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洲举起立可拍,随性地拍下男孩的惨况,并回答他:「蝴蝶。」
他的声音几乎被男孩不止的呕吐声掩盖,但程长宴仍是听见了答案。
袁文洲所说的蝴蝶不可能是一般的昆虫蝴蝶,只可能是梦里镇出没的、恐怖又诡异的人脸蝴蝶。
饥饿难耐的男孩唯有吃下梦里镇的蝴蝶,才能真正饱足。
多惊心动魄的答案。
吃下那些蝴蝶后,还能维持人的状态吗?
程长宴惊愕地看向男孩,男孩已将昨晚吃下的食物吐出,清空胃部后,开始吐黄澄澄的酸水,即便如此他仍停不下呕吐。直到他再也吐不出东西,连水也没有了,他痛苦抽搐着,肌肤开始纸质化,变异从他的口腔开始,逐渐蔓延到整个脑补,很快整个人转变成一张纸皮。
呕吐与痛苦呻吟声总算停止,男孩失去他的性命,成为一张人皮纸张,落在他吐出的秽物之上。
程长宴见到男孩的变化,内心五味杂陈,他不禁这样想:或许男孩最好的结局就是这样逝去。至少他不似怪物那般,成为可怕的聚合体。
这样变异的场景,他见得太多,即便惊愕,也能冷静面对。
然而,外来人第一次面对这些,做不到他这般冷静。
马若汝与吴领队亲眼目睹男孩的变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变化发生得太快,她们甚至无法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管家安排雇佣清洁整理,程长宴与袁文洲上前,捡起男孩的纸皮。他与袁文洲讨论安葬事宜,他与男孩素不相识,便向吴领队询问男孩的名字。
程长宴询问男孩的名字,却迟迟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吴领队面色茫然,目光直盯着他手中的纸皮,似乎关闭了听觉,对程长宴的问题毫无反应。
他不得不喊一声:「吴领队?」
这一声,叫回吴领队的魂魄,视线往上移动,与程长宴相对。
「妳还记得他的名字吗?」程长宴问道。
吴领队终于听进他的问题,不经思索地回答他:「他叫张威廷。弓长张,威武的威,廷⋯⋯廷是阿、阿根廷的廷。」
「张威廷。」程长宴重复一遍他的名字,接着道谢:「谢谢妳。后续会有人处理,妳们先和管家到餐厅,休息一会,或是吃点东西。」
他表现得太过自然,将她俩安排得明明白白。
以至于吴领队尚未消化完情绪,就下意识地听从他的指示,懵懵懂懂地随着管家的脚步来到餐厅,桌上摆放着中式早餐,白粥与各类配菜。
吴领队与马若汝自然是胃口尽失,面对一桌的清粥小菜,消化着刚才恐怖的画面。
雇佣为两人倒上温热的茶,周到地招待两位客人,安安静静,存在感极低。
马若汝暗自观察着袁宅的人与宅邸的主人,意识到这些怪异诡谲的事件,在他们眼底似乎稀松平常、见怪不怪,没有人因为男孩恐怖的变异而恐惧。
好好一个大活人,突然变成一张薄薄的纸皮。
光天化日之下,发生这么灵异恐怖的事,这些人竟然平静地接受,有序地收拾整理,还能礼数周到、服务着她们这些外来人。
马若汝的惊惧不在话下,即使她没表现出来,心里早已经敲响警铃,吓得胆寒,浑身剧烈颤抖着,全然冷静不来。
程长宴不与两位女士前往餐厅,而是回到书房,命雇佣找个纸盒,将男孩的纸皮折叠后,好好收起。他在纸盒上用黑笔写下:张威廷。
「他怎么就变成纸了。」他放置好男孩纸皮后,终于开口向袁文洲询问。他担心答案太过骇人听闻,因此避开众人,于两人相处时才提问。
他们站在书桌前,桌面摆放着男孩纸皮的纸盒,两人靠得很近。
袁文洲回答时,俯身凑近他,几乎是在他耳边说话:「他被怪物感染了,昨晚抵达这里时,人已经很虚弱。凌晨时超量的进食是他的主要死因。受感染的尸体仍渴望进食,但他消化不了人类的食物。他还没吃过蝴蝶,所以还能成为纸。否则他将成为第二个聚合体。太遗憾了。」
语毕,袁文洲舔了下程长宴的耳朵。
程长宴看向他,与笑弯双眼的袁文洲对上视线。他收回视线,端正思想,纠正他的说词:「不遗憾。怪物那么可怕又没有美感,有什么好遗憾?」
「确实丑。」袁文洲轻笑,认同他的说法
程长宴松了口气,幸亏袁文洲是个注重美感的家伙。从梦里镇到袁宅,从建筑家具到服装仪容,他特有的美感展现在方方面面、每一个角落。就连可怕的人脸蝴蝶、巨脸蝴蝶,也是介于恐怖与美之间。
而怪物,聚集人群濒死的模样,惟有恐怖,毫无美感可言。
「希望别再有怪物产生,太丑了,不好看。」程长宴顺着这样的逻辑,表达对怪物的厌恶。
袁文洲微笑,附和他。
怪物的诞生与他没有直接关系,是梦里镇的人们自行创造出来的产物,他对怪物的兴趣也不过是基于好奇而已。
「走吧,客人还在等着,而你也该饿了。」袁文洲搂上他的肩,轻轻推着他走。
程长宴随着他走,听他这么一说,下意识地摸肚子,饥肠辘辘,隐隐搅动着。
餐厅,吴领队与马若汝未动碗筷,拘谨坐在位置上,桌上粥汤、香茶冒着袅袅热烟,却乏人问津。
程长宴想,或许她们还没法消化刚才的异变。她们初到梦里镇,第一次见到人变成纸,恐怕是很难平复情绪。
他与袁文洲陆续入座,他们坐在主人的位置,客人们在他们右手边。他们对两位女士仅仅是点头示意,没有热情地劝她们开动吃饭。程长宴想她们需要一点缓和时间,而袁文洲对程长宴以外的人不感兴趣。
坐定位后,袁文洲为程长宴添粥,粥虽然冒着热烟,但已经有段时间,正好是适口的温度。袁文洲递给他时嘱咐:「慢点吃。」
「知道了。」程长宴随口答应,但他快饿坏了,慢是慢不了,连汤匙都不拿,捧着碗两三口便喝完一碗。又想要再来一碗。
袁文洲不让他自己盛,全程由他添粥,并且掌握他喝粥的节奏,添好粥后,刻意放一小段时间,才拿给他。
程长宴囫囵吞枣般,连喝四五碗白粥,进食的动作还没停,他终于开始配菜吃。
两位女士看得怵目惊心,就怕他和男孩是一样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