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感到饥饿吗?」
程长宴提出疑问,如同丢下震撼弹。
孟文和陷入深思。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感到饥饿,虽然他仍旧吃着三餐,但仅仅是极少量的饼干和水。现在想来,确实不合理,像他这般体重七八十公斤的男人,食量肯定不止几片饼干。
然而,他没有饥饿感。
为什么他会没有饥饿感呢?他越想越觉得慌张,甚至下意识地警觉他不应该细究。
「我饿不饿,关你什么事!」孟文和突然狰狞,凶恶地瞪向程长宴,却在目光对上他身旁的袁文洲时,猛地低下头,吓得冷汗直流。他懊悔自己的失控。
「确实不关我的事,我倒是一直都很饿。」程长宴摸摸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语。
「难道说⋯⋯连你们都没有食物吃吗?」朱德财惊愕,深怕梦里镇的负责人也跟他们一样山穷水尽,吃不饱穿不暖。
「倒不是。」程长宴否定。
「既然你们有食物,能不能拿出来分配给我们⋯⋯」朱德财说话音量渐弱,低下头,不敢擡头看向那方。
袁文洲始终保持和善的微笑,他光是存在,就能让孟文和与朱德财头皮发麻、感到威胁。
「孟文和,你应该感觉不到饥饿。因为你已经死了,独占那些物资,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程长宴点破孟文和的处境。他不在乎孟文和醒悟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或是其他人知情后会有什么反应。
他看向孟文和的目光,平静冷淡,没有指责或是怒意,他有的仅仅是好奇。孟文和无所不用其极,不惜诉诸暴力,他独占的那堆物资,其实是他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他好奇孟文和的想法。
此话一出,众人惊愕,视线一同看向被点名的孟文和。奇异的是,在程长宴明点破后,人们终于能注意到孟文和身上的异状,他的身体浮肿,肌肤不自然的青紫,眼睛耳朵鼻子嘴巴有着残血,狰狞得可怕。
「你、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有病?」孟文和情绪激动,身体向前扑去,作势要抓起他的衣领。
「啊啊!有鬼啊!」那位证人位置靠近孟文和,见他猛扑,吓得跳起,往最远的地方逃窜。
她举动之大,差点将身边的物品弄倒。
这般见鬼的惊恐举动,让孟文和一时间忘了扑向程长宴,反而迷惑地看向她,在她脸上看到真实的恐惧。
「少在那边装,妳就是对我有意见。」孟文和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也在说服自己。他说:「我不可能死!」
朱德财吓坏了,他也起身,躲到沙发后头,深怕孟文和找上他。
所有人都害怕他,因为他已经死了。
孟文和活着的时候,希望所有人都畏惧他,他要成为所有人之中最强的主宰。然而,当所有人因为他已经死了,而开始惧怕他时,他又感到恐慌。
「我怎么可能死了!」孟文和不相信,但颤抖的语尾泄漏他的真实情绪。他想起他确实很久没有感到饥饿,且经常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肌肉逐渐僵硬,关节部分难以弯曲。
「你死了。」袁文洲慎重宣告。
他站起身,挡住孟文和,护着程长宴。
「我⋯⋯我没有⋯⋯」孟文和边否定边感到身体不适,他能清楚意识到他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袁文洲的话像是一道咒语,解开他作为鬼却还能活动的法术,孟文和当着所有人的面,硬生生倒下。
砰的一声,他扎扎实实砸地,睁着眼睛,他还残存一丝意识,慌忙地动嘴巴,但连嘴也逐渐僵硬。
「不要⋯⋯我没死⋯⋯我没⋯⋯」
直到他再也说不出话。
程长宴情绪平淡,近乎冷漠的地步,望着死态毕露的僵硬孟文和,他有一丝遗憾,可惜没能问出他想知道的资讯。
袁文洲意识到他好像做错了,应该让那个人回答完伴侣的问题,再对付他。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程长宴,满脸歉意。
程长宴是有些遗憾,但也没那么在意孟文和的回答。他现在觉得一脸做错事而心虚委屈的袁文洲很可爱,他在心底暗笑。
他怎么能这么可爱,可爱到让人想吃掉到。程长宴心想。他看着袁文洲的时候,心情总会很好。
「他⋯⋯他死了?」
「真的死了?」
「他、他是不是本来就死了?」
「可是人死了又怎么会活动⋯⋯」
朱德财与其他人惊恐地看着孟文和的变故,与程长宴的平淡截然不同,他们惊惧又恐慌,有一连串的疑问。
吴领队与马若汝安抚他们的情绪,向他们解释梦里镇的特殊性。
在梦里镇,人可以活三次,一次为人、一次为鬼,最终还可以成为纸人。鬼转变成纸皮的过程,在场的人仅有孟文和清楚。
孟文和制造出那一栋楼的大量纸皮,如今他也成为一张纸皮,像是他的报应。
朱德财与前党员第一次听说人成为鬼,还能跟人一样活着,而鬼顿悟后,会成为纸皮,纸皮又可以重新造成纸人。他们快被梦里镇的世界观吓到昏厥,这还是他们所认识的世界吗。
「纸皮是人⋯⋯」朱德财回想起在他们党部里那一堆被他误以为是纸张垃圾,原来那不是纸张垃圾,而是留守在那里的核心成员。
大家都变成纸⋯⋯纸还可以变成纸人。
纸人!
朱德财又想起激进派的孟文和带领党员们烧死的那群纸人,思来想去,他们才是梦里镇的最大反派,甚至可以说是恐怖份子。
「原来我们做了很坏的事。」朱德财醒悟后,陷入很长时间的沉默。
此时的程长宴正拉着袁文洲,让他重新坐到自己身旁的位置。
吴领队与马若汝对看一眼,两人心中有默契,由吴领队开口,询问朱德财:「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要回快乐农民党的党部,还是由我们安排?」
「我⋯⋯我不知道。」朱德财很茫然,他眼眶有泪,神情徬徨:「我、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