消散的寒气。
她转过头看李以乔,站起来,平静的视线掠过去,人也绕开走向沙发。
她有点冷。
毛衣掖紧了,坐在沙发上,也不问,也不,不问李以乔为什么这么早过来,这些事情她一点也不感兴趣。
暖气吹着额前的发丝,她整个人静得像是一团雾,又轻又浊。
这时候李以乔不在,李老师应该很生气吧。
李以乔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看着唐惟眼睛发酸,鼻尖的淡红久久不散,喉咙紧得很,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看烟花吗?我带你出去。”李以乔呼吸发颤,手放进衣兜里,脚踩着靴往前走。
“我有点累。”
李以乔不知道怎么接话,眼眸低了一下,抿着唇,胸腔仿佛满是酸水翻腾,一直冲到喉咙的位置,刺痛,又难受。
隔了许久,她把眼帘抬起来。
“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李以乔鲜少这样的语调,有哄人的态度,甚至说有点卑微。
但这些东西在唐惟看来,是假的。
自打上次南城跟冬凌打麻将,唐惟就不跟她说话了,微信上也不给个回应,不管她问什么,说什么,没有一个回答,比以前还要冰冷。
“要是你觉得我的态度是因为上一次的事情,说明你还没有习惯我们的关系。”
唐惟没有把上次在车库吵架的事情放在心上,因为不管怎么吵,都改变不了往后余生。
李以乔不说话,眼周红了一圈。
是因为了解,她才知道这本书对于唐惟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唐惟才会追到南城找她,想见见冬凌,争取一下。
但……在牌桌上,唐惟让宋亦泠的牌。
李以乔承认,自己是因为这个不高兴了,所以在车库她质问了唐惟,就这样吵架了。
唐惟说话挺难听的,她也很难受,那些陈年旧事又被抛出来,她不敢跟唐惟大声说话,也不敢刺激,唐惟有哮喘,又感冒了。
所以她能选择的是避开,不出现在唐惟面前。上楼的时候,李以乔知道冬凌选择了宋亦泠。
而安澜背个身的功夫,唐惟不见了。
李以乔那一刻心是慌的,双腿都是麻木的。
找到以后,唐惟也不跟她说话,就这样持续到了今天,这段关系,好像没有关系。
压抑了很多年,她没办法习惯。
“还能是别的导演吗?”唐惟问。
“她最合适。”李以乔耐心的跟她说,“我会再争取,她对这个剧本很感兴趣,你不用多想。”
关于拍摄要哪个导演,李以乔思考了大半年,参考很多作品,圈子里有名有姓的导演不少,但冬凌这样的很少。
她总是能把一部剧拍出不一样,能找到精髓,关于热爱和利益,是不冲突的,但极少有人能两样都得到。
唐惟不懂,但李以乔做这行的是懂的。
良久,她放轻语气,像是在商量:“那你让我试试。”
“你想怎么试?”李以乔手腕搭膝上,抬起眼皮,一缕头发随着唐惟起身的动作往面颊上移,清清冷冷的眉稍顿时有了点红,她食指抬起来,很想伸手把这缕头发挂到耳后。
“我想见宋亦泠。”
唐惟声音有点恳求了,她不确定李以乔会不会答应,只是在此刻李以乔手指停顿下来了。
收回,站起来,那一丝头发最终是未归回原位,李以乔眼神渐渐冷下去。
“任何事情我都能答应你,这件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跟她用任何条件去置换一个导演,也不会让你去。”
李以乔知道唐惟想的什么,其实冬凌那儿看的是宋亦泠的面子,要是宋亦泠松口延迟项目启动时间,冬凌完全会接下这个剧本。
但是,李以乔不会低头,也不允许唐惟低头,没到最后,看不出输赢。
..
