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长宴被这样的念头吓坏,他闭上眼,缓和那股涌上来的恶心感。
他想到张威廷,那名暴食而死的男孩。
难道他和张威廷一样,变得无法接受普通的食物。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慌张害怕,他铁青着脸,忍着反胃,没有拒绝袁文洲再次递过来的米粥。
他低下头,强迫自己吞咽下肚。
他想证明自己还是能接受普通食物。
他要吞下去。
他必须咽下去。
一小口粥,含在他口中,久久无法吞咽下去。
温热的烟、芋头香气、淡咸口味、细碎的肉末、煮到软嫩的米汤⋯⋯本应该是熟悉的、他喜欢的餐点。
此时在他口中,芋头香气是刺鼻的、淡咸口味像是化学药剂、细碎的肉末颗粒分明,像是橡胶、软嫩的米汤融合以上的特色在他口腔内流动。
他吃不下去,反感到头晕目眩。
「再吃点。」袁文洲并非不清楚他的异状,但为了他的生命,不得不哄他吃东西。
程长宴眼眶盈盈涌出饱含强忍恶心的眼泪,恶心得快哭了。
尽管他清楚,他需要吃下这些食物,补充身体的能量。
虽然他的身体出现排斥反应,但他必须吞咽下去。
袁文洲不会害他。
出于他对袁文洲盲目的信赖,他选择相信他,接受这堪称酷刑的进食,一口接一口吞咽米粥。
恶心反感的眼泪纷纷掉落,将他的视线搞得模模糊糊。
袁文洲只喂半碗粥。
程长宴吃得痛苦,半碗粥,竟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简直累坏了,再次昏睡过去。
再清醒时,他的思绪真正唤醒。他坐起身,手脚仍有些僵硬,但随着脑部的活跃,让他能顺利地驱使四肢动作。
袁文洲依旧待在他身边,在他一擡眼就能见到的位置,像个安静忠诚的狗耐心等待他的主人清醒过来。
「我又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又四十三分钟。」袁文洲回答,精准得像是他时刻计算着每分每秒。
程长宴无声笑了,又问:「你一直在旁边看着我吗?」
「嗯,一直看着。」袁文洲没有否认,双手摸向程长宴的手,感受他骨节分明的手碗,而后弯下腰,额头贴在他手背上,轻声说道:「我后悔了。」
他语气中满是悔恨。
面对袁文洲突如其来的忏悔,程长宴愣着几秒,误以为对方是指强迫他进食的事。他故作轻松地安慰:「就吃个饭而已,用不着这样吧。」
他想笑,但喉咙干涩,笑得干哑,惹来干咳。
袁文洲急忙递水给他,自责地呢喃:「都是我的错。」
程长宴边喝水边思考,他现在很清醒,思考活跃,敏锐地意识到袁文洲的自责有问题,可能不仅是针对进食。他现在最古怪的就是无法控制的嗜睡,直觉告诉他,这与袁文洲有关系。
他停顿一秒,状似不经意间,随口提问:「我睡这么久,都是你的错?」
他的眼尾却小心盯着袁文洲的反应。
袁文洲没有遮掩,主动招认:「是我的错。长宴,我现在感到后悔。」
对他来说,后悔是相当陌生的情绪,他不知该如何消化。
「你做错什么?」程长宴奇怪,想要他解释。
袁文洲无法对程长宴忏悔。
他伴侣的身体里孕育着属于他们两人的结晶,是人与非人结合后的新产物,全新的生命体。他在此处漫长的停留,为的就是繁衍新的生命,让他们的存在得以传承。
经过长时间的试错,程长宴是唯一成功的案例。
这世界有那么多物种、那么多的人类,只有程长宴顺利成为母体。
也只有程长宴与他相爱。
在他拥有人类情感之后,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相知相惜,彼此相爱,清澈坦荡的灵魂互相吸引,为对方发出共鸣。
他⋯⋯他舍不得了。
他舍不得程长宴冒风险,他体内的新生命随时可能夺走母体的生命。
他们的孩子霸道地夺取母体的养分,自私自利地疯狂成长,贪婪得可怕。
他的伴侣、他的长宴,随时会失去他的性命。
袁文洲弯下身,低垂着头,双手掩脸,鸵鸟般地逃避,叹出很长一口气,其中悔恨、冷暖自知。
他甚至开始憎恶那个毫无节制的孩子。
程长宴看着他头发上的漩涡出神,下意识地伸手摸头,袁文洲的发质柔软,手感极佳,让人爱不释手,他摸了又摸。
他不忍心见袁文洲懊悔,尽管不明白前因后果,他已经不想计较。
「袁文洲,我睡着的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吴领队她们过得好吗?安定下来了吗?镇里有没有新的人闯入?大家都过得好吗?」程长宴为了转移袁文洲的注意力,而开启话题。他一问,才发现自己有一连串的疑惑待解答。
他昏睡前还跟吴领队两人约好了隔天再见,殊不知他这一睡就是好几天,他实在担心那两人的情况。
他不能让袁文洲继续沈浸在悔恨当中,他动手轻推袁文洲的肩膀,催促他:「别难过了,你赶紧回答。」
「她们遇到一些麻烦。」袁文洲直起腰,握住程长宴推他的手,恋恋不舍地摩挲着。
程长宴没了旖旎的心思,紧接着问:「什么样的麻烦?很严重吗?」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袁文洲不以为意地说,对程长宴以外的事物,没有半点兴趣关注。
程长宴眼看指望不了袁文洲,心里倒是有个更好的询问人选:「你让管家进来,我想问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有什么事,问我也一样。」袁文洲立即皱眉,不合时宜地嫉妒起被程长宴如此重视的管家。
程长宴没脾气,顺势问道:「你说,这几天吴领队她们遇到什么麻烦了?大事小事仔细说说,我都想知道。」
他坐起身,身体向着袁文洲的方向倾斜,洗耳恭听。
作为蝴蝶的主人,袁文洲所见所闻肯定比管家或吴领队她们来得多。
由袁文洲讲述,能让他全面了解在他昏迷的这段期间,梦里镇发生了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