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俞苒分手么?”◎
在王兰芝的印象中,这还是沈溯洄第一次这么反抗,更何况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一向强势的王兰芝瞬间觉得自己丢了面子,她深知沈溯洄年轻,不管她多有劲都干不过她,所以便倒在地上大哭大叫。
“大家都过来看看,都说养儿防老,大家看看我生的好女儿……”
“家里出事了,让她拿钱不舍得,还推我,要打我呜呜呜……我含辛茹苦地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样对你母亲吗?”
沈溯洄定住脚步,很快,她成了众人的焦点,有些人已经举起手机开始拍了。
王兰芝做出虚弱可怜的模样,她扶着腰倒地不起,一旁散步的病人和他家属看不进去了,两人狠狠瞪了沈溯洄一眼,过去扶王兰芝起来。
“大姐,你还是先起来吧”
王兰芝装得更严重了,起了一半又“哎呦”一声坐回去,病人家属实在看不下去,冲着沈溯洄大喊。
“你还有没有良心了,你老母亲都虚弱成这样,现在把你养大了长翅膀飞了,你母亲就不管了”
“就是就是。”其中一个路人道:“真希望现代能像古代那样,不孝的用酷刑处置。”
“最讨厌这种忘恩负义的人了,怎么有脸活在这世上的啊……”
“……”
明明身在阳光下,沈溯洄却感觉她被众人的这些话掀到了阴沟里,她曝光在烈日中,每一寸肌肤和头发丝都无地自容。
心跳快到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股窒息感也越来越浓,全身汗毛倒立,冷汗直冒。
她在众人的批判中转身,扶着王兰芝起身,王兰芝哼哼着。
“不要不要我啊小洄,妈妈不能没有你呜呜呜……”
“这样才对嘛!”路人道:“小姑娘你看看你穿得光鲜亮丽的,你妈妈穿的衣服都旧了,其实大人哪有那么多贪欲,无非就是希望你们过得好,有空多回家看看老人家,他们就知足了……”
知足。
这两个字无比刺耳。
王兰芝怎么会懂得知足这两个人怎么写呢?
沈溯洄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最终却一个字也未给自己辩解。
她在众人批判的目光中扶着王兰芝会病房,门一合上王兰芝就不装了,一巴掌也毫不意外地袭过来,沈素华赶忙抓着王兰芝的手,喊道:“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看看你教的好女儿,她不同意!!!”
沈素华这才将目光投送过来,不知为什么,沈素华的目光明明不像王兰芝那样又攻击性,却有些怪异,这更让沈溯洄害怕。
“你妈妈说的都是真的吗?”
“嗯,爸,东庭的治疗费可以商量,但让我跟蒋优结婚,我不同意。”
“为什么?”沈素华不解,“小蒋的条件那么好,和他结婚你婚后大富大贵不说,对东庭对我们也有好处,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
“你以前不是最听爸爸妈妈的话了吗?”
王兰芝瞪着她:“她就是不识好歹的贱人,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如果这门婚事你不同意,以后我不会让你安生的,沈溯洄,你自己看着办。”
“我结婚了你们就能让我安生了吗?”
沈素华道:“你这么大年纪了,也是时候结婚了吧?单身到现在也是会被说闲话的,人小蒋条件那么好,你不要也有别人抢着要,到时候你哭去吗?”
“……”
沈溯洄无话可说。
夫妻俩逼了她快三十年,沈溯洄不知道什么才是尽头,她想要自由,而他们想要钱,如果给他们很多钱很多钱就能放她自由的话……
可是结婚就能自由吗?那个蒋优真得会心甘情愿给她那么多钱吗?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场交易,希望有人为她一掷千金,将自己从无底洞的父母身边赎出来,从此与他们脱离亲子关系。
可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谁又愿意花个小一百万来买她自由呢?
俞苒吗?
沈溯洄不会和俞苒开这个口,她不希望她们俩纯粹的感情染上金钱交易。
那是她十四年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
沈溯洄心如同刀搅,她动了动僵硬的嘴唇,“我,我想考虑一下。”
“你还考虑什么,这只赚不赔的买卖……”
“好了!”沈素华拉了拉妻子的胳膊,朝她使了使眼色,“孩子都松口了,你就别得寸进尺了,婚姻大事谁还不得考虑一下。”
“……”王兰芝还想再说什么,最终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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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溯洄离开充满消毒水味儿的病房,坐到住院部外花坛边的椅子上,呼吸新鲜空气的感觉让她得救了几秒,阳光很刺眼,刺眼得令她害怕,正打算转移地方,一双名贵的鞋进入她的视野,沈溯洄抬头一看,是戴着一副墨镜伪装得很好的杜秋言。
“有空吗?我们谈谈。”
沈溯洄起身,冷淡道:“没空。”
“关于俞苒,你不感兴趣吗?”