新年是很特别的,同样是正午一点的样子。
广播电视总台演播厅外,宋亦泠停好车,这一天外边聚集了很多观众和媒体拍摄。
春晚是不对外售出门票的,因为闻锦演出,家属有邀请到现场观看,对于她们一家来说,今年也是很特别的一年。
宋亦泠把闻母和舅妈等亲戚送到附近饭店吃饭,自己先去了后台找闻锦。
媒体在后台进行一些采访,像小彩蛋一样会在新闻联播时放出来。今天的后台很是紧张,一些初登春晚的艺术团还在廊道上排练。
她提着饭盒去的,身后跟着三个助,双手都提满了袋子。
门口全是摄像媒体,见到宋亦泠对着她咔咔一顿拍,一些不认识的演员都看着她,小声议论着。
撞见一位主持跟她打招呼:“亦泠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宋亦泠礼貌地笑,探头往屋子里看过去,闻锦披着一件花棉袄在化妆,手拿着台词本跟乔迎对台词。
一切很顺利,没有突发状况发生。
有媒体看到宋亦泠到了,连忙跟上去,在宋亦泠后边跟着拍。
最先注意到宋亦泠的还是韩钰,手肘碰了碰闻锦,闻锦一抬头从镜子里看到宋亦泠。起身满眼都是笑,转过去伸手要抱宋亦泠。
却在发现摄像机以后立马收回去。
这小动作被摄像拍的一清二楚。
宋亦泠踏进屋,乔迎抬起头跟她打招呼,旁边的几个演员站起来,化妆师和工作人员还有助站了一屋,这间屋子不大,此时闷热得很。
“亦泠老师,好久不见,新年快乐。”打招呼的这位化妆师以前给她化过妆,宋亦泠看着面熟一眼就想起来了。
宋亦泠点点头颔首给乔迎打招呼:“乔迎老师新年快乐,一直没有时间来拜访您。”
“新年快乐,过来坐。”乔迎旁边的演员起身,把凳子让给宋亦泠。
宋亦泠没坐,先跟助说:“把蛋糕分下去吧。”
“宋老师请吃蛋糕啊,谢谢宋老师。”打招呼的那位化妆师先起头道谢。
这时候也是午餐时间,很多工作人员和演员都没有时间吃饭,宋亦泠来的时候也是想到了这个点。但乔迎不吃这个,上年纪了控糖,宋亦泠也知道,所以提前准备了水果,自己交到了乔迎手里。
寒暄了两句以后,乔迎就跟化好妆的演员出去吃饭了。
这时候的化妆间留下来的都是工作人员,检查服装道具。
“你怎么来了?”闻锦椅子转向她,两边的麻花辫上喷了很多发胶,隔着半步的距离都能闻到。
宋亦泠说:“给你送午餐。”
“紧不紧张?”宋亦泠问。
闻锦拿了一块橙子放进嘴里,一直点头:“紧张,妈妈呢?”
“在附近的酒店吃饭。”
闻母的意思是先随便吃两口垫一下,等闻锦今晚演出结束再全家一起吃团圆饭,所以直接在演播厅外的饭店订了一桌年夜饭。
前两年宋亦泠过年都在出差,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过年了。
“那你吃饭了吗?”
“还不饿。”宋亦泠把食盒依次打开,给闻锦筷子。
韩钰看明白了,抬抬下巴笑着说:“宋总这哪是不饿,是想着小锦没吃着急送饭吧。”
宋亦泠是这种人,闻锦也知道,宋亦泠一般可以不吃晚餐,但中午这一顿是必须要吃的。
她手里刚拿的橙子喂给宋亦泠:“宋亦泠,这事我们得谈谈。”
宋亦泠含着橙子慢慢吃,低头开甜品盒,云淡风轻回她:
“除了恋爱,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摄像老师互相看,韩钰压着笑,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开始起哄,有默契地“噢”,拖长尾音。搞得闻锦不好意思了,低低嚷一句。
“你注意言辞。”
宋亦泠充耳不闻,手拿了一块饼干,塞闻锦嘴里:“舅妈烤的。”
闻锦舌头上一股糊味,咬了角,眉心皱着:“她知不知道很难吃?”
这问到宋亦泠了,她想了想,然后回:“她好像不知道。”
“你没跟她说?”
宋亦泠专心盯着她,怎么说?能说吗?这是她舅妈。
闻锦懂了,收回眼,把那三分之二放回盒子里:“你这是在纵容她害人性命,你不是好人。”
宋亦泠忽地就笑了,眼眸亮亮地盯着闻锦看,眼里还有些无奈,闻锦恰好一抬头就看到了宋亦泠的笑,眼波温柔,轻轻在面颊上漾开。
她猝然把眼睛收回来,低头叉了一块苹果放嘴里:“你就笑吧。”
宋亦泠附身偏头看她,饶有兴致继续问:
“糖分够不够?”
