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红着眼控诉,声音嘶哑和周恪剑拔弩张对峙,像一只受伤的刺猬努力朝外竖起尖利的刺。
可实际上他只不过想保护柔软的肚子,保护那颗被伤到鲜血淋漓的真心。
他虚张声势到快要歇斯底里了,往日有多喜欢,现在就有多恨他。
周家分明聘礼都下了,不管是女方的嫁妆还是男方的彩礼都谈得妥当,现在整个村都知道宋素花是周恪未过门的媳妇。
馒头以为周恪此次回乡就是为了娶宋家闺女,而带上自己这个累赘不过是无奈之举。
亦或者……打从一开始他的存在就根本不被在意,连和其他女人结婚都要他眼睁睁观礼,是用此举明晃晃告诉他有多痴心妄想吗?
周恪,原来你根本不爱我,原来你这么恨我。
馒头踉跄着后退两步,心底攀附起深深的无力感,生怕从眼前人嘴里听到哪怕一句果真会娶其他女人为妻的实话。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馒头化成的精怪,没有周恪的珍视他什么都不是。
如果被抛弃、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成为没爹的小可怜,那样他会伤心难过死的。
可是他又该如何留住这个男人?在现实社会,他不像人类有亲人眷属在身后撑腰,也不能和周恪领结婚证,两人还都是男人。
而人类社会夫妻之间是男人和女人的结合,而不是和他这样的精怪在一起。
也许……他该放手,让对方和正常人类男子般娶妻生子,而不是和自己纠缠蹉跎一辈子。
馒头越想酸楚溢上心尖,满脸都是湿漉漉的,风吹来刺得脸蛋生疼。
萧萧寒风在站立的两人之间穿梭,馒头心都被吹冷了,泪不要钱般簌簌而下。
摇着头苦笑,“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如果你不爱我,那么一开始就不要纠缠我,和我说那些话,我只不过是个傻傻的馒头,我会当真的……”
周恪皱了皱眉,手伸过来要拉住人。
他一头雾水,馒头伤心成这样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内心不由升腾起怜惜之情。
不顾对方满身泥水就要抱人,可馒头被他一碰就瞪大眼睛惊恐尖叫,使劲挣扎着想脱离他的怀抱,双手也发狠捶打周恪双肩。
“馒头!”周恪力气极大,还是费了很大劲才强制控制住对方,又怕把人伤了牢牢锁在怀中,低头安抚性地吻了吻心爱人的额头,双唇触及一片冰凉。
馒头的身子惊弓之鸟般还在瑟瑟发抖,厚实温热的胸腔紧紧贴着他,下意识就想依赖。
以前即便山崩了、地陷了他都不会惊慌,因为知道周恪就在身边。
可现在这份温暖宽厚的怀抱即将易主,以后搂着的人不会再是自己,而是其他温香软玉的女子。
胸闷到不行快要窒息,馒头脑袋深深埋入周恪怀抱,手紧紧攀附着对方衣襟,像攀附最后一块浮木低声呜咽,风吹散了哭声。
他性子最是软,连抽泣都不敢大声。
打从两人初遇起的雏鸟情节,他便开始依赖周恪、满心满眼只有对方,到了孕期这份依赖更是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撩动脆弱的神经。
所幸周恪宠他,日复一日的疼爱更加剧了馒头内心极速膨胀的强烈占有欲。
如今一想到周恪要娶别人,便是割肉剜骨的痛,连带着身上飘散的淡淡清香都转而清苦的滋味。
等馒头哭过一阵、顺平了气,周恪大手从怀中强制抬起馒头哭得脏兮兮的脸,心都快化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嘛?”
“你……你都要娶别人了……孩子要没爹了……”馒头抽抽噎噎。
周恪不由皱眉,“谁说我要娶别人?哪个王八蛋敢造老子的谣?!还让你这么伤心?”
“……”馒头不敢置信抬头,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还没反应过来。
迷茫地瞪大哭得比兔子还红的眼,抓着周恪衣襟的手更紧了几分,“你、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不会娶别人?”
“我整颗心都贴在你身上,这辈子伺候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娶别人?”
