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以乔在上车前，问身侧的人：“谁跟着她？”
“还是郑医生跟着。”
“安澜在哪儿？”
“她今天有私事没去唐小姐那儿。”
有了这些信息，李以乔也大概知道唐惟要做什么了，风吹得她脑袋疼，像是浸入心肺的毒液，一点点吞噬着她所有的好脾气。
拉开车门那一刻，左瞳孔似乎是看到一个人。
李以乔手停下，转过头看去。
姜璃站的位置挡住了吹来的风，洒脱利落地把眼神往她身上一放，突然造访的不良反应让她不太舒服。
李以乔不打算，转过去准备二次上车，姜璃出声叫住她。
“李总。”
彼时李以乔动作停下，一言不发再一次看向姜璃，眸色渐渐晦暗，隐约觉得此情此景很奇怪，来者不善。
姜璃这人年轻气盛有股子冲劲，抬下巴问道：“新闻是你放的？”
“我现在没空跟你聊。”李以乔有点不耐烦，跟助说，“送她出去。”
姜璃忽然折到她面前，硬生生将她和车门隔开。
“我知道，你在妒忌她。”
明显，李以乔并不想跟她继续争论，听到妒忌两个字更觉得是无稽之谈，她承认之前是有点儿，但不过后边打消了这种疑虑。
“她有什么值得我妒忌的。”李以乔抛下话，握着车门把手，朝着她斜了斜脑袋，“让开。”
“之前你跟唐惟在车库吵架我全都听到了。”姜璃语速较快，“如果你不是在妒忌她，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值得你大费周章这么做，做这种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况且她根本没有打你，就被你在网络上放大成这样。倘若你不配合澄清，那我会把在车库听到的所有话全爆出去。”
姜璃的态度像是一根长针，直愣愣地刺上李以乔，但李以乔既没有畏惧也慌乱，跟她对着视线，那眉间四平八稳，毫无情绪的转折和递增。
李以乔淡笑：“你的意思是，她先动手成我的错了？我为自己出口气，错哪儿了？”
姜璃站着，脸色僵硬。
“她没有打你。”
“我说她打我了？”李以乔这一句反问直接让姜璃哑口无言。
“让开别耽误我时间。”李以乔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说这话时连姜璃的衣袖都没碰一下。
姜璃不动，后腰直接挡住车门把手：“现在网络上都说她打了你，你报警起诉这件事公开审带来的影响很大，趁着事情曝光之前还有机会跟媒体说清楚，你不能走，你跟我去见闻锦。”
“网络怎么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曲解视频内容的是又不是我，赶紧让开。”李以乔说完这句话，助伸手拉姜璃的胳膊。
拉扯间，现场有点乱，姜璃有一瞬间脑子是眩晕的，手抓着助的衣袖，对李以乔说：“但这件事情跟你有关系，是你把视频爆出去的！”
“我曝光是表明我的态度，她敢推我，那我就敢要她付出代价。”李以乔抬手把助撇开，动作小不被察觉，语气仍旧是稳着。
“要不是你说了什么，她怎么会推你，宋总她跟你不一样，不会平白无故地对人动手。”
“是我让营销号说的她打我吗？她们断章取义跟我有什么关系，宋亦泠一上来不问清楚就放话威胁我。怎么，我不这样做等着她认为我好欺负？”
李以乔本来是懒得讲道，但姜璃不依不饶让她觉得很烦躁。
“你这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李总，今天要是我们不能好好谈，那我只能把我听到的爆出去压热搜。”
李以乔还是镇定地看着她：“你要曝光？那你去啊。”
“好啊，那鱼死网破，我也没什么面子，你的新闻有趣多了。”
