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是祖祖辈辈种地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收成全靠老天爷心情。
到了周恪父亲那辈,老两口憋了老鼻子劲,哼哧哼哧半辈子,炕都快造塌了,也只有周恪这棵独苗苗。
在周父撒手人寰那天,年仅十三的他在病床前尽孝。
周父死死攥着儿子的手,胸腔剧烈起伏和破风箱般费劲喘息,双眼瞪得比牛眼还大,说两字就喘三喘。
即便如此艰难,他也千叮咛万嘱咐儿子,一定要将血脉传下去,为了让父亲安心,周恪只得含泪答应,眼睁睁见周父安心闭上眼睛。
那时他就隐隐觉出几分不对,不像其他这个年纪淘气的男孩子喜欢拽小姑娘的辫子、拉她们的肩带,甚至掀裙子。
他对女孩们都是刻意保持距离,待人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的,在众多皮猴般脏兮兮的男孩们中,周恪显得格外安静内敛。
虽学习成绩不太好,却最是沉得住气,很得老师喜爱,因为他最为省心。
在炸锅般的班级里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温书,卫生习惯也好,手、脸都是干干净净的,衣服很整洁,指甲也没有藏污纳垢的淤泥。
周恪渐渐长大,整个人抽条般成长,长得比周围一圈男孩还高一大截,与人说话都在俯视别人。
因年幼丧父,家中略微清贫,营养跟不上,个子虽高、骨架虽大,可却细胳膊细腿的,让人见了心疼生怕不小心就折断了。
随着年龄渐长,这份不同就更为凸显传来。寝室熄灯后,舍友们一脸兴奋地悄悄讨论班上哪个女生漂亮,哪个女老师漂亮时,他从不参与其中,闭上眼睛睡觉。
别人问起他觉得班上哪个女生最美时,周恪一脸冷淡地响应不知道,围观者见没听到八卦,觉得没意思,嘁了一声纷纷四散开。
周恪被孤零零抛在原地,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他确实不知道班上哪个女生最漂亮,因为他从不关注,可若是问他觉得班里哪个男孩哪个最帅,恐怕他能报出一二个人名。
他话虽说得少,可因长得俊,对女生也礼貌显得成熟,所以还是有不少小女生倾心于他。
青春期少男少女的春心萌动,有不少女生给他递情书,怕女孩子落个没脸,他不会当众拒绝。等没人时再把情书还回去,客气地回绝心意。
高考时成绩不够没考上公办,冲着当兵民办免学费,体检通过后去当兵了。
在部队几年时间学到了很多,每天累得半死根本没时间摸手机,在部队里交了几个兄弟,长脸就是其中关系最铁的。
出来后把民办大学读完、混完毕业证,自觉不是读书的料连专升本也没升,直接拎包袱回家,准备在家找个营生安心照顾娘。
在部队被/操练得高高壮壮,时隔多年站在母亲面前,周母差点认不出来这是自己儿子。
可在家安稳没几天,周母就开始琢磨着给周恪说一门亲事。
此时距离周父死去已有十年,丧葬期已过,按理也是时候给周恪说亲了。
虽说周母一直劝着儿子,说你爸就希望儿子早点结婚生子,你要是早点娶媳妇,才是真正的孝道。
可他也是个犟脾气,比闷驴还倔,死活不肯。那时他自觉已经定了性了,自己只喜欢男人,不能娶一个不喜欢的姑娘无端耽误了人家。
面对母亲殷切的目光,他又支支吾吾说不出口为什么不娶媳妇,只想一日连一日拖下去。
周母整天干着急,嘴上都起了几个燎泡。小脚老太太跑遍周围几个村子,挑挑拣拣,要给儿子说媳妇。
她就不信了,自家这么一高高壮壮的大小伙,没病没残的,又不是非要攀什么天仙,还娶不到老实本分的姑娘了?
在外边转悠一圈,回家一看儿子和个木头般,只顾埋头学怎么做包子馒头,也不会拎些好酒补品什么的和自己出去相媳妇。
给周母气得,上去就给儿子照脑门扇,“周恪,你再不娶媳妇,就等着一辈子打光棍吧!怎么完成你爹临死前的心愿,你要当个不孝子吗?!”
