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遥头痛得厉害,用了午饭便躺下睡了。午睡醒来时满室昏暗,云峥正在床尾打坐调息,不远处的圆桌上温着中午没来得及喝的药,下面的小炉子中跳动着暗红色的光晕,是此间唯一的光亮。
云遥忍耐着一波又一波头痛,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眼睛仔细描绘着几步之外那人的轮廓。每每都是自那人热乎乎的怀中醒来,鲜少如今日这般自己睡在被窝里,这倒让云遥生出了些许的不适应之感。
明明已是初夏,被窝中竟能感到冷意,不知是云遥自己体寒怕冷,还是没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心里空档所致?不知不觉中竟已如此离不开这人了吗?自己睡觉都成了难事,以后还有什幺事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心思百转间没看到对面之人已运功结束,正柔柔地望着他
眼神宠溺柔情似水似拉丝般黏在云遥身上,看他黑亮亮的眼睛愣愣得发着呆,可爱的样子令云峥收不回上扬的嘴角, 待云遥神识回笼凝聚精神后的第一眼便见到了旁人不曾见过的柔和的二师兄
未言先是三分笑,云遥笑得眉眼弯弯与云峥对望着,眉目疏朗的样子实在是勾人,云峥起身连人带被子搂进了怀中
"何时醒的?怎幺不喊我?”
"没多久,你在疗伤,不能被打扰”仰头接住了师兄压下来的亲吻,舌尖交缠,两人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吻
"不打扰,何时都可”一下下啄吻着身前面冠如玉的脸颊,只放开了一个时辰而已,身体里的思念竟像千年未曾抱着这人般,想念得恨不得把其揉进血肉中
"不是只有我睡着时才能疗伤嘛,机会难得,要珍惜”转身揽住师兄的脖子,鼻尖对着鼻尖,云遥神情认真地看进云峥的双眼之中,"这般疗伤要到几时才能好啊?此番事了还是闭关吧”
"很快的,不用闭关”
"当年掌教师兄受了一百鞭闭关二百多年,你这次挨了五百鞭,不闭关怎幺能行”
"那是他没用”
"哧,你啊”云遥低头吻了吻师兄的嘴角,笑眯了双眼,"我陪你闭关,多少年都陪着你”
云峥闻言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般使劲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忽而眼前一黑,一只细嫩的手盖了上来,"别卖萌啊”
伸手拉开盖住眼睛的长手,握在手中把玩着一根根修长的手指,想到了闭关后只有他们二人的场景,那景象只是想想便已心动不已,"你自己说的,不准反悔,陪我闭关千年”
"嗯,千年”
得到承诺的云峥心情大好,迫不及待得就想抱着人返回天云山闭关,这次他可以废物一些,尽量把疗伤的时间拉长一些,千年起步吧,若能拖到二千年那更最好不过了
蓬莱海天阁位于茫茫大海之中的群岛上,其周围遍布大小岛屿三十六座,以大海作为天蛰易守难攻,海天阁自创派以来甚少插手世事,与外界极少往来,是修真界几大隐门之一。
承影远远地望见了浩瀚的海面上突兀出来的岛屿,未近前便已窥得其庞大,“快去告知师尊师叔,飞舟已进入海天阁结界,半个时辰内便可抵达主岛”
“是,大师兄”
云卿接到消息时正在卧房内与云峥饮茶,算算时间这一两日便可抵达海天阁,实在放心不下的云卿仙君一大早就把二师弟从被窝里掀了起来,顶着那人杀人般的目光硬是把人拽回了卧房
“知道了,通知下去,准备下舟”
“是,掌教师祖”
待传话弟子关门退下,云卿又一次转头叮嘱自家这个不省心的二师弟,“此番前来是为了赔礼道歉,你可千万不能冲动,伤了两派和气事小,若再伤了小师弟咱俩可真的没地方哭去”
上回与海天阁碰面的经历太过惨烈,现在想想仍会心悸不已,一定要盯紧面前这个混不吝别犯浑,云遥的小命别说他了,就算是个几岁孩童动动手指都能把人给捏折了,
“两人的婚约已经作废了,小师弟与李景容已无瓜葛,小师弟日日躺的可是你的床上,你可千万别乱吃飞醋,需知你的心魔尚未拔除,万不可再入魔障,小师弟没有第二条小命能被你折腾了”
“嗯”云峥低垂着眉眼拨弄着手中茶盏,“若察觉任何不对,劳烦师兄出手,不必留情”
“你,还是尽量忍住吧,放宽心,相信小师弟,既然你们二人决定相守,最起码的信任是要有的,别的先不说,若本座出手伤了你分毫,云遥心里也不会好受的”
“本尊回去了”云峥放下手中茶盏,整理了一下衣衫,“不知遥儿醒了没?”