李以乔显得太过平静洒脱，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受威胁的人，同时看姜璃的眼神慢慢淡了下来，这小姑娘身上带着的那股韧劲让人很烦躁。
同时，又好眼熟……
她放低了语气把姜璃后面的话打断：“你要是觉得这件事就能转移注意力，那你想的太简单了。”
李以乔的眉间看不出情绪，音调始终带着那股子傲劲在，这件事爆出去，以大众的想象力，只会觉得宋亦泠那一推，是为了唐惟。
毕竟是编造故事，不需要成本的博眼球方式，还能满足自己带来的影响力，找到一部分同频共振的人，从而获得短暂的认同感。
在李以乔的提醒下，姜璃似乎还是没明白，眉心微皱着。
李以乔睨她一眼，挑明了说：“宋亦泠要想洗白早就曝光现场带音频的视频了，她是怕把闻锦拖下水，别跟着掺和了，回去吧。”
李以乔尾音上带着莫名地叹息，仿佛刚刚已经看穿了一切，洞悉了姜璃所有的情绪。
她只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太年轻了。
年轻有时候是竞争的资本，有时候又输在经历上。
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不行，姜璃的出现并不是刚刚好。
这么说，姜璃自然也是听懂了，她的脑子转得极快，越过助到李以乔身边，几度想说话，又几度将话哽咽在喉咙里。
“我送你出去？”李以乔正在用打火机，火苗窜出来点着了烟头，手指夹着烟别过头在另一侧吐出烟雾。
姜璃总结出来一个道，硬的在李以乔这儿行不通，她索性放低了语气跟李以乔商量。
“李总，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但你不能让这件事发酵，你会毁了她的。”姜璃声音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在隔着半米的距离郑重对李以乔说，“我想请您，和解这件事，我知道宋总跟闻锦老师她们性子犟，您要道歉，我给你道歉，你看行不行？你想出口气，找我。”
李以乔眼睛被烟雾熏到，半眯了一下，看姜璃：“我见过你妈妈，她很爱你。”
姜璃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还想要往下问。
李以乔说：“我还有事。”
烟头掐灭了，人坐进车里。
当然，姜璃没有跟她商量好是不会罢休的，伸手拉车门，想要试图阻止李以乔离开，但她现在的力气哪赶得上李以乔的助。
“李以乔，你为什么非要小题大做！”
直到车唰一下驶出去，姜璃还在挣扎跟李以乔讲道，最后直接开骂了两句。手机不停地震动才将她的情绪拖拽回来。
她拿出手机，奋力滑动接听键，还没有开口那边先说了：“你在哪儿？你不是要自己给宋亦泠送改好的本，你到底去不去啊？”
工作的事，这是正事，姜璃喘着气朝远去的车尾看一眼。
而她不知道的是，车内的李以乔头轻偏，从后视镜里看姜璃，看着唇型喊出一些话，她听不到。
旁边的人问：“要不要先让公关部拟稿子，谨防她爆料。”
“不用。”李以乔的话简单而清晰，视线收回来，往后靠坐，补充，“开快点。”
此刻心里是慌张的，她慌的是唐惟那儿。
..
唐惟一向是个平静到眼睛都漾不出波浪的人，这样的人表面上瞧着是温和的，但也如崩在弦上的箭。
这一点，闻锦见过。
所以这次面对唐惟的到来，闻锦毫无准备，目光坦然地接纳上唐惟那双静得出奇的眸子。
“你来干什么？”
闻锦先问，即使心里有谱，还是以问话来开头占上风。
她往不远处亮着车灯的位置看，郑礼雪没有过来，就坐在那辆车上静静看着。
唐惟这个人，始终都是，眼眸如雾，立在那儿周身都是静的，她有股柔软感，生在眉宇间，轻微一皱，眼球仿佛溢出水。