“很甜。”
“我问刚刚的笑。”宋亦泠放轻了声音。
闻锦咀嚼的动作一下就慢了,这声音只有她能听到,呼吸放平耳廓红了,她低着头,也跟着压住笑,抬头看宋亦泠两三秒,抿紧唇看别处,暗自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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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亦泠探班春晚后台见闻锦的事情,大年初一上热搜。
不过很快又被春晚的特别节目给压了下来,但那段视频在短视频平台被疯狂剪辑转载。
而之前车祸的事情也已经开始进一步被解成了宿命爱情,营销号还有个力量,进行事件洗脑,一大波新的CP粉在过年期间涌入了超话。
这些闻锦和宋亦泠都没想到。
不过应该是名人访谈节目组也推波了一下,让之前采访闻锦那一期又创高了收视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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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往下滚动,评论区都是清一色的磕CP,她们在大众眼里很合适,很相配。
姜璃轻轻咬着筷子前端,视线定在屏幕上。
姜母叫了她好几声,她才猛地锁上了屏幕,把头给抬起来呼吸膈在胸腔里。
“怎么回事?你发什么呆?”姜母手敲着桌,“吃饭最好不要看手机呀,对消化不好的,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桌上的菜都没动。”
姜璃把手机放椅子后:“没有,我吃饱了。”
姜母看一眼碗里,剩了半碗,无奈说:“妈妈把饭给你留着,想吃的时候再告诉我。”
桌上十道菜剩了很多,过年的饭桌都是一个形式,能不能吃得完是另一回事,讲究这种氛围,姜璃下桌到客厅。
视频电话就弹了出来,小姨打来的,她窝在沙发上接听。
画面闪过一道红影,而后又停稳,一件正红色羊绒大衣填满整个视频。
“璃璃,没长身高吧?”小姨出现在屏幕的角落,“我买了两件,咱两一人一件,喜不喜欢?”
姜璃还没回答,视频又开始晃动。
“还有这两个包,下季新品,国外已经有明星背上了,穿这件红的,搭这个包,谈合作,谈一个成一个。”
姜璃的小姨每年都会送很多新年礼物。
“谢谢小姨。”
“小姨今年不回京华,东西应该提前邮给你的,那段时间又出差,实在抱歉啊宝贝。”小姨哄着她,“等下个月小姨回来带你玩。”
话没说两句,电话就挂断了。
姜璃还保持着姿势不动,姜母切了一盘水果拿过来。
她忽然就问:“妈妈,你觉得我胖不胖?”
姜母咬一口苹果,也没看她:“不胖啊,怎么你要减肥啊?你要是觉得胖就减,但妈妈不建议你走亚健康的路。”
“瘦了好看呀。”
姜璃属于正常体重,很匀称那一类,身上挂着肉,但比不得明星的身姿。
姜母转过头打量一番:“嗯…….可以试试,现在也很漂亮,但你觉得更瘦一点好看可以试试,试试才知道好不好看,不过健康减肥方式,需要我帮忙吗?”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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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璃在过完年后瘦了六斤,她162的个子现在不到85,看着是比之前脸小了点。
好友见到她时惊讶问:“你怎么想起来减肥的?”
手里的咖啡也不喝了,杯子推到一边,伸手捏她的脸。
“变化大不大?”
“大。”好友看得一愣一愣的,拿起勺吃蛋糕,问,“怎么减的?”
“少吃。”
姜璃扔了两个字,对方那口蛋糕还没送进嘴里,放下餐具,咽了咽口水。
两句寒暄后说正事。
姜璃问:“找到编剧老师了吗?”
“找了,但不过给我的剧本初步想法我觉得不太行,改编的太过老套了,这样的本子花了钱没人买账的,宋亦泠是说要看剧本对吧?”
“是。”姜璃听到宋亦泠的名字心里酸涩涩的。
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她知道。
“按照她的要求,那这样的本子肯定不行啊,好点的编剧价格高着呢,咱们这样搞亏死了,宋亦泠这是空手套白狼,主打一个自己不亏啊。”
“别这样说,如果剧本不错版权费的起步标准会变高,她说了,这几个本都是不错的,我想要是能改好,她是会一起要的。”
“她拍的完吗。”
问到了关键点上,宋亦泠不会每一部都亲自盯,但她准备的都是顶配,不会浪费,也不存在快到期随便搭建剧组清库存的情况。
“对了,李以乔那个本,我听说很多演员都在争取角色,本子是哪个编剧改的?”
“那咱们请不起,编剧团队都是有名的人物,而且主要编剧是原作者,剧本最难的开头就是她写的,后面的分工交给其他人,再由她统一修改,宋亦泠那个本子,《藏册公主传》不就是卡在开头,万事开头难,开头那部分戏写不好,后边的也不好接,我听说编剧都换好几个了。”
姜璃也听说《藏册公主传》的剧本还没出来,毕竟这是原创剧本,也更难一些,原有的故事基底太平,要让观众提起兴趣,其中不乏还要虚构一些,考验编剧的脑洞了。
“我们再找找看,在入夏前出两个剧本。”
“行。”
…
四月初,耗时许久的剧本出来第四个版本。不过这一版,整个团队还是觉得欠缺了什么。
冬凌这时候向宋亦泠提出了延迟拍摄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