"方才不就醒了吗?哪那幺贪睡”云卿笑了笑擡手拍拍云峥的肩膀,"事已至此也没必要藏着掖着,我天云山少掌教也不是见不得人的,配你合道剑尊也不差”
“是要断了某些人的念想”云峥挥挥手,留下这幺一句摸棱两可的话语便起身回了房
卧房内,云遥正在床上对着一堆衣物发着呆,听到房门响动他头都没回兀自生着闷气,云峥悄悄走至身后,从背后抱了上去,亲了亲气鼓鼓的脸颊,“怎幺了?”
“你说怎幺了”云遥侧头斜撇了云峥一眼,伸手指了指面前的一堆衣物,“这让我怎幺穿?”
“不是挺好的嘛,海天阁地处大海,气温较之陆地偏低,师兄特意带了春秋的衣服”
“哪里好了”云遥猛地转过身子推了身后人一把,扬手拿起一件件衣物,“这里能凑出一套衣衫吗?有内衣的没有外衣,有外衣的没有外袍,而且一根腰封都没有,本座要提着裤子到处走吗?”
“嗯,”云峥愉悦得浅笑一声,收紧手臂把人更深地揽进怀中,“那就不穿了,一件薄被盖下去不比提着裤子有趣得多”
“呵呵”云遥凉凉一笑,“我记得云苑的卧床特别小,仅容一人休憩,楼下倒是有几件客房,师兄可宿在那处”
“师兄错了”云峥听得后背发凉,他忙伸手把前面的衣服摆摆好,搭配出了好几套,“腰封不是在这吗,好几根呢”
“呵呵”
云峥......
飞舟下降时便能看到广场之上站着的黑压压的人群,最前面几人白衣蓝边衣襟翻飞飘荡,竟是李阁主与顾师伯等人。一派之主亲自迎接几个小辈,云卿等人自然不敢懈怠,早早便登上甲板等候在门前。
“小师弟,你这是?”云卿背着手站在甲板前,听到脚步声回头望了一眼,见是姗姗来迟的云峥云遥二人
云遥摆摆手,心累得不想说话
“二师弟,够心机的啊”
逍遥峰弟子穿青色衣衫,神剑峰穿黑色,这是天云山自创派以来便定下的规矩,天云山弟子在外行走,外人亦是靠着衣衫颜色来辨别此弟子出自何人座下,像小师弟今日之装扮云卿还是头一回见,青衫黑袍,黑色腰封,这是把两人有奸情这件事明晃晃地拍在了世人面前
对云遥的穿衣有疑问的不止云卿仙君一人,舟上弟子有好八卦者已两两凑头嘀咕了起来,余下的也是眼睛直直地盯着云遥那身混搭,恨不得盯出火花来
云遥头痛地揉着额角,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狠狠地掐着身旁云峥伸过来的大手
云峥面不改色得任由他掐
“李阁主,顾师伯,彭师叔”师兄弟三人下了飞舟,纷纷上前给等候多时的三位师叔伯行礼
“无需多礼”李阁主笑眯眯地擡手拉了云卿一把,擡眼望着跟在云卿身后的云遥,招招手,“快过来让师伯看看”
"大师伯“云遥扬着乖巧的笑容凑到了李阁主面前,扯着李阁主的袖子晃啊晃,像极了小时候找人撒娇要糖吃的汤圆子
"乖,让大师伯好好看看”李阁主扳着云遥的肩膀左右看了看,又捏了捏瘦削的肩头,摸到了一手的骨头,眉头瞬间皱紧,"怎幺瘦成这个样子,全是骨头”
"看脸就知道轻减了许多,下巴尖的都能扎死人”彭师叔上前捏捏云遥的肩头,触手的骨头硌得手心疼,"身上怎幺更瘦,一点肉都捏不到”
"你们俩手劲忒大”顾师伯一把把云遥扯了过来,虚虚地握着纤瘦的手腕,责难般瞪了云卿云峥师兄弟一眼,"告诉师伯,是不是云大云二不给你饭吃,硬生生把你饿瘦的”
云卿无奈一笑,冲着顾师伯拱手,"师伯,这个锅本座可不敢背啊,您老莫要冤枉了我”
"听小云遥说”李阁主抚摸着胡须,佯怒道,"别吓唬他,老夫要听真话”
"可不是嘛,每日逼我喝几大碗汤药,肚子里全是水,哪能不瘦”
"老夫就知道,准是受了委屈被饿瘦的”顾师伯一拍大腿,心疼得拉着云遥的手腕转身就走,"走走走,师伯准备了一大桌子海鲜,都是你爱吃的,这回来不长三十斤肉不准走”
"你大师伯亲手做的焖汁鲍鱼,你自小就爱吃”
"这道菜大师伯做的最好吃了”
"哈哈,很久没做了,手都生疏了”
“走吧”云卿侧头望了眼云峥,擡腿跟了上去,"有小师弟在,咱俩都是捡来的”
海天阁靠海,日常吃食多以海鲜为主,故而席间多是种类繁多的海鲜,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大桌子,对于喜食海鲜的云遥来说自是一场饕餮盛宴
"小云遥,多吃点,喜欢什幺直接用手抓着吃,到家了不用客套”说着话,李阁主手上不停地剥着虾皮,大块大块的虾肉放进了云遥面前的小碗中
"晓得了,大师伯”云遥端着小碗眯着眼睛吃得欢,神情愉悦得像极了一只餍足的猫咪
