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完。◎
高考后沈溯洄在离家最近的电子厂兼职,打算给自己赚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电子厂的工作很枯燥,日复一日的赶工流水线,工资六千,周日会有一天休息,其余沈溯洄都是住在宿舍里。
舍友们都是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社会妹,看到这样的乖乖女觉得很新鲜,第一天就对沈溯洄称姐道妹。喊一声姐,姐罩着你。
她们的私生活太乱,下班后还要翻墙去网吧通宵,和头发五颜六色的社会哥谈恋爱,抽烟……沈溯洄不愿与她们同流合污,所以被嘲笑、冷落甚至欺凌。
那段时间见不到光,过的日子那叫一个暗无天日。
她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上学的时候起码有江实落,有书读,可以晒太阳。而不是现在,天还没亮就赶到工厂,一路忙活到晚上六点天快黑了才出来。
今天周末,放假,江实落来电子厂找她,为了方便工作,沈溯洄摘去了笨拙的框架眼镜,戴了透明隐形眼镜,三年的时光,不知不觉她的脸型已经长得十分好看了,皮肤也很细腻光滑,不化妆扎着马尾辫的样子很清纯,很干净。
江实落坐在电子厂对面的大肉面馆,远远看着背着斜挎包跑过来的沈溯洄,愣了很久。
她站起身,两人相对而立。
“等很久了吗?”大概是见到朋友很兴奋,沈溯洄笑得比以往更外露,去掉了以往的死气沉沉。
江实落一时间看愣了眼,连话都忘记说了。
沈溯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江实落很快收拾好表情,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没什么,我们打车吧,到市中心热闹点。”
“好。”
两人坐在出租车里,扭头看的窗外,一向话多的江实落今天很安静,这让沈溯洄有点尴尬。
她凑过去小声问:“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没有,我就是在想事情。”
沈溯洄问:“什么事情?”
江实落侧过身,与沈溯洄面对面。
“沈溯洄,你有没有想过填哪个大学?成绩也下来了,过两天就应该去学校填志愿了。”
“我考得并不好……”沈溯洄低着头,犹豫道:“我应该去容市吧?”
“那么远……”江实落张了张口,“你可要考虑清楚啊,那地方偏远不说,环境也不好,也没地铁……”
“我知道,我算了下,我的分数应该够容城师范学院……不管怎么样,只要离开樟山就好了……”
“……”江实落想了想,点头,“确实,你那个爸妈,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嗯嗯。”
两人沉默片刻,沈溯洄又忍不住问:“那你呢?你去哪里,你们……你们四人组都决定好了吗?大学打不打算在一座城市。”
“我去警校,先看看北京吧,不行第二志愿上海……总有一个可以,至于俞苒,她稳得了,京大,成绩出来后都有不少这种高等学府的招生办给她打电话……至于张恩兰,她打算去国外留学,陆诱姗的话……应该也会去北京吧?”
“……”
沈溯洄认真听着,那些“北京”、“留学”这样陌生高贵的字眼从江实落口中流出来,与她所在的“电子厂”简直天差地别。
即便这样,她还是会在心里预估自己和俞苒的距离。
容市到北京……好远啊!
得坐飞机吧……
“那……杜秋言呢?”沈溯洄小声问道。
“她啊……她考电影学院,也在北京,她这次高考超常发挥了,我估计也是俞苒教得好。”江实落一脸鄙夷,“俞狗对我就不会那么上心,因为太想和喜欢的女生在一起,居然手把手叫她考入211!!!”
说完还恨恨地“哼”了一声。
“……”
沈溯洄坐着,感觉四肢都麻木变冷了。
“对了,她们在一起了。”
“……啊?”
“啊什么啊?”江实落看着她茫然的脸,“我说的是俞苒和杜秋言,你以为是谁”
“……”沈溯洄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张了张口,嗓音不知何时已经嘶哑,发不出一个声儿来了。
“俞苒,俞苒真的追到她了……”
“嗯。”江实落叹了口气,“虽然我的确不太喜欢杜秋言,但奈何俞苒喜欢,祝她幸福吧!”