周恪嘴唇嗫嚅几下,没动。
未成想,若不是馒头出现,周母差点一语成谶。
他不想彻底和母亲闹掰令她失望,可只要自己在家,母亲就给他张罗娶媳妇,无奈下思索再三,只能走得远远的。
母子之间的分歧就像一道像愈合不了的疤,深深刻在周恪心中。
一天晚上他起夜后没了睡意,想起白天一个铁家伙什落在门外,铁的能卖几个钱说不好会有手脚不干净的捡去卖钱,便摸黑去收回来。
转出屋门,看到隔壁母亲那屋灯还亮着。一边走近时想,难道母亲还在灯下做针线,可别把眼睛熬坏了。
思忖着想劝,透过窗户缝隙看去,见到昏黄烛光照出屋内残缺的旧影,里头母亲正在念念叨叨,在灯下缝衣裳,是周恪白天不慎划破的。
她对着周父惯用的一口破碗,正在絮絮叨叨。
“老周啊,儿子眼见老大不小了还没定下亲事,不知你会不会安心。”
“我最近整宿整宿睡不着,人老了,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也不知道哪天就要走。走之前,不知道能不能能抱上孙子。”
“老周,这些年你咋不给我托个梦呢……”
“……”
周恪眼眶一酸,不忍心上前,放轻手脚将铁家伙收回来,躺回自个屋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忍落说出真相让母亲伤心,可也不能耽误好人家的姑娘,一狠下心背上包袱远走高飞,只赶在逢年过节回来。
独身在外打拼的日子并不好过,他送过快递、外卖,在工地做搬运工,在工厂拧螺丝,当保安给人看大门……
吃尽苦头除了大半汇给留在老家的母亲,剩下三瓜两枣攒了多年盘下这间小店开起了早餐店,也算是在外安营扎寨有了自己的家。
馒头的到来,更让他有了家的感觉。
未曾想这次带着属意的媳妇回家过年,母亲在电话里催得紧,原是在老家另给他相好一媳妇,是宋家的闺女。
老宋是隔壁村的木匠,有一儿一女,合起来是个“好”字,可给周母羡慕的。
宋家闺女,名唤宋素花,腰细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干活也有一把子力气,而且还是个顶顶漂亮的大闺女。
周母早前一眼相中,周恪离家这些年暗地里端看着宋家闺女的品性,越看越满意恨不得立马让儿子娶了她。
她没和儿子商量,作为周恪长辈直接拍板,两家说好,聘礼也谈好了,就差挑日子了。
宋家陪嫁是满屋子崭崭新的木家具,一流上好的梨花木,蹭亮的漆,特别有排面。
周家这边,准备出一套新房,红砖亮瓦,是周父周母大半辈子的积蓄,儿子汇给她的钱一直没动,估摸着当彩礼。
在娶媳妇这事上,周母毫不含糊,钱给的到位,该出的出,面子里子都顾到了,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就差周恪点头了。
周恪根本不知道这次去是相亲,乘出租车回家,在车内远远就瞧见母亲站在街边等。
他先用外套把馒头裹好抱在怀里,半个身子刚探出车门,周母欣喜地迎上来见到儿子怀里的人愣住了。
怕母亲受刺激周恪决定从长计议,就没说两人关系,只说这是和自己回家过年的朋友,他径直抱着馒头一路稳稳地进门、上楼,半点没把睡梦中的人颠醒。
车钱已付好了,司机把行李放下后开车走了。
周母一路跟两人后头,见周恪动作轻柔地将怀里人放在她一早特意铺的床上,把人羽绒服和外裤鞋子脱了,怕人冷着甚至灌了热水袋塞被窝里。
她无端看得眼皮直跳,总觉得儿子对这长得白白净净的朋友说不出的好,好得有些不太正常。
在周恪打了盆热水给馒头擦手擦脸完,倒水的功夫她拉过儿子的手,“宋家最近装修新房要搬重物,你不是有一把子力气吗?邻里乡亲的,和娘过去帮着搭把手。”
周恪并不设防,点头应了。
活忙了这么一阵,门口的行李箱还没提进来,周恪把东西提进来,想着只去一会便回来,就跟着母亲去了。
出门时周母拎着一兜子烟酒,周恪觉出几分不对,周母怕儿子倔不去,谎称这是走亲戚拎的,和宋家一个方向。
周恪悻悻擦了擦鼻子,只好跟在周母身后走。
进了宋家的门,乌泱泱坐了一屋子的人,都是些陌生面孔。
长辈们在高谈阔论,个个当起了军事家、政治家,烟枪子抽得整个屋子烟雾缭绕,有人把一支软中华递给周恪。
周恪摆摆手,没要。
不知母亲和宋家什么时候攀上关系,他跟着坐在周母身边,有一搭没一搭陪着长辈说话,不时应和一句。
时间一分一秒滑过,他早急得烧心了可却不能表现,暗自盘算也不知馒头醒了没有,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回去看馒头。
一个大男人,大刀金马地坐在那,脸色微凝微蹙着眉,如果不是有人主动探他话头,根本不会开口说一句,沉闷地坐在那,给宋家长辈第一印象就不太好。
周恪问母亲:“妈,你不是说宋家要搬东西吗?东西在哪?我搬完就回去了。”
周母正和别人说着客套话,脸上满满挂着笑,被儿子一打岔差点气着,暗想这不是给你相媳妇呢,你不趁着这个机会多看看人宋家闺女,一心想回去干嘛?家里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你?