"一看就是我们海天阁的孩子,喜欢海鲜”彭师叔笑眯眯得端着酒杯哧溜哧溜喝着酒,"大师兄,来尝尝,黄米酒,我刚从地窖挖出来的”
"这酒好,性温,给小云遥也来一杯,海鲜寒凉,喝些不伤脾胃”
天云山弟子全部在外室,由海天阁几位一代弟子作陪,大家年龄相仿,修为又都相差不多,没多时便熟秩了,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起来
"看看外面多热闹,你们几个闷葫芦带出来的徒弟竟都是性热之人,也是难得”李阁主抚着胡须,端起酒杯,冲着云遥身旁的云峥道,"云二,让小云遥自己吃,你过来陪师伯喝几杯”
"是,师伯”云峥把剥好的螃蟹肉放进云遥的小碗里,擦了擦手,起身之际贴着云遥的耳边小声叮嘱,"海鲜寒凉不可贪食,一会儿把这盅汤喝了”
“嗯”云遥点点头,放下手中小碗,喊住了已坐到大师伯身旁的二师兄,“师兄”
桌上几人全部望了过来,顾师伯调笑道:"别喊了,又不是小奶娃娃,怎就一刻也离不开”
"师伯你又使坏”云遥娇嗔着撇了顾师伯一眼,慢吞吞地从袖中掏出了储物袋,起身递给云峥,"陪大师伯喝酒又不拿酒,这是喝的哪门子酒啊”
闻言屋内几人轰然大笑
彭师叔抓过云峥摆出来的酒坛子,拍开封泥嗅了嗅,"咋就这幺金贵,我这窖藏了数十年的黄米酒就喝不得,小云遥刚送来就被老夫封了起来,平时一口都舍不得喝,云二你小子排面够大的”
"彭师叔您有所不知,二师弟只喝这梅子酒,师尊在世时就常说他不是个懂酒的,放着好好的梨花白不喝,偏去喝那甜不拉几的梅子酒”
"还不是被惯的,小云遥不给酿,他哪得有酒喝”顾师伯喝干杯中酒,伸手拿了一坛过来,"老夫今日也尝尝这梅子酒是何滋味”
红澄澄的黄米酒被换了下来,小酒杯换成大酒盏,几人皆饮起了甘甜霜冽的梅子酒
"你吃你的”云卿偶尔陪着喝一盏,多数时间在给小师弟布菜,云遥甚少有胃口极好的时候,趁着今日菜肴合口味,抓紧时机多给他塞几口,至于另一边,他可就爱莫能助了
三位师叔伯一人一盏,云峥就要喝三盏,几人又都是好饮酒之人,酒量自然非一般人可比,没多时地上便堆满了圆滚滚的酒坛子,幸而云遥的储物袋装得多,不然喝到中途没了酒再去换酒岂不是醉得更快
云遥捧着小汤盅一勺一勺喝着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旁饮酒的四人,这怕不是喝了条河进肚子里?
这场接风宴从午时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外室的弟子早已由海天阁弟子引领着去了下榻处歇息,桌上的几人仍然在喝,期间云卿实在架不住小师弟求助的大眼睛上前“劝架”,被三位师叔伯拉着身不由己地加入了战圈,云峥也由一开始的一对三变成了一对四
对于大师兄的被迫倒戈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今日这顿酒就是冲他来的,于旁人而言的接风宴,到了他这便变成了明晃晃的鸿门宴。期间云卿担心云峥压不住狗脾气,特地密音入耳欲提点云峥,"忍着吧,做儿婿的都要在岳翁手里走这幺一遭的”
自家水灵灵的小猪咪没去拱别人家的大白菜反倒被当成白菜被其他猪给拱了,这事放在哪个当爹的心里能舒坦?况且这拱人的还是个混不吝的混世魔王,但凡换个人,如云卿仙君,今日这下马威便不会像现在这般猛烈。虽说云遥的爹娘早逝,但架不住娘家势力雄厚,凡人不是有句话叫娘舅为大嘛,更何况眼前这三人又当爹又当娘的把云遥拉扯这幺大,今日这遭何该云峥受着
这顿酒一直喝到后半夜才停歇,云遥身子弱又有伤在身,早早地便被赶回了在海天阁的住处——云苑歇息,在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宿终于抵不过体力消耗带来的倦意,昏昏沉沉般睡了过去。
心有挂忧自然睡得不沉,半梦半醒时感到身旁床铺塌陷,一具火热的身体带着浓浓的酒气压了下来,卧进的怀抱熟悉地使身上的每一处毛发都舒爽开来,云遥揪了半宿的心终于被抚平了,身子依赖般的更深地压进了那人的怀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霜雪冷香,安心感如迷香一般摄取了残留的神智,香甜的睡梦顷刻间撞进了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