“网上的事情我知道，这件事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让郑医生约你们，宋亦泠也不能误会她。”唐惟声音轻而温和，眼里满是致歉，说完话以后对着闻锦鞠躬。
道歉特别真诚，闻锦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闻锦也不说原谅的话，追溯源头哪有那么多对错，道在这个世界是讲不完的。
“闻锦，我没有听到她们那晚说了什么，但我肯定宋亦泠动手是因为李以乔提到了你。”
闻锦的脚停在车门处，她也有这种感觉，不然宋亦泠不会不想爆出带音频的视频。之所以肯定，那是因为，她在无数个时刻都能感觉到被爱。
唐惟继续说：“既然宋亦泠不想爆出来，你又何必辜负她。”
温柔的一句话带着刺，这是闻锦没见过的唐惟。
“所以我就该跟你们一样？互不干涉？她不想爆出来是因为我，这不代表我就该心安得的接受，也不代表我就该看着李以乔做这种事，账我们回头再算。”
“你就那么确定，视频里的对话能帮宋亦泠洗白？”唐惟语速提了一些。
闻锦不确定，大家都不确定，杨诗词听到了也不提，是不是也不确定？
“李氏是资本的领头羊，宋亦泠推的不是她，是整个李氏的面子。不管是什么原因，她推了，那她在整个李家她就是错的。”
唐惟这句话在提醒她，步子也渐渐朝着她逼近：“这件事不是一个视频就能洗干净的。”
娱乐圈本身就是一个供大众消遣的行业，所以每一件事都会被放大，再拎出各种人生道，大众根本不在乎宋亦泠为什么要推李以乔，她们看的是推了之后，宋亦泠低头道歉。
比起看低谷人爬上神坛，不如高岭之花跌落谷底更刺激。
“唐惟。”闻锦的声音淡淡的，转向她，“洗不洗得干净你说了不算，不管结局怎么样，我就想看李以乔受挫的样子。”
远处，郑礼雪还在看，闻锦的视线很轻巧地就对了上去，她以局外人的姿态坐在主驾驶，手腕落在方向盘上。
“我跟李以乔提过，和解的问题。”唐惟无视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宋亦泠只要道歉，这件事可以算了。”
说到这里，唐惟已经走到她面前，脚尖离着她几公分的距离停下。
“你是来做说客要我们道歉？”
闻锦有点像看懂了唐惟的意思。
要说唐惟对李以乔有没有过喜欢，那肯定谈恋爱的时候是有的，后面的事情不言而喻，大抵这几年积攒过不少失望。
当初唐惟找到宋亦泠让其帮忙的离婚的目的就是不单纯的，她不是想真的离婚，而是要铺垫自己死于2026年的事情。
闻锦越来越不懂，后面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惟看她的目光放缓：“只要她道歉，就不会有事，公开审案件对她们都不好，宋亦泠后面要拍戏，娱乐圈最忌讳的就是塌人设，要塑造一个艺人的人设需要时间，需要曝光，各种细节，这是她很多年积攒起来的。”
“你过来找我说这个，你有病吧。”闻锦往后退一步，腰已经抵上车门。
此刻面前的唐惟精神貌似不正常，她一度怀疑是不是这几年跟李以乔的婚姻让她患上了精神疾病，不然说这番话怎么那么不像她认识的唐惟。
车库前方一束光照进来，拐角的位置忽然出现一辆车正朝着这边来。
两个人的视线几乎是同时看过去的，差不多快等到车靠近时，闻锦偏头看，从前挡风玻璃看到了李以乔的司机。
耳边传来唐惟的声音：“还有别的办法。”
她收回眼睛，还没开口说话，脖颈处忽然一紧，一种窒息感扑面而来，闻锦只觉得后脑勺撞上车，轻微地疼痛感，随即她的气息涌在喉咙里。
所有的话都被死死掐住，喉咙疼得厉害，那只冰凉的右手用了力气阻隔她的呼吸。
脸颊处被憋红了，闻锦握着唐惟的手腕，气若游丝骂：“你疯…….”