周恪低头亲了亲馒头嫩红的鼻尖,不带丝毫色|情,似一朵柔柔的云一触即分,俊朗眉眼承载着满满的柔情蜜意。
爱人多情的眼眸是世界上两汪最小的湖泊,酿着最甘美的纯酿,令怀中人见之欲醉。
“真、真的?”馒头眨了眨酸楚的眼。
被这样深情的眼眸注视着,浑身仿佛过电般酥麻,很奇怪,分明没做什么刺激的事,可他身子都软了。
无力地靠在周恪怀中,脸无端升腾起红云扭头就想往对方怀里钻,羞恼得快要无地自容,嘴角似淌蜜般高高翘起,心比吃了糖葫芦还甜滋滋的。
之前有多痛彻心扉,如今就有多甜蜜。
见媳妇终于被哄好,周恪松了一口气刚抬起袖子要擦擦馒头湿漉漉的脸。
见他眼泪泥水糊成一团,花猫般似的,尽管非常想忍住,可还是禁不住轻笑出声。
即便只有非常短促的一声,可馒头还是听到了,他更羞恼到无以复加。
擦干净馒头的脸,把人身上脏兮兮浸染污水的羽绒服脱下来,强迫人换上自己身上穿的还干着的。
周恪一下一下抚着馒头脊背,“你把听到、看到的所有都告诉我。”
馒头情绪平稳下来眼下乖得很,吸了吸鼻子。
默默感受被周恪穿过的羽绒服温暖气息包裹,仿佛一直被对方拥抱,脸不禁一红,连最后一丝不安也被捋顺,便一五一十说了。
在馒头哭的时候周恪就猜到大半,如今馒头的说辞愈发证实了心中猜想。
想到馒头一路来所受的苦,心都颤了颤,拳头紧攥。
执起馒头的手,抓着的手非常用力,态度如此决绝坚定,诉说着一生一世,“馒头,我周恪保证今后不会让你再为我哭泣。
发生这样的事虽然我母亲占有很大原因,可我也有一部分责任,我让你没有安全感,我让你伤心了。
还是那句话,我就是不要我自己都不会不要你,我求你相信我。
或许我们俩的结合注定未来会困难重重,可不管发生什么,你只要坚定我永远不会放弃紧紧抓着你的手。同样的,你也不能放弃抓紧我的手。”
“好!”周恪的目光深深望进他眼底,被这番誓言震撼到脑子嗡嗡的,馒头重重点头,与对方的手交握,“我也不会放弃的。”
知道自己此番被骗了,雇了一辆村口一直停驻的老式拉客车,没和母亲吱声他就拉着馒头回去了。
晚上,周恪本打算和母亲敞开心扉,可周母一回来就拉下个脸,周恪做好一桌子菜也没吃,径直回屋了,直把门摔得噼啪响,差点惊到馒头。
见母亲这个态度,周恪也深知现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母亲做法虽然太极端了可也是好意。
两人是母子,血脉相连,更何况自没了父亲后,母亲独身一人把他拉扯大,其中辛酸可想而知。
不能直接撕破脸真和她发火,可他也是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汉子,不能一直瞒着让自家媳妇受委屈,他要给刚刚经受惊吓的馒头一个名分。
打算等明天母亲心平气和了,就直接摊牌。和馒头把饭吃完收拾了一下,只得回屋睡觉。
被白天的事情一吓,到了晚上馒头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追随周恪脚步,恍若亲临地经历了一场梦中奇缘。
到了娶亲那日,周恪换上大红新衣,周母也笑得开怀,看到路过的小孩都会塞一兜子喜糖。
鞭炮也放了,酒席也吃上了。结果,迟迟不见新娘子出来。
眼见着过了时辰,宋家一个表亲着急忙慌跑来,告诉周母和周恪,“新娘子跑了!”