“……”沈溯洄犹豫了。
在沈东庭确诊之前,或许沈溯洄可以信誓旦旦地拒绝杜秋言,并且告诉她她和俞苒很相爱,你再也没可能了。可是现在发生了那么多事,直到现在看到杜秋言的脸,高中那些清晰的过往却突然袭击她的脑海。
俞苒爱杜秋言的样子,她清楚得记到现在。
面前的人光鲜亮丽,长得漂亮,有良好的背景和能力,她和俞苒也门当户对,俞苒和她在一起会少很多麻烦事,杜秋言从小就是备受宠爱的公主,她家里很有钱,也没有会发疯的父母。
最终,她跟着杜秋言来到医院对面的便利店。
“要不要吃点什么?”杜秋言问她。
沈溯洄摇摇头:“我不饿。”
杜秋言“嗯”了一声,她挑了挑眉,一眼娇纵。她起身购物了一些东西,付完款后一件件搬过来,最后,她推给沈溯洄一杯牛奶和一碗皮蛋瘦肉粥。
沈溯洄看过去,那碗粥却像是什么洪水猛兽,侵袭着她的大脑和骨骼肌肉。
“知道你现在没心情,所以吃点粥喝点牛奶应该是可以的。”
沈溯洄不想吃,但还是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杜秋言也不在意,她明媚地笑了笑,沈溯洄坐在她对面,越发感觉自己是阴沟里的老鼠,哪哪都逊色于她。
对面人很自然地开口闲聊:“你知道吗?以前我和小苒谈恋爱的时候也会吵架,吵完之后她都会过来哄,不过基本都是我不占是了……”
“吵完我也不爱吃东西,我扔掉所有她给我准备的食物,最后她还会耐心地为我做一份皮蛋瘦肉粥,她说人在没胃口的时候多少也会吃得下粥的,后来我妥协了。所以每次我不开心没胃口的时候,小苒都会给我做皮蛋瘦肉粥……”
杜秋言看向对面,笑了笑:“她也会这样对你吗?”
“……”
沈溯洄突然不知怎么开口。
不,应该说,自从杜秋言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没有开口的余地了,她觉得自己输得彻底。
她记得俞苒给她点的第一份皮蛋瘦肉粥是在和蒋优的相亲局上。
后来每次她没胃口,俞苒也确实会给她准备粥。
沈溯洄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扭曲,排斥和喜欢在内心交织,她端起面前的皮蛋瘦肉粥,一点一点地强迫自己吃下去。
她心里潜意识的,已经将皮蛋瘦肉粥当成了俞苒和杜秋言爱的印记。
每一口她都想干呕,不知不觉粥见了底,沈溯洄看了眼时间,直截了当地问:“你今天找我不是想请我喝粥的吧?”
“当然。”杜秋言坐正身体,直接道:“我已经了解到你弟弟的情况,也知道你妈正逼着你和恶心的男人结婚,我可以支付你弟弟血癌全程治疗费用,也可以给你父母100万,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溯洄脑瓜子嗡嗡的,万万没想到青春期爱看的小说剧情会货真价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勾着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和俞苒分手么?”
杜秋言抬起高傲的头颅俯视她:“你知道就再好不过了。”
“我不同意。”
“什么?”杜秋言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溯洄抬头,对上杜秋言的眼睛,“你凭什么认为我和俞苒分手了她就会回到你身边?又凭什么认为自己从前辜负了的东西还能重新回来?杜秋言,你真的爱俞苒吗?”
“我爱她,我当然爱她。”杜秋言愤愤道:“我只是……醒悟的有些迟。”
“凭什么俞苒就要等你那么多年呢?凭什么你们总是那么自私?”沈溯洄浑身发着抖,嗓音也发着抖,她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了。
“我也爱俞苒啊,我爱了她十四年,我的爱就不值钱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肯放过我?是我不配幸福吗?”
“……”
杜秋言冷漠地看着沈溯洄崩溃的样子,她不觉得她可怜,一点都不。
明明是她先遇见俞苒的,她只是捡漏而已,凭什么抓着俞苒不放?
杜秋言拿起包站起身,冷冷开口道:“我给你一天考虑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还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后果自负。”
“……”
“沈溯洄,你这样一个从小就没感受到爱和富裕的人不应该紧紧抓住钱不放吗?爱对你来说原本就是奢侈的东西,你和俞苒也根本不在一个世界。”
杜秋言走得很干脆,沈溯洄看着她的背影,她好像一个胜券在握的赌徒,这盘赌局无论沈溯洄怎样走,都满盘皆输。
下午四点多,沈溯洄终于有力气离开便利店,胃里的皮蛋瘦肉粥翻涌,令她反胃,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但她连拿出来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走到就近的垃圾桶,捂着胃狂呕起来,将吃进去的皮蛋瘦肉粥尽数吐出来,到最后吐得只剩酸水了,却依旧没有抑制住胃里的那阵恶心。
疾病带给她的躯体化反应在此刻无限变大,路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走近来问候她,沈溯洄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难堪极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应该是没有人敢接近她的。
“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道无比疼惜的声线钻入她的世界,令沈溯洄思绪终于有了一丝清醒。
刚下手术台的俞苒联系不上沈溯洄,慌乱地跑出来找她,沈溯洄艰难地对上俞苒的瞳孔,在那双眸子里看出了爱、心疼和愧疚。
你愧疚什么呢?
沈溯洄想。
如果不和我相遇,你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事。
你会自由自在地当你的医生,精彩得活在没有沈溯洄的世界里。
俞苒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她不顾众人的视线,慢慢走到沈溯洄的身边,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腹摩擦着她的嘴角。
“我带你回去好吗?”
“回哪儿去?”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没有安全的地方。
“先去值班室休息,我还有一小时就可以下班了,到时候我带你回家。”
“可是,我弟弟他们……”
“都交给我。”
沈溯洄没回应,俞苒将她抱起来,一路送到值班室。
她抱着俞苒的脖颈,很紧很紧,她贪婪痴迷,害怕俞苒的拥抱犹如昙花一现,害怕清醒过后她回到了年少时,俞苒生活在与她相交错的世界。
或许她是在做梦,从她们咖啡馆重遇就是假的,是她精神病发作时做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