她性格像炮仗,周父性格像老牛。一个动一个静,但也只有周母能治得住周父。
她低下声,“东西还没开始搬呢,不着急回去,你再老实待会。”
周恪:“……”
无聊时开始四处打量,宋家是半开放式的厨房。此刻女人们在厨房里忙活,隔着重重蒸气水雾,他余光瞥见一抹白。
是宋家闺女,早些年他走亲戚时见过,传闻说她很漂亮模样水灵,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是十里八村的大美女。
宋素花漂不漂亮他不知道,可周恪盯着手脚麻利切菜做饭的背影恍惚了,他念起待在早餐店后厨、跟着自己学做面点的馒头。
宋素花留意到目光,抬头展颜对周恪一笑。
周恪回过神连忙低头,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过去很久,急得冒出一脑门子汗。
旁边有长辈见周恪玩手机,就问话:“周家小子,什么时候打算娶媳妇啊?”
周恪礼貌赔笑:“快了、快了。”
馒头肚子里都有他的孩子了,可不就要快点吗?他可要紧着算盘什么时候在母亲面前剖白,紧早给馒头一个名分。
听到这样的回话,长辈很满意地抬手抽了一口烟,“就是要趁早娶媳妇,和媳妇一起两个人才能把日子过好,男人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就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周恪点头应是。
另一个长辈一边嗑瓜子一边笑道:“那你以后娶媳妇了,钱给谁管啊?”
周恪想了想,老实回道:“钱都给媳妇管,我只要埋头干活,把钱赚回来交给他就好。”
看来是时候提高馒头算账的本领了。
周围乐了一圈,有人吵嚷着:“是啊,等把媳妇娶回家,过个一年半载媳妇生了娃,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样的日子多好。”
周恪不禁开始畅享,等馒头生了宝宝,老婆孩子热炕头确实很不错,越说他越期待,恨不得赶紧回去抱抱馒头温软的身子。
念起馒头,他心中一片柔软,连冷硬眉眼都舒展开,想得紧连心都开始砰砰直跳。
见周恪提到娶媳妇换了神色,乡亲们顿时了悟周恪满意宋家闺女,这事看来铁定能成,气氛霎时热络开来。
“周恪!”
一声清润坚定的声音混杂在满屋子的咳嗽声、夸张的大笑声、高亢的交谈声中,明明不起眼却清晰穿透过来,一下子激起周恪心池。
是馒头!
他“蹭”地一下站起,眼睛如鹰隼般透过烟雾缭绕的屋子,直直钉住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当即什么也顾不上,急步上前穿过阻碍来到馒头面前,紧紧抓着对方白腻的手,焦急询问:“你怎么来了?怎么找到这来的?”
却见馒头红着眼眶,一副备受委屈的模样,身上白净的羽绒服裹满泥水,再低头一看,连鞋都跑丢一只。
馒头委委屈屈地抿了抿唇,差点想号啕大哭,但所幸忍住了。
周围乌烟瘴气的,怕对馒头和腹中胎儿不好,周恪牵起对方的手带人走远点。
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声音都发紧连声问道:“你是不是摔了?有没有伤到,到底发生什么事?”
馒头通红着眼,脸上满是被抛弃的茫然无助,更添了三分压抑不住的怒火,一下子甩开周恪的手、面色狠厉质问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想着娶别的女人!”
这一路蹒跚行来,他一路打听宋家方向,也听了一路周宋两家好事将近的风声。
越听身子越软,差点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慢慢扶着树和墙好不容易一路走来。心神恍惚时不慎一脚踩水坑里,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冰冷的污水瞬间浸染羽绒服,严丝合缝、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套在身上仿佛一张冰冷的枷锁。
周围的乡亲们连忙七手八脚把他拉起来,馒头慌了神,一心捧着自己略微凸起肚子站在风口茫然无措,像个滑稽的小丑。
比身上更冷的是他的心,直到确认孩子安然无恙,他艰难咽了口唾沫随手擦了擦脸上脏污。
不断给自己打气才勉强把烧心的惶恐和心悸压下去,眼底拉满血丝彻底慌了神,音色沙哑得不成样子,和乡亲们说自己要去宋家,这才被几个热心的村民用小三轮推了过来。
站在周恪面前他惨白着一张脸,隐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至于太难看,整个人都在细微颤抖,口中仿佛有铁锈味蔓延开来。
原来这就是背叛的感觉吗?他的心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