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具行尸走肉。◎
沈溯洄重新回到中午睡觉的床上,这是现在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地方。
俞苒安顿好她,不放心地叮嘱:“你就在这里,有任何事都不要离开,一切交给我,好吗?”
“……”
沈溯洄愣愣地看着俞苒的脸,眨了眨眼睛,最后点点头。
俞苒回到办公室安排好工作,将自己的病人都安顿好,五点半准时打卡下班。
沈溯洄卧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很紧很紧。
俞苒扒开她的被子,沈溯洄平静的目光看过来,她没有睡觉,只是觉得这种方式能给足她安全感。
“我们要回家了。”
俞苒不急不躁地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和脸颊,她的语气很温柔,“lucky还在家等着我们。”
“……”提到lucky,沈溯洄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但她最终摇了摇头:“不行,我还要回去病房,我弟弟还生着病,我不想离开医院。”
“弟弟有你爸妈在,况且我也和值班医生打了招呼,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沈溯洄不说话,眼眶很红,她躲在被窝里不出来,愣愣地垂着眼睫。
像一块破碎的玻璃。
“宝宝……”俞苒蹲下身看她,眼里满是疼惜,“有话可以跟我说,不要憋在心里好不好?”
沈溯洄突然将脸埋进枕头,大概是不想让俞苒看到她的样子,她不住地摇头,崩溃地摇头,嗓音哽咽。
“我不要离开医院,我怕沈东庭,我怕他离开我……”
从小到大,弟弟一直都是她唯一的依靠,在父母教训过她之后,在盛大又孤独的青春期,沈东庭一直笑嘻嘻地给她温暖,他舍得把他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好的东西给她。
弟弟从不调皮,也从小就听话,明事,知道爸爸妈妈总是在欺负姐姐,他对姐姐的感情是同情也是亲情。
“那……你要一直躺在这里吗?”
今晚是简茗夜班,没人的时候她要来这里休息,况且俞苒带家属来值班室休息本身就违背规定,沈溯洄也知道她的顾虑。
“我不想回病房,那儿不方便……”沈溯洄依旧不肯把脸拿出来,闷闷道:“我去医院对面的宾馆住,俞苒,你回家喂猫好吗?”
“好。”
现在的沈溯洄需要被肯定,俞苒也可以答应她一切要求,她将沈溯洄从被窝里扒出来,果不其然,她的眼睫湿湿的,明显刚刚哭过。
俞苒想吻去她眼角的泪水,最终却放弃了,可能对于现在的沈溯洄来说,亲吻不是安抚,而是一种打搅。
她先是把沈溯洄在宾馆安顿好,然后驾车去家里拿了一些换洗衣服,沈溯洄让她回家,俞苒打算在宾馆住一段时间,这里上班方便,也可以陪着她。
把lucky放进猫包里,俞苒就这么带着猫咪出发了,四十多分钟的路她仅开了二十五分钟,她不放心沈溯洄。
到宾馆的时候沈溯洄刚洗完澡,看到俞苒后她愣了愣,表情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不会……”
“我当然要过来。”俞苒道:“你忘记了吗?我也算离家出走了,所以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将猫包拎起来,在沈溯洄眼前晃了晃,“你看,我们的lucky也想你了……”
小狸花在扒在猫包里充满好奇与恐惧地看着外面,晶亮的目光让她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喜欢的一人一猫就这么站在沈溯洄面前,让她的心情真的好了不少,她笑了笑。
“那我们把lucky放出来吧!”
“好。”
俞苒大包小包的东西带的很齐全,她蹲在地上给lucky倒了点猫粮,lucky在陌生的环境里转了会儿,随即抵不住美食的诱惑,又走着猫步转回来了。
它低头狼吞虎咽地吃猫粮,还时不时发出喵呜的声音。
“再来晚一点,lucky就要饿坏咯。”俞苒挠着猫脑袋,随口说了句。
沈溯洄看着俞苒,道:“谢谢你,俞苒。”
“谢我什么?”俞苒抬头对她笑了笑,“我心甘情愿。”
晚上沈溯洄依旧没什么胃口,俞苒也不强迫她,两人洗完澡躺在宾馆劣质的床上,lucky爬上床躺在她俩中间。
俞苒调替她掖了掖被角,黑夜中看着沈溯洄的脸庞。
“在想什么?”
“想以后的事。”
“关于弟弟的?”
沈溯洄闭了闭眼睛,“也不全是,很多很多,关于我爸妈,还有你。”
“……”
不知为什么,俞苒看着现在的沈溯洄,感觉到了一丝陌生的疏离。
明明两人此刻亲密无间地躺在一张床上,中间还躺着她们一起养的小猫,她却感觉到她们之间有着很深很深的沟壑。
那是沈溯洄故意为之,她看不太出来。
俞苒牵着她的手,紧紧握住,问道:“今天下午都干了什么,有没有看花晒太阳?”
“……”没想到沈溯洄却看着她笑了一声,“要是你不做医生,会不会时刻想把我绑在身边,时刻知道我在做什么?”
