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梅花绽放了一地。◎
第二天,两人都睡迟了。
宾馆窗帘的遮光条件非常好,不开灯或者拉窗帘会让人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俞苒六点多的时候迷迷糊糊醒了一把,见四周还黑着就又睡了过去。
太累太累了……
昨夜沈溯洄缠着她,要到了凌晨三四点,两人这些天本就睡眠不够,又耗费精神力,昨晚又在这件事上缠绵了那么久,这会儿眼皮子睁开都难。
俞苒手机没电关机了,到九点多她才腾得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连接上充电器,洗漱,奔到医院。
同事们都给她发了消息,还好今早没有手术,沈东庭的化疗安排在下午,临走前俞苒也没有叫醒沈溯洄。
俞苒没提热搜的事,沈溯洄没主动提起,她希望她没有看到。
沈溯洄也没睡很久,快十点她才转醒,她慢悠悠的爬起来,沈东庭的化疗在下午,不急。
她准备起床弄些吃的,这些天虽然没心情没动力,胃口却出奇的好,沈溯洄点了一笼蒸饺,一笼烧卖,一碗饺子,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
即便她现在对皮蛋瘦肉粥的看法很特别,但她偏不妥协,她凭什么让杜秋言得逞,凭什么让她高兴?
正想着杜秋言,那串熟悉的陌生号码就打了过来,沈溯洄看了一眼,放下勺子接通。
“沈溯洄,被万人唾弃的滋味怎么样啊?”
“……”沈溯洄面无表情地点开通话录音,道:“网上的事……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然呢?”杜秋言的语气十分娇纵,沈溯洄甚至能从声音里感受到电话里的那张脸有多得瑟。
“沈溯洄,现在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离开俞苒,只要你答应,我就撤掉热搜,并且找营销号澄清。”
“如果我不同意呢?”沈溯洄的声音发着抖。
“那我就只能扩大网络传播范围,到时候……你和你的咖啡馆可真就混不下去了……”
“杜秋言,”沈溯洄的声音变得很冷,“你是要杀了我吗?”
“沈溯洄,你死不了的,你放不下俞苒……十四年啊,你熬了十四年,好不容易得逞了,你怎么可能舍得抛弃她呢……”
“……”这句话一瞬间让沈溯洄无言以对,可忽然她又笑了,她觉得莫名其妙,不管是杜秋言这个人还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俞苒不会爱你的,”她笃定道:“她以前追你是单纯,被你的外表骗了,现在不一样了,杜秋言,就算全世界的女人只剩你和她,她也不会再次和你在一起……”
“沈溯洄——”杜秋言咬牙切齿地喊她。
“你不要不识好歹!!!”
“随便你吧杜秋言,你有钱有权,你想毁掉我轻而易举……”
沈溯洄挂断了电话。
她坐在安静的宾馆里,痛苦地将这些食物咽进肚子里。
吃完饭后沈溯洄去了趟银行,将全部存款取出,随后去医院预交费用,虽然不多,但也可以撑很长一段时间了。
沈东庭的女朋友也来了,是个很酷的女孩儿,上次沈溯洄还是在纹身店第一次见她,这次钟梨看起来不酷了,整个人变得很憔悴,眼眶也是红肿的。
“你还知道来啊,都几点了,”王兰芝一见到她就开始数落她,“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把你弟弟的事放在心上?”
沈溯洄很累,懒得顶嘴,“我太累了,睡迟了点。”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倒是沈素华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他走过来牵住沈溯洄的手,“你弟弟早上就念叨你了,过来跟他聊聊……”
自打沈溯洄说同意结婚后,沈素华就大变了样,他甚至拉着王兰芝的胳膊,退到了外边。
“姐姐……”
沈东庭看她的目光十分自责,“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沈溯洄的语气很温柔。
“拖累了你……”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对姐姐同样重要。”
沈溯洄摸着弟弟的脑袋,“坚强一点,乖一点,你女朋友还在等着你了……”
钟梨听到这,忍不住偏过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止不住。
“爸妈说你要和蒋优结婚,是真的吗?”
“……”
“说话呀,姐。”
沈溯洄笑道:“这件事你不要操心了,好好治病。”
“姐,我不同意。”沈东庭说:“如果是因为我你才向爸妈妥协的,那我就不治了……”
“东庭。”
“姐,我希望你开心。”
沈东庭低下头,眼眶红了,“我恨他们,如果我健康的话,我会努力赚很多钱,然后永远离开他们,每月固定给他们打钱,他们爱怎么花怎么花,但我会带你走,离开他们,离开樟山。”
“……”
沈东庭的这番话终于让沈溯洄麻木的心有一丝动容,她坐在病床上,主动抱着弟弟,姐弟俩泣不成声。
“好样的东庭,姐姐永远记住你这番话。”
“不管怎样你都要答应姐姐,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爱护自己,好吗?”