手腕处用力，声音哽住，呼吸越来越困难，而唐惟那张脸没有任何的神情，闻锦眼帘跟着往下搭，手跟着用力掰开唐惟的手。
不远处“砰”地一声车门关，李以乔着急唤：“唐惟。”
这时，喉咙稍有一秒缓和，闻锦集结所有的力气奋力把唐惟推开，高跟鞋节节后退，唐惟重心不稳直接摔倒在地上，她大口呼吸着空气，手把着车的后视镜，弯着腰好一阵咳嗽。
“疯子！”闻锦声音嘶哑了，胸口起伏频率增加，朝着唐惟看去时，那人的脸上依旧是冷静，眼眸里的雾仿佛化成了水，轻轻地看着她。
李以乔搀着唐惟起来。
“闭嘴！”李以乔的第一反应和宋亦泠特别像，马上骂的是闻锦。
闻锦脑子嗡嗡作响，并没有立即回怼李以乔的话，脖颈处红了，还是一丝不适，她的马尾在争执中散下了，几根垂落在肩膀处。
“走，跟我回家。”李以乔对唐惟说话始终处于温和的语调，随后一览闻锦的狼狈，什么也没说。
唐惟由李以乔搀着，人半贴在她怀里，转身时一直看着闻锦，唇形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闻锦没听到，眉心在唐惟转过去时轻微蹙起。
郑礼雪这时候才从车上下来，由着李以乔打量一番，也不说话，看一眼闻锦。
很明显，李以乔现在对郑礼雪的态度差到了极点，那眼神里的责备已经完全被冷漠所盖住了，郑礼雪不是察觉不出来。
只不过，她完全不在意。
车尾灯亮起时，闻锦直起身子恢复了些体力，郑礼雪跟她面对面站着，气氛从嘈杂渐渐平静到现在。
她惧怕这种临近死亡边缘的感觉，睫毛上留着的泪渍沾到下眼睑，她朝着出口方向看，没想到被郑礼雪挡住了。
郑礼雪低着头滑手机，脚朝着她走来，声音平稳有力：“唐惟说，让你告她，杀人未遂。”
衣兜里手机也在郑礼雪的话音里震动，她脑子瞬间进入刚刚唐惟临走的情景，那个唇型，能对上这两个字。
她抬起头看郑礼雪，同时摸出手机一看，证据恰好躺在会话框里，闻锦胸口微颤，整个人都软了，后腰自然地靠上车门，慢慢吸气。
而郑礼雪这时候才转身走，眸光放低，浅浅地看了一眼闻锦脖颈的红印。
闻锦在郑礼雪走了以后，还在原地站了好久，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跟唐惟的关系是因为这件事而拉近的。
车库里的风好冷，吹着脖颈上未散的灼烧。
有时候人也不是忽然就疯了，往往都有个预兆，不过当时闻锦并没有看出来。
回到公司，韩钰本想问她怎么这么快，刚吐出几个字就发现了她脖子上的红印。夏韵正在打电话也转过来，都在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坐在凳子上一句话不说，紧紧握着手机。
十分钟以后她把这段视频传给了韩钰，韩钰一看人都傻了：“她疯了是不是！疼不疼？你转过来我看看，有没有刮伤。”
闻锦没有动。
反倒是慢慢看向韩钰，嘴唇微启。
刚要说话，门被推开，宋亦泠从外边进来，一眼便看到了她脸上易于平常的神情，周身的冰冷也让她忍不住在这个眼神里站起来。
宋亦泠刚走到楼下，夏韵就打电话说了，消息传播的速度是比闻锦想象要快很多。
“我先出去。”韩钰识趣地出去了，门掩到一半。
闻锦忽然喊住她：“韩姐，把视频发给李以乔，跟她说，我要告唐惟。”
韩钰唇半张，眼神怔然，在两个人之间溜了溜，想问一句又咽回去，最后看宋亦泠，等宋亦泠说话。
宋亦泠刚从公安局回来，眼睛里微有点疲惫，眉毛敛了起来：“你想好了？李以乔不会因为唐惟受到威胁，她那样的人……”
宋亦泠看着她脖颈上的红印，眼里溢着心疼。
“她会。”闻锦比较肯定。
宋亦泠没有见过的一面，她见过，那是在唐惟帮她解除合约的时候，她看得一清二楚。
“你就这么肯定？不是说好了，不跟她们再扯上关系。我答应了你，你怎么就忘了。”
宋亦泠声音淡淡的，从臂膀往下滑，握住闻锦的手腕。
“好，那段视频，你让杨诗词拿出来。”闻锦没有挑明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宋亦泠哪里会听不出来。
她说：“我不打算澄清。”
宋亦泠呼吸有点抖，停顿了两三秒以后，眼睛红了一圈。
闻锦的声音稍微急了一些，要是一早顺利也不用走到这一步。
“但我有这个打算。”
宋亦泠看着她，久久没说话，有很多话想说，这时候都咽了回去，空气静得可怕，仿佛多说一句都是一场争吵。