“……”
温热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她们的头发,也吹红了沈溯洄的眼睛,好在后面江实落很安静,她们各自看着窗外,怀揣着各自的小秘密,下车前没再和对方说过一句话。
她的想法和江实落一样。
如果俞苒真心喜欢,那就祝她幸福吧。
杜秋言刚进入大一,就开始半只脚踏入娱乐圈了,她凭借出色的美貌在一部古偶剧中眼压女主,从此一炮而红,粉丝渐渐多了起来。
这之后,她的资源也源源不断,虽然都不是大女主,但都是很吸睛的优质女配角色。
有一段时间,沈溯洄记得自己每当打开电视,换一个台就能看到杜秋言。杜秋言好似一道魔掌,笼罩在她毫无生气的人生中。
沈溯洄的身体开始不正常了,在大起大落的情绪发作后开始出现躯体化反应,江实落叫她去看医生。
沈溯洄从大一就开始兼|职,工作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业余生活,让她在这个绽放的年纪容不得半分喘息,她赚钱不仅要支付学费和生活费,还要看病。
终于在2018年12月31日,沈溯洄觉得自己熬不住了,脑海里生出很多大胆的想法。
她要花光所有辛苦得来的钱,然后在走投无路之时自|尽。
那时候举国都在迎接元旦,沈溯洄却反常地收拾行李逃课,买了去往北京的机票。
机票花光了她的血汗钱,但她不心疼不后悔,她觉得痛快,有一种解脱般痛快。
她并不打算去打搅那个人,她只是太想她了,快忘记她的样子了。
只要能够远远看一眼就好。
沈溯洄戴着厚重的围巾,徘徊在陌生的校园,辗转很多路,她的脸和鼻尖都冻红了,迷茫之时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她收到了江实落的生日快乐。
原来今天竟然是她生日。
那就将今天一个人的赴约当做是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好了。
京大很大,沈溯洄觉得想在这里见到俞苒简直是海底捞针,下午她坐在学校对面的咖啡馆,咖啡馆里装修很艺术,老板是个男生,留着长发,穿着偏中世纪欧洲绅士风,打扮得也很艺术。
她突然想到俞苒第一次见面跟她说,下次见面请她喝咖啡。
就在这时,所有的想法回光返照般应验,咖啡馆的玻璃门推开,沈溯洄朝门口看去,死气沉沉的眼眸终于透露出一丝生动。
俞苒长发及腰,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呢绒大衣,推开门搂着杜秋言走进来。
沈溯洄眨了眨眼,忽视心中的刺痛,眼神直直窥伺着这个她朝思暮想了很久的人。
俞苒搂着杜秋言的肩膀,笑着和服务生交流什么,很快,她又搂着杜秋言坐到最里边靠窗的位置。
沈溯洄看着咖啡师忙碌,直到做好两杯咖啡,她才缓缓走过去,小声问:“不好意思,这个是做给靠窗那边22桌的顾客的吗?”
“是的女士。”
“多少钱,我帮她们买单。”
“……”服务生看她的目光有点疑惑。
“我是她们的高中同学,上,上了大学后大家的关系就渐渐疏远了……”沈溯洄语速很慢,也一直在卡壳。
服务生道:“没关系,您慢慢说。”
“嗯,就是,今天看到她们俩感情很好,我很高兴,但是不想让她们知道,太尴尬了……”沈溯洄的嘴唇抖得不像话,“我帮她们付吧,好吗?”
“好的女士,一共84,我扫您……”
沈溯洄看着断崖式掉落的钱包数字,那种痛快又痛苦的感觉缠绕着她。
很快,她将手机揣进兜里,漠不关心地走出咖啡馆。
看一眼,就够了。
俞苒,今天见到你很高兴,2018年就要结束了,2019年快乐。
她坐在返程的绿皮火车上,翻开日记本写下几行字。
-2018.12.31
阴转小雨
第四个冬天,忍不住去了俞苒读书的城市。
请了她们咖啡,她和杜秋言感情很好,希望她们可以一直这么好下去。
新的一年,希望俞苒健康快乐幸福,在没有我的世界继续发光。
希望她一辈子都尝不到痛苦的滋味。
对了,晚上吃了京大附近的KFC,我点了两百多的,一个人塞完了……吃得整个人都想躺在地上打滚。
小时候我妈买给东庭吃,东庭会悄悄留一点给我,奇怪,那时候明明感觉很好吃,今天为什么感觉一般般呢!
但是我还是觉得痛快,朝思暮想了很久的食物一口气吃到撑的痛快!
我狼吞虎咽得像是个很久没吃过东西的乞丐,番茄酱弄得脸上到处都是,有人偷拍我,我看到了,不过随便他们嘲笑吧。
薯条很好吃,其它真的一般。
……
-
后来,沈溯洄病情加重,被王兰芝视为疯子,误打误撞送进精神病院。
出院后,沈溯洄的病由抑郁转为双向,除此之外还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总是会出现幻觉。
大学毕业后,沈溯洄开始创业,她经历了无数次失败,雨天咖啡馆并不是第一家咖啡馆。
失败的那段时间她好几次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最后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了除了江实落,还有一次又一次的幻觉。
毕竟,活着才有希望见到那个人啊。
直到雨天咖啡馆投资成功后,沈溯洄的病也跟着好转起来,转眼间,她已经独自熬过了十四个冬天。
回想当年学校咖啡馆一面,沈溯洄也再也没见到过俞苒。
她知道所有的有关俞苒的消息,都是从江实落口中得知。
俞苒恋爱,分手,去往美国。
沈溯洄一直当一个故事在听。
因为她觉得遇见俞苒早已是上辈子的事。
可没想到在她的心冷却麻木很多很多年后,雨天咖啡馆的风铃响起,她就这么对上那一双令她可遇不可求的眼睛。
从此冷却十多年的心脏,重新开始翻涌、跳动。
-
……
-2029.12.31
多云转雪
第十四个冬天,重新见到俞苒了,她每天都来喝我做的咖啡,今天她夸我漂亮,还约我一起跨年。
她送了我蓝宝石眉钉。
她对我说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