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洲要对付一个人,不需要亲自动手。
在夜晚,程长宴躺在主卧的双人大床上,袁文洲单手覆盖在他眼前,透过蝴蝶的视野,让他参与解决范莉香的过程。
巨脸蝴蝶群在追赶她,逼得她无法躲在任何建筑里头,不得不往怪物所在的建筑物前进。她感受到蝴蝶前所未有的恶意,让她徬徨无助,涌起不好的预感。
「走开!走开!」
起初,她对蝴蝶愤怒地驱赶,与平时不同,蝴蝶义无反顾扑向她,甚至不怕她手中点燃的骨架灯笼。骨架灯笼的火焰比平时更旺盛,那是她撕了一张纸人的皮当做燃料,时不时地添加纸张。
程长宴瞪着旺盛的灯笼火光,不敢置信范莉香会这么做。
纸人也是人转变而成,她是如此残忍。
愤怒,驱散他对范莉香最后的怜悯,他冷眼看着巨脸蝴蝶袭击她,一步步将她逼到怪物面前。她在怪物面前停下脚步,已经明白蝴蝶的意图。
她哭着求饶,恳求蝴蝶放过她。因果轮回,她将人当做粮食,喂养怪物时,有多无情,此时的蝴蝶也同样冷漠对待她。
她不愿意再靠近怪物,但巨脸蝴蝶不停地攻击,迫使她前进。
怪物抓住她的手臂,而抓住她的人便是早上才刚见过的旅行团司机。司机双眼无神,脖子上有被撕咬过的伤,激动地张口闭口,做着咬合的动作,迫不及待要吃掉她。她放声尖叫,大喊着什么,被拖入人群其中。
程长宴移开袁文洲的手,不看范莉香的下场,他宁愿看向袁文洲。袁文洲背靠着床板,垂头凝视平躺的他,目光始终温情脉脉。暖黄的床头灯照映在他的身上,像是镀了一层光,让袁文洲平静温和中多了一丝神性。
「那怪物该怎么处理?」程长宴抓住袁文洲的衣物。他不想再姑息那样的存在,不论有没有范莉香作怅鬼,它就像颗不定时炸弹,随时会夺取他人性命,镇民的安全没有保证。
「虽然很可惜,但我会让它消失。」袁文洲妥协,尽管还想留着这样新奇的存在,但他更不想伴侣不开心。
程长宴松了口气,呢喃:「这样最好。」
他神情放空,望着主卧室的天花板发呆,过了一会,他牵起袁文洲的手,再次看向范莉香。
范莉香已与怪物融为一体,体无完肤,身体有着被人啃咬、撕裂的伤势,新鲜的血液从她体内泊泊流出,她双眼无神,张口闭口,偶尔从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如同人群中的其他人盲目地寻找食物。她最终死在被她害死的人群口中,成为它们的一份子。
天道轮回。
她种下因,便吃下苦果。
程长宴透过蝴蝶的视角,见到范莉香、旅行团司机与那对夫妻,还有其他镇民们,这恐怕是他见到他们最后的机会。他不细究袁文洲打算如何处理怪物,他要记住附着在怪物上的每一张脸,为这些人立墓碑。
他会有什么样的因果。
袁文洲又会有什么样的因果。
他想着因果,想入神了,昏睡过去。
睡梦中,他见到那栋大楼的地下室,怪物在里头困难地动作,人群交叠、互相推挤,神色麻木没有痛苦,仔细观察外围的人死得新鲜,越往里头肌肤青青紫紫,甚至长着虫体在脸面上窜动,带着毛刺的蝴蝶幼虫,吞噬着他们。蝴蝶既是怪物的粮食,也能食用怪物,相食相克。
熟悉的脸面与不熟悉的脸面堆挤在一起。
恐怖又可悲的怪物,死得不明不白,死后不得安宁。
人非人,鬼非鬼。
巨脸蝴蝶从外头铺天盖地飞来,纷纷落到怪物身上,人群对着巨脸蝴蝶张大血口,从天而降的食物,没有不吃的道理。
蝴蝶群不停地投入它们的口中,后果很快显现,吞食过多力量的人脸色快速泛出紫黑。直到通体被黑暗覆盖,人的躯体逐渐软化、溶解,最终化成黑色不明液体。
外层的人群溶解,轮到内层的人,巨脸蝴蝶反复来袭,主动飞入它们口中。
一层又一层,剥离出一个个镇民。
程长宴努力辨识它们,即使在睡梦中,他也不敢移开视线,要把每个细节看个仔细。
看得他胆战心惊,不少老弱妇孺,范莉香怎么能如此残忍,害死这么多人,就为了喂养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溶解的怪物越来越多,体积逐渐缩小,最中心的怪物是范莉香的哥哥。
他腐化的程度最为严重,最不成人形,不正常的血肉与敞开的白骨,他身上附着最多的蝴蝶幼虫,肌肤上全是虫子蛀蚀的孔洞,又肥又黑的幼虫时不时地探出头。
即使是最原始的核心,也逃不过溶解的命运。
怪物消融,化成一滩黑色黏稠的不明液体,蝴蝶的幼虫浸泡在黑液之中,不受影响地蠕动爬行,仔细观察,幼虫的数量正在增生,逐渐地覆盖黑液。黑液成为幼虫的养分,最终又会成为新一批的蝴蝶。
从此梦里镇再没这样的怪物。
程长宴松了口气,又为逝去的人们默哀。
他仍在梦境中,但情绪糟透了,视线停留在黑液与幼虫面前,数量不断增生,密密麻麻的幼虫堆积着,看得他头皮发麻,心里涌上恐怖与不安的情绪。
袁文洲,我不想看了。
他下意识地在心底呼唤对方。
「长宴。」袁文洲缓和低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程长宴睁开眼,从恐怖的梦境中醒过来。
「那是真实发生的吗?」他先向袁文洲确定。
袁文洲点头,证实他的提问,并道:「你应该会想亲眼见证。」
他说的没错,与其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程长宴宁愿目睹所有过程,不论好坏。
「⋯⋯那么多人。」程长宴叹息,闭上眼睛,浮现那些人的面孔,他必须记在心底,不能轻易忘记。
袁文洲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俯身亲吻他的额头。
「别想了,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现在睡不着。」
「有个能帮助睡眠的方法。我们可以试试看。」袁文洲提议,从他所拥有的知识库里,向伴侣推荐人类普遍认定的助眠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