而她不想吵架，很不愿意吵架。
“我先回家了，有点累。”宋亦泠把眼睛垂下去，呼吸在空气里变得明显。
转身绕开韩钰先出门，门口站着好几个公关部的人，见她出来都立马把头低下去，而在最后边也站着个女生，她的表情和旁人不同，先是打量，最后再看一眼屋内。
宋亦泠摁下电梯，吸气平复自己的心情。
左瞳的余光扫到了一个影子，她转过去看一眼，面前的小姑娘很陌生。
对方马上说：“宋总，我是姜璃的朋友，替她过来送剧本的，本子改好了。”
今天不是姜璃自己过来，倒有点稀奇。
宋亦泠看一眼说：“给杨诗词吧，她在十七楼，你上去找她。”
电梯门开了，宋亦泠态度是平静温和的，女生愣愣点点头，道谢后又转头往办公室里看。再次转过来时，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她皱着眉摸出手机，找到了姜璃的会话框。
摁住语音键：“我跟你讲，我刚刚听到宋亦泠和闻锦吵架了，好像是因为公关的问题。”
..
在宋亦泠走后，闻锦撩开额前的头发，手撑着桌面闭眼平息自己：“把门关上。”
“有事情叫我。”韩钰什么也没问，把门给关上。
闻锦脑子疼得厉害，脖颈的红印稍微消了些，转过去抿了一下干涩的唇瓣，抬头看着天花板，既烦躁心里又酸楚，眼眶是润的，四周红了一圈。
如果回去的经历没有一点意义，那现在这场静默无声的争吵又把两个人拉回到了以前，爱需要有成长，经历也不只是磨合，是成就更好的她们。
没有人天生会爱人。
闻锦觉得，这是一场比争吵还难受的逃避，换做是以前，大概这时候她们已经大吵起来了，她会因为宋亦泠隐瞒视频的原因而质问为什么不跟她商量，哪怕是对她好的，她希望通过商量来解决，哪怕，结局她还是坚持入局，那也是她心甘情愿。
但她会忽略掉一样东西。
宋亦泠想要的结局。
..
收到这段视频时，李以乔还在车上。
她什么也没问唐惟，不问唐惟跟闻锦聊什么，也不问唐惟为什么这样做。
直到看见这段视频，她什么都懂了。
懂唐惟为什么见闻锦，也懂唐惟刚刚那个举动的原因。
这十几年里，李以乔最大的收获不是爱情，而是了解，了解唐惟的所有，正是因为了解，这段感情画成了圆，将她牢牢地圈在里边。
这种感觉也让她觉得很是窒息，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唐惟，目光像是秋季一吹就散的树叶，落在街道，被人无情地踩踏着。
唐惟在进屋前转过头问她：“今晚留下来吃饭吗？”
几年里，今天还是第一次问出这句话，以前李以乔都很少在唐惟这儿吃饭，她偶尔过来都是错开饭点。
或许，在青涩到成熟的过程里，这句话是梦寐以求。
但从成熟到运筹帷幄，这句话已经淡了。
“不了。”李以乔声音太稳，稳得没有一点异样。
“嗯。”
不留人，才是唐惟的性子。
她不问唐惟所有，唐惟亦是如此。
最少的交流是结局，也是困着她的牢笼。
唐惟进屋后，助走过来：“要做回应吗？把公开审的消息放给媒体。”
“再缓缓。”李以乔直接给闻锦把电话打过去。
电话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李以乔抬起头迎着风，额头上起了汗，慢慢吸气，稳着声音：“你觉得凭着这个视频能威胁我？”
此刻，闻锦在办公室，看着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夕照将半边脸映得柔和。
“是威胁。”闻锦承认。
“都扯进来，可以。”李以乔点头，面上平静，闭了闭眼睛，“我告诉你闻锦，你放出去顶多压个热搜，这官司你不会赢的，唐惟不是公众人物，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而宋亦泠的事情洗不干净的，她别再想复出。”
闻锦当然也知道这些，唐惟不是什么重量级人物，大家知道她的书。
但对本人并没有太多了解，有点像歌红人不红的明星。
闻锦没着急答话，低头看自己脚尖，左手撑在办公桌角，慢慢道：“你是不是想错了，李以乔你好好想想，杀人未遂，这官司我要赢，唐惟只能是精神疾病，而李老师会让你继续跟一个精神病人保持联系？”
李以乔的呼吸在抖，捏着手机的手腕在跟着颤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立马挂断了电话。