“……”沈东庭回抱住她,微微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沈东庭第一次化疗结束,情况比预料中要好,各项体征也都稳了下来,沈溯洄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俞苒的手术一场接着一场,她开始加班,正式忙碌起来。
“你最近好憔悴,要不你回家休息吧?东庭这边我看着。”钟梨道。
沈溯洄犹犹豫豫。
钟梨又道:“你是东庭在意的人,他醒来一定不希望看到姐姐为他累成这样,等休息好再过来。”
“……”
沈溯洄看向她身后安稳睡着的沈东庭,王兰芝和沈素华也一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从前沈溯洄看到这一幕会觉得酸涩,可现在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甚至是感激。
有那么多爱的人围在沈东庭身边,真好。
她可有可无,她完全可以放心离去。
“辛苦你了。”
钟梨摇了摇头。
那一刻,沈溯洄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抽干,意识也渐渐昏沉。
她转身离开,频频回头看沈东庭,眼神流连忘返。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打开一看,是yr。
-yr:弟弟怎么样了?
“……”
沈溯洄的精神有点恍惚。
她盯着那聊天界面看了好几秒,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努力分辨什么。
只是她现在分辨不出所以然,不过没关系,对面问什么,她答什么。
-第十四年:情况很稳定!
-yr:那太好了,今晚早点休息,晚安!
沈溯洄思考了很久怎么回复,最终也只简短地回复了两个字。
晚安。
她没有回宾馆,而是回到了住的小区,明明离开没几天,沈溯洄却感觉她离开了近一年。
lucky被寄放在宠物店,屋里很黑很冰冷,沈溯洄慢悠悠地挪到书桌边,打开抽屉翻开那本写了很多年日记的笔记本。
叮铃铃——
一阵风将窗帘吹动飘起,带动窗台的蓝玻璃风铃,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敲动沈溯洄的心扉。
思绪飘远,飘回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刻。
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播放,犹如临死前的走马灯。
沈溯洄眼眶渐渐湿润,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她的情感开始发泄,但她也只能一张张去翻动笔记本,试图找回属于她的青春记忆。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便利贴,那是一串号码。
是那个人第一次见到她后给她的号码。
依稀记得那个人站在阳光下,笑着朝她伸出手,沈溯洄傻愣愣地将自己的手心放上去。
圆珠笔在手心滑动,带动心脏和整个身子都被震颤得酥麻。
“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事情可以联系我,我会力所能及帮助你的!”
那时候少女处于变声期,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声线却利落干脆又动人。
俞苒站在阳光下,笑容温暖好看,沈溯洄盯了很久很久,因为她是第一次对她笑对她温柔的人。
她攥紧拳头,不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回到家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便利贴,将号码写上去,贴到一本崭新的记事本最后一页。
后来,这个记事本承载了她很多心事。
从那年到现在,十四多年了,沈溯洄始终没敢拨打这串号码,哪怕再需要人温暖的时候也没有,其一是没勇气,其二是她深知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是今晚,弥留之际,她很想试试。
脑子里也逐步闪现一些画面,她和那个人拥抱的、亲吻的、**的……
沈溯洄觉得,她大概是病入膏肓了……
可是那些画面又太逼真,这下可能是阎王可怜她,在病重时给予她的美梦,要让她不那么遗憾地死去。
沈溯洄很珍惜这段美梦。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沈溯洄这下不甘心了,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终于有了一些血色,她表情开始扭曲。
“为什么,为什么呢?我十四年没有打扰你,我只是想最后听听你的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可是她打了一遍又一遍,电话里仍只重复着这段冰冷机械音。
那些亲密的画面,都果然是个梦吧。
沈溯洄最终放弃了,她翻开笔记本提笔。
-2030.5.29
熬过了十四个冬天,很累。
活了近三十年,很累
家里的事,很累。
活着,很累。
人生,很累。
俞苒,晚安。
……
笔尖划过最后一笔,沈溯洄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
最后选择放弃,她翻了翻衣柜,拿出一条酒红色的吊带裙,这件裙子从买回来就没穿过,太不日常了,沈溯洄总觉得应该要在一些重要的场合穿。
可惜她一生中没有什么重要的场合,她没有成人礼,没有生日宴,没有升学宴……什么都没有,连能约出去比较重视的同学或者朋友聚会都没有。
既然如此,今晚倒算是个重要的场合。
沈溯洄对着镜子比了比,脸上挤出一抹笑。
洗完澡她换上裙子,化了美美的妆,最后戴上蓝宝石眉钉,她忘记这对眉钉是哪里来的了,只知道她很喜欢很喜欢。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沈溯洄心情也好了不少,她笑着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样子,欣赏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开始吞大量的安眠药,吞完安眠药吞碎玻璃。
——她将药瓶风铃取下来,砸得粉碎。
玻璃划破了内脏,她开始呕血。
这下镜子里的自己不好看了,安眠药药效也开始发作,沈溯洄倒在地上,地上的狼藉划破她的肌肤。
血红色的梅花绽放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今晚的这一章我有点瑟瑟发抖,求宝宝们轻点骂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