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长宴的意识沈溺黑暗之中,待他清醒时,已经百日过去。
一百个沈睡不醒、无知无觉的日子,唯有袁文洲陪伴他,哺喂他正确的粮食,而他体内的另一个存在恶质地、无节制地消耗他的生命,静悄悄地在他体内茁壮。
程长宴的身体有了惊人的变化。
即使他大量吞食袁文洲的身体部分,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他从一名肌肉壮汉变成病态纤瘦的体格,像是生了一场大病,瘦得几乎快脱相。
再这样下去,他作为人的部分将会死去,程长宴需要摄取人类所需的营养。
袁文洲着急,想尽各种方法唤醒他,时时守在程长宴身旁,等待他醒来。
程长宴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清醒,睁开眼睛,见到的是一只大手,正用拇指抚摸他的眼睛,他顺着手的方向望去,见到一脸惊喜的袁文洲。
袁文洲维持人类的皮相,依旧好看得惹眼,只是他脸色有些苍白,一双非正常人般纯黑瞳仁,正紧张地盯着他,眼神里的忧愁仿佛能化作实体,清晰地传达他的忧虑与悲伤。
「袁⋯⋯」程长宴想喊他的名字,出声后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哑,声音破碎得可怕。
他轻咳两声,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喉咙,低头见到自己瘦了一圈的手,顿时一惊,仔细打量手部,转着手,前后查看,要不是手上留着熟悉的伤疤,他还不敢相信自己怎么瘦成这样。
他这是怎么了?程长宴两手一起看,越看越迷惑。
袁文洲扶着他坐起身,再递上一杯温热水,让他润润喉咙。
程长宴一连喝下三杯温热水,喉咙干涩的感觉得到缓解,他清清喉咙,再次开口说话,总算顺利得多。他说:「袁文洲,我这是怎么了?」
「你睡得太久了。」袁文洲辅助他放好茶杯,回答他的问题,数了数日子,告诉他一个准确的数字:「睡了一百零八天。」
一百零八天。
程长宴刚醒,脑子没跟上,听了袁文洲给的准确数字,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还想着一百零八天是几天。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就睡了一百零八天。
要不是梦里镇没有真实的季节,他这一觉能从春夏睡到秋冬,跨幅一整个季节。
「这期间你无法好好进食,所以瘦了。」袁文洲抚摸他骨感的手,神情语气与举动,再再传达出他对伴侣的心疼。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程长宴总算反应过来,只觉得不可思议。他以前没有嗜睡的毛病,就算有,一睡一百零八天,绝对超过一般对嗜睡的定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我生病了吗?」程长宴合理怀疑,他得了什么罕见疾病,特别嗜睡的那种,一觉能把一年的三分之一给睡走。
袁文洲摸摸他的手,整理他久未修剪而留长的头发,安抚他:「你只是累了。吃饱睡好,会好起来的。」
这听起来太苍白,程长宴很难相信,就当袁文洲在敷衍自己。
偏偏梦里镇唯一的医生已经不在,他也无处看病,算得上求助无门,他干脆不多想自己身体的问题。
任由这话题,轻飘飘地揭过去。
他现在有个迫切的问题想要解决,向袁文洲请求:「能扶我去厕所吗?有点急!」
程长宴窘迫,他睡得太久,身体肌肉尚未完全复苏,一举一动能隐约感觉到肌肉生硬。
上厕所这件事,变得困难,他恐怕很难独自完成。
袁文洲不仅扶他进厕所,还帮他扶着上厕所。
他像个小孩,被家长扶着鸟儿对准马桶嘘嘘,他羞耻得想找个缝隙钻进去。但他开解自己,对方是袁文洲,他在袁文洲面前没有秘密,他们是亲密的伴侣,无数次赤身裸体,没有对方没见过的地方。
程长宴放松后,往后顺顺利利,在袁文洲的协助下,解决生理需求,以及净身沐浴。
他窝在浴缸里头,低头看着自己削瘦骨感的身材。
他这一觉,把自己的肉都睡没了。
他摸摸自己扁平的肚子,感觉不到饥饿感。
「你饿了吗?」袁文洲紧张询问,停下动作,恨不得立刻喊人送食物进来。
程长宴制止他,对他说:「我不饿,一点也不饿。或许是肠胃还没醒吧,我们洗完澡再说。」
「你得吃点东西。」袁文洲被他说服,回来继续帮他洗澡。
程长宴坐在浴缸里头,享受袁文洲的服务,从头到脚洗个干干净净。
清洗后,他换上休闲舒适的衣物。
袁文洲手持吹风机,帮他吹头发。
他的头发已经留到肩膀的长度,没有造型可言,随意地披散。
袁文洲一下子拨弄、一下子揉散,偶尔对头皮按摩。
程长宴舒服得想睡,闭眼前,他还奇怪,明明自己才刚睡醒,怎么又困了。
他又睡了一会,直到被袁文洲强制唤醒。
他睁开眼,闻到一股热食的香气,芋头肉燥咸粥,他下意识地吞咽口水,转头看看自己的处境。他背后叠了两颗枕头、一颗大抱枕,坐躺在床上,袁文洲一手捧着咸粥,一手持汤匙,勺口粥递到他嘴边。
程长宴没有拒绝的机会,低头张口,浅浅品尝咸粥,粥是好吃的,带着肉味与芋头香气的米粥。
「我不饿。」程长宴微微皱眉,清晰表达自己的不愿意。
「你得吃点东西。」袁文洲不听,再次强调这句,随后态度软化,哄着他说:「至少吃完这半碗粥。」
才半碗,份量并不多。
程长宴打量袁文洲手中咸粥的份量,评估自己能吃完小半碗粥。他不再拒绝,配合地喝粥。
袁文洲喂得慢,他吃得更慢。
半碗粥按他平时的进食方式,两三口就能解决,但他不知怎么了,他越吃越觉得不舒服。
温热的米粥丝毫没有温暖他的肠胃,反而让他感到恶心反胃。
他突然有个念头,鲜明得无法忽视。
这不是他要吃的食物。
不是正确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