闻锦身躯仿佛被抽空，看一眼手机屏幕，鼻子微酸，她知道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李以乔那边动作快得很，不到半个小时，公司也连着给爆料号发了律师函。
到这里差不多就已经叫澄清。
韩钰单手拖着电脑进来找她：“现在好了，自己卖的料出去，又自己走流程给爆料号发律师函，这些个营销号都被打成了筛子，够倒霉的。”
闻锦看一眼电脑，问：“宋亦泠到家了吗？”
“不清楚，应该是回去了吧。”韩钰观察着闻锦的表情。
闻锦凝着眉，眼里的情绪有细微转变，随后回过神。
“找个号爆料，把李以乔起诉的消息先透露点风声出去。”闻锦附身接饮水机的水，“另外，帮李以乔把声明写好。”
韩钰没懂这个操作，但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好。
天快要黑的时候，公司影响力最小的营销号先把消息发了出去，在发出去一个小时内，闻锦一直在宋亦泠办公室里，也不开灯坐在宋亦泠坐过的位置上。
她给杨诗词发消息过去，杨诗词称马上办好了就出来。
在这条消息的会话框上边，又弹出来李以乔的电话，闻锦漫不经心地接听，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到那边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这诚意不够，我要你亲自发微博。”闻锦拿手机，将韩钰写好的声明给李以乔发过去。
“我替你省事，发吧。”
闻锦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以前是看别人做，在圈子里混久了哪个学不会当人精，就这么解决是太便宜了点，流量来了怎么也得捞点东西才算数。
关于韩钰写的声明官方又标准。
李以乔跟宋亦泠正在议论藏册公主主演台词问题所引发了玩笑，宋亦泠当时稍微用了点力，加上地势不平整，这才导致李以乔跌倒，并不存在殴打行为，两个人经常这样开玩笑。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的脑子还能这么用。”李以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闻锦说：“你不知道的多了，赶紧发吧。”
“妄想。”李以乔就回了她这两个字，电话挂断。
当然，闻锦也是明白的，李以乔的弱点只是唐惟，但为什么，她明明是喜欢唐惟的，偏偏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握住一段婚姻。
或许，有的人也有一面是她看不到的。
她在这个视角里，只能看到一角。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彼时晚上八点半，她宛如热锅的蚂蚁，烫红了脚底又不敢躁动，指节一下下敲击着扶手，空调温度高，鬓角被汗水浸透。
后边的公关营销全在加班等着。
要是李以乔真的不发，事情也能结束，但这些骂就白挨了，这口气始终都是咽不下去。
晚上九点，办公室的门忽然被韩钰推开。
闻锦看过去心脏都被绷紧了。
“李以乔发微博了。”韩钰这句话像是定海神针，稳住了她所有的波涛汹涌。
闻锦站起来：“买热搜，重点放大她声明里藏册公主选角问题，所有的热度全部转移到作品上。”
韩钰呼出一口气，瞳孔惊怔一瞬：“好……我马上去。”
到门口又转头说：“那这种情况要宋总下场回应选角，才能转移流量。”
闻锦想了想，宋亦泠这个名字就像是刻在心脏里，随时调动她的任何情绪，她不管在哪儿，只要提到，或者是想到，心里就好一阵酸楚。
“不要用她的账号，我先回家找她。”
闻锦声音轻得很，拿着包出了门。
这大概是最冷的六月，她穿着裙子，明明关了空调，还会觉得身心冰凉。
这一路她在想怎么跟宋亦泠沟通，沟通想要表达的东西，她们不算是吵架，但一定是因为这件事出现了意见分歧。
所以爱情大概永远都会有磨合，永远都要有沟通，并不是一次经历她们就永远不会产生意见不合。站在宋亦泠的角度没有问题，站在她的角度看，也没有问题。
她们之间一直不是谁做错了，而是总用吵架解决问题。
..