俞苒看着爱人哀伤又故作坚强的笑,心里疼痛万分。
她配合道:“对啊,你怎么知道我时时刻刻想着把你绑在身边?”
“……”
“沈溯洄。”俞苒贴进她,两人额头贴着额头。
“告诉我,你下午干了什么?”
有没有做开心的事?
还是被人欺负了。
为什么你看着那样难过?
“我爸妈逼着我嫁给蒋优。”
就在俞苒觉得沈溯洄不会开口事,事实被她平静又出其不意地说出来。
沈溯洄的眼神透着一股死气,那是挣扎很多年后痛哭心累的妥协。
“就是上次和我相亲的男生。她们说我到了年纪了,也应该结婚了,蒋优有钱,能帮弟弟治病,他们以后的日子也不愁……”
俞苒愣住了,她看着沈溯洄毫无波澜的表情,第一个想知道的问题不是你答应了吗?你什么想法?
而是那个时候,你痛不痛,你感觉怎么样?
“我不同意……”
沈溯洄继续道:“我妈打我,骂我是贱人,婊子……”
俞苒浑身开始颤抖起来。她不知道是不是太心疼给她带来的生性反应,总之她控制不住。
“你说,真的会有妈妈用这种侮辱性的字眼来骂自己的孩子吗?”沈溯洄冰凉地笑着,摇着头。
“我不信,我不想信,可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些字眼是在初一的时候,当时我还不懂,我说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妈妈要这么骂我呢?”
“……”
嘴角尝到咸涩的味道,俞苒后知后觉那是自己的眼泪。
她抱紧沈溯洄,几乎用尽全力将她揽进怀中,她从前渴望了解沈溯洄的过去,现在却望而却步了。
她希望沈溯洄以后活在充满花和阳光的未来。
“俞苒,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好了,要是没有和我谈恋爱就好了……”
“那样你就不会有那么多糟心事了。”
“……”俞苒摇了摇头,将沈溯洄摁在怀里。
“不要说了沈溯洄,你不许这样说……”
她亲吻着沈溯洄的发顶,用最小心翼翼的姿势。
“你来依靠我吧,我只爱你,并且会爱你一辈子。”
沈溯洄终于有了一丝回应,她主动搂着俞苒,慢慢将脸埋进她的胸口。
那就试着依靠她吧,哪怕是假的,哪怕是做梦。
-
第二天,两人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将lucky放在就近的宠物店看管,然后再一起去医院。
沈东庭的第一次治疗时间订在明天。
术前准备事项多,比较复杂,全程也几乎靠着沈溯洄,明明她自己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却还要强忍着不适在医院东奔西跑,俞苒原本打算请护工,被沈溯洄拒绝了。
不管怎样,都要珍惜和沈东庭在一起的日子。
为了方便治疗,沈溯洄给沈东庭剃掉了头发,弟弟依旧是那个阳光开朗的开心果,看着姐姐虚弱的样子,就摸了摸精光发亮的光头,问:“是不是硬帅。”
“嗯。”沈溯洄挤出一抹笑,“全世界你最帅。”
等忙完后,沈溯洄才得空看手机,正好一串陌生电话打了过来。
“我是杜秋言。”
沈溯洄心提起来:“找我什么事?”
“听说你弟弟明天就要第一次化疗了,昨晚谈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距离有效期还有……”
电话里的人声顿了顿,沈溯洄立即就幻想出一位身着华丽的都市丽人,化着精致的妆容,做着漂亮的头发。都市丽人坐在宽大豪华的落地窗前,手端着一杯香槟,悠然自得地看了看腕表。
“四小时。”
沈溯洄直接道:“我不会同意的。”
“死也不会。”
“……”
意外的是,杜秋言并没有发疯,而是轻蔑地笑了笑。
“虽然你给了我答案,但我还是要遵守约定的,那四小时仍然属于你,在结束之前,你依然有反悔的余地。”
“不过沈溯洄,如果结束之前你还是不打算改变主意的话……那我也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
沈溯洄举着手机愣住,直到冰冷的机械音传来,她才后知后觉关闭手机。
“小洄啊……”沈素华唯唯诺诺开口,“结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啊……”
沈溯洄露出笑容,“我考虑好了。”
“那你是……”
“如果蒋优愿意的话,等东庭第一次化疗后吧,如果没什么不良反应,那我就结婚。”
“真的吗?”
沈素华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我得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兰芝。”
沈溯洄看着父亲的背影,笑容渐渐转化为悲凉。
走到如今这一步,她仿佛没有自主意识了,一切行为和思想都根据肌肉来,身体想做什么,她便由着。
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四小时过后,得不到满意答复的杜秋言也很守时地给了沈溯洄致命一击。
昨天下午在医院花园里的那一幕,被各大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与此同时也占据了很多网站的热搜主页。
一瞬间,沈溯洄被冠上“不孝女”的帽子,在短短三十分钟内被推到风口浪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