这下是遭了大难,周母差点没撅过去。
红火的新衣、十几桌流水席、布置一新的新房……以及周恪这个新郎,在外人眼里都成了笑话。
鞭炮炸起一片黄烟,周恪胸前硬是被村人挂上的大红花都蒙了一片脏灰。
等一阵鸡飞狗跳后,周母一打听,这才知道,宋家闺女前一天就和人跑了。
宋家把这事瞒下来,不敢说新娘跑了,本想赶紧把宋素花找回来,第二天的婚还能接着结。
结果发动所有能出去找的宋家人,十几个人找了一宿,还没找到。
这边周家等着新娘子结婚,那边宋家在四处找,两家都人仰马翻。宋家人最终在米缸里翻出宋素花一封书信,说要追寻爱情,和情郎远走高飞了。
婚礼就像一场闹剧,周母在炕头就着咸菜咽干馒头,想起这事,气还不顺。
新房也没住成,摆那跟好看似的,周恪和周母都没提新房的事,只是把里面喜庆的大红被压箱底,把“喜”字扯了,喜烛撤了……
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有满屋崭崭新的梨花家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周母是个好面子的,走在田间地头,听着农忙时乡亲们弹闲牙,总觉得在议论自己,为此连门也不怎么出了。
只有周恪还是往日那副样子,晚上学怎么做面点,白天拿着锄头种田,赶上天气好出大集去摆摊卖包子。
宋家那边过来赔罪时,一屋子人满满当当,将周家小旧平房挤得没地下脚。周恪只管闷头喝茶,不吱声。可在这圈子人中,他看到一个模样俊俏的壮实后生。
周恪自打初中起就帮着母亲干活,见到宋家人中角落最不起眼的后生,脑海中莫名蹦出一个词“肤如凝脂”。
记住这个听着就特别有文化的词,不是因为周恪有多好学,记性有多好。相反他对学习可谓一窍不通。
他记住这个词,完全是因为当时国学老师在土垒成的讲台上讲课,对这个词的形容深深印刻进年幼的周恪心里。
老师头发花白,皮肤像枯柴,一双有些浑浊的老眼却透着睿智的亮。
这样一位老学究,拿着粉笔,站在讲台,脊背挺直,就像战场上一生戎马的常胜老将军。
他声如洪钟,震得感觉整个土砖瓦垒成的教室都在往下簌簌掉灰,“肤如凝脂,就是形容一个人白。怎么一个白法呢?猪油凝固那种白。
凝脂,就是凝固的猪油,说小姑娘的手肤如凝脂,就是说她皮肤白,可见古人是多么智慧。同学们都见过猪油吗?”
贫富差距大,当时就体现出来了。
一个班,有大声喊见过的,更有不少摇头一脸迷茫的。
第二天,老师就带着一小盅的猪油到班里,给孩子们看过凝固的猪油是什么样子后,用小勺给每一个孩子挖了勺猪油,再浇些热茶,请全班同学吃了猪油拌饭。
吃多了红薯干、萝卜干、咸菜、窝窝头的孩子们,哪吃过这个美味。
那时周恪父亲还在,可粮食价格轻贱,用十斤汗水换来一斤白米,一斤白米却换不来多少钱,种地的日子过得紧巴巴。
猪油饭的美味深入这群农村孩子们的脑海,猪油的绝美滋味令周恪念念不忘,“肤如凝脂”这个词,他也一辈子都忘不了。
肤如凝脂,说的就是一个人白。
现在,周恪见了这的宋家人,脑子自动蹦出这个词,他活了几十个年头,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白的人。
宋家闺女都说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可在这人面前,都无端黑了三分。
谈话时他也来了精神,竖起耳朵听,余光仔细留意那人动向,可对方很是自卑地坐在角落,整个过程不抬一下头,说话声音也细细小小听不清楚。
坐在小马扎上双手很是拘谨地放在膝头,有些拘束,愈发衬得那对大胸鼓鼓囊囊。
作为男人胸却那么大,让别人跃入眼帘的第一眼就是那对白团般诱人的胸。
周恪不由咽了咽口水,频频留神,差点看痴了。
只听宋家人叫那人“馒头”,原来他叫馒头吗?
等人散了,周恪主动问了周母,那比姑娘还白的后生,是宋家的谁?
“哦,他啊。”周母回忆了一下,“他叫宋馒头,是宋家的儿子,宋素花的亲弟,还在外地上大二,这次特意请假回来接亲吃婚席的。”
周母捶胸顿足不由叹惋,“本来应该叫你一声姐夫的,你说宋家多好一闺女,怎么就跟人跑了。”
周恪已经听不进去什么,眼前莫名浮现出馒头白皙漂亮的脸,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心痒得紧,满脑子只有那句“他本来应该叫你一声姐夫的”。
艳红的舌轻声呢喃,将那两个字在唇齿间翻来覆去地碾。
姐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