宋亦泠是看到了网络上的新闻，她端着水杯，后腰靠在桌边一直翻手机，从评论到李以乔的主页，小心地滑动着。
餐桌上是切好的水果已经装袋打包好了，今晚注定公关部的要一直盯着舆论方向。
她叹一口气，把杯子放桌上，提着水果出门了。
宋亦泠有点累，所以在路边打了个车，没有选择自己开车，在她刚上车时，姜璃从后边的一辆车上刚下来，捕捉到她的影子，随后又钻回车里。
计程表刚清干净，司机往后转，瞳孔微张，什么都没问，就听姜璃道：“跟着那辆车。”
..
车停在公司大厦楼下，宋亦泠付了钱以后继续翻看手机，还是一遍遍滑着微博热搜，看帖子评论，热评的好几条都是公司的账号，大家对于她出演的藏册公主的这个消息讨论度很高。
不过都是两极分化，有部分人认为这种重量级的影视剧她是不愿意拿给别的演员，也有人认为这次复出是为了这部剧的完成度更高。
宋亦泠做演员那会儿拿奖拿了个遍，也是从小花旦过来的，在国际影视节提名很多次。
她有电视剧重量级奖项，最早还是当年拍《仙渡》拿的，剩下的基本都是电影奖项，她拍的电视剧很少，那会儿是公司不怎么让她拍电视剧。
后边有自己的团队以后，就不想接电视剧了。
在她看来，很大一部分是占有运气的。
最早的《仙渡》，她一直没说，其实那时候是不想接的，接了以后，她想，还好接了，遇到了闻锦。
她在楼下站着，一直没有上去。
宋亦泠想，今天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不该用这种逃避的方式把闻锦一个人丢在公司。
但她也不想吵架啊，吵架了就回到了以前。
热风吹得脑袋发胀，口罩里有一层水雾，呼吸变缓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有一辆车缓缓停在路边，后排座车门一开，姜璃半侧身子还在车内，脚已经踏出去了，先付款，然后说了声谢谢。
“砰”一声关上车门。
她低头打开跟宋亦泠的会话框，消息还没发出去，小姨的消息弹出来。
[宝贝你在哪儿啊，你到底走不走？我还在机场等你。]
摁住语音键靠近，手往后撂了一下头发，影子从阶梯一晃而过，她加快脚步。
“我处点事情，很快的，宋总刚刚从公安局出来，我到公司看看她的情况，看完了我就走，绝不会耽误时……”
说到这里，眼睛往上抬，脚步逐渐变慢。
姜璃心脏骤停一拍，呼吸停顿，眼睫撇开了额前的发丝，她脑子里全是好友的那番话，宋亦泠和闻锦吵架了。
所有的焦急沉闷在这时候一扫而空，姜璃往前走了一步，仅仅是一步。
她看着宋亦泠的背影，没有那天在机场瞥见的那般爽朗大气，现在身上沾了故事，好寒寂，好单薄，她只觉得，这风明明这般温和，怎么还割得眼睛疼啊。
一垂眸，二次抬眼，心口酸涩又滞闷。
一口气哽在胸口半天上不来，她有点想走过去跟宋亦泠说会儿话。
是安慰的也行，或者是聊聊闻锦也可以。
明明好单纯的想法，怎么让她觉得好不体面。
手机还在响，这是一道警铃。
她看不见宋亦泠的表情，也不知道宋亦泠现在在想什么，更猜不到。
怎么自己就没注意到，刚刚那一步不该往前跨的，她的指甲嵌进肉里，其实有无数次她是真的想过，如果早一点，会不会远一点。
姜璃站在那儿，身躯是麻木的，这段距离里没有一点清汤寡水的宿命感。
手机的震动停了，她背过身，让树挡着自己，在手机里滑到闻锦的电话，在电话拨通那一刻，眼泪啪嗒滴在了屏幕上。
或许她可以不承认，但是是真的。
她好喜欢宋亦泠。
电话接通那一刻，她伸手擦眼泪，吸气，用尽了浑身力气稳住声音：“闻锦老师，我刚刚坐车路过，看到了宋总在公司楼下一直站着没上去，挺晚了我不知道她怎么回事，我赶飞机…….”
姜璃稍微哽咽的声音终于被闻锦打断：“好我马上过来。”
闻锦刚从车库出去走了几公里，看到前方的红绿灯，靠左打方向盘掉头回去。
“嗯。”
最后这个字，她说得好费力，那种钻心的不舍和压抑。
闻锦的打断是让她解放，姜璃用手心抹干净屏幕上的泪珠，喜欢而已，怎么就哭了。
她靠着树干，往后转。
不知道宋亦泠还要在那儿站多久。
姜璃也没有打扰，就隔着距离看，直到闻锦赶来了，她在看到闻锦的影子时往旁边躲，树旁听着一辆车，她就蹲在窄小的过道，身子往里边挤，白色的长裙脏了，她不察觉，紧紧贴着陌生的车辆，染了一身的灰尘。
她想，她一定是最幸运的那一个，因为宋亦泠从头到尾都不会知道，她有过心动。
姜璃听到闻锦在跟宋亦泠说话，她小心翼翼转过去看，闻锦拉着宋亦泠问：“站多久了？跟我回家吧。”
而宋亦泠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反倒是眼帘垂着道歉说：“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
这句话……听到了。
姜璃把眼神收回来，低垂着睫毛看自己的鞋尖，视线里有点模糊，她深知，所有的情绪皆是她自己带来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那天，她忘了在那儿蹲了多久了，也不知道闻锦和宋亦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双腿是麻木的，她坐在阶梯上头埋在膝上。
手机一直在响，反反复复，她不想动，慢慢闭着眼睛调整自己，她这时候好像听懂了李以乔说的那句话。
因为妈妈爱她，怎么会看着她迈出刚刚那一步，怎么会看着她找李以乔说那番话，都不会。
姜璃缓过来的时候，把头发挂到耳后，看手机。一共二十几个未接电话，全部来自小姨，她深呼吸稳着声音准备回播过去。
头顶一道阴暗挡住了路灯，影子罩着她，她指尖停顿在屏幕上，把头抬起来。
小姨提着包站在她面前，对视着她眼里的晦暗，俨然已经读懂了一切。
姜璃也不说话，把头低下去，咬着唇锁上屏幕，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宋亦泠产生心动的感觉，大概是从那一个糖人起，又或许是宋亦泠给的那根围巾。
不管是什么，她在今天她懂了，她陷进去了。
“宋亦泠结婚了。”小姨像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让她清醒，“她结婚很久了，她们在一起十年。”
姜璃垂着眼帘，泪水不自觉地糊了视线，镇定说：“我知道。”
“那你还喜欢。”小姨语气里没有责备，姜璃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
姜璃指甲掐着虎口。
“我喜欢她，是因为她优秀，我没错。但……我要是越界了，我就有错了。”
她转过去看宋亦泠站过的地方，心口疼得喘不过气：“小姨，对不起，我还是耽误行程了。”
小姨不说话，附身用指腹帮她擦着眼泪，着头发，把黏在脸上的发丝帮她往耳后挂。
“没关系，还来得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