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长宴新奇地翻弄脚下的土壤,触感松软,轻易被他赤脚铲起,但他不觉得自己的脚会像管家说的那样向下生根。
他弯下腰,仔细看着脚指,脚指边缘圆圆滑滑,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是普普通通的脚指模样,仅仅是沾了些土壤而已。
他收回研究的视线,继续沿着自己曾经的脚步前进。
一步一脚印,沿途覆盖自己新的印记。
他们从阳光普照的后院,一路走到山林遮蔽光线之处。
这里的旧脚印较难找,管家为以防万一,提着骨架灯笼,小心翼翼地跟随他前进。
山林是巨脸蝴蝶的地盘,而蝴蝶极度亲近程长宴,围绕在他身边飞舞,对管家是不屑一顾。
管家暗自松口气,但也不敢离得太近。
当他们深入山林后,寻找旧脚印变得非常困难,程长宴不得不向身边巨脸蝴蝶群请求帮助:「你们知道昨晚我梦游到了哪里吗?帮我找找脚印吧。」
管家以为他只是穷途末路,随口问问那些诡异的蝴蝶。
殊不知,巨脸蝴蝶有灵性,听闻他的话后,各自散开,逐一落到地面上,一只接着一只,为他标记出脚印的位置。
管家提着骨架灯笼,心惊胆跳,小心查看。
那些蝴蝶标记的位置,确实有更深更松染的土壤,显然就是昨晚程长宴走过的地方。
程长宴依照巨脸蝴蝶标记的位置,一步步向前行,沿着牠们指引的路线,逐渐深入,树林生长茂密,枝叶彼此交叠,将亮堂堂的日光遮蔽,失去阳光的热度,林下的他们感到一股阴凉,以及一片漆黑。
他们仿佛走入黑夜,唯有骨架灯笼的光火,在为他们照明前路。
为了避开落在土地上的巨脸蝴蝶,他们走得十分小心,尽可能避开蝴蝶标记的道路。
沿着巨脸蝴蝶的标记,他们找到一棵大树。
大树长得歪歪斜斜,但树身粗壮且树枝格外茂盛,像是一名青壮年人却身形佝偻。
这样生长歪斜的大树并不罕见,因此场景称不上诡异。
管家提着灯笼,仔细打量大树,瞧了老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
她不觉得这棵大树有什么特别之处。
梦游之人找寻的物品或是做的任何行为,无迹可寻,让人摸不着头绪,所作所为皆是潜意识在操控。
她不觉得程先生找到这颗树后,就能找到梦游的原因。
他们走这一遭,本就不具意义。
正当她准备出声提醒程长宴,他们该回去袁宅了。
程长宴率先开口,他仰头,双眼笔直盯着歪斜大树,像是呢喃般的语气,询问她:
「妳不觉得这棵树长得很好吗?」
这问题十分诡异。
管家咽下口水,不动声色,控制住自己别颤抖,举高灯笼,却是对着程长宴的方向。
她见到程长宴满脸欣赏,不似作假,他是真的觉得这颗歪斜怪异的大树长得很好。
她斟酌着自己的回答,而后谨慎地回答他。
「这棵树长得很有自己的方向。」
「是啊,能长成这样的角度实在是太好!」程长宴附和,打从心底认同她的说法,一番赞美一般,比如其他树都长得太直了,这样不好、很不合适。
尽管管家心里想着大部分的树都是笔直长着,为了争取阳光,一株株恨不得长得跟天一样高,唯独这棵树要往阴间发展,扭曲成这副歪斜的模样,也不知道其中逻辑是什么。
她面无表情地回应:「您说的对。」
程先生说的都是对的。
程长宴不仅用眼欣赏,还伸手碰触树身。
只是他摸的方式很诡异,像是在找什么,尤其是树身弯曲的角度,似乎让他格外在意。
他全然沈浸在摸索大树,一时间忘了身后还站着管家。
他摸着摸着,突然涌上一股紧张感,害他莫名地心慌害怕。
他的直觉警告他,他不能继续摸索这棵令他十分满意的大树。
他急忙收回手,而后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感,从身后传来。
「谁在哪里?」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黑暗大喊。
随着他的喊声,管家匆匆将骨架灯笼对准他转身的方向,灯笼里的火光过于微小,照不出更远的方向。
在她看来,那方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黑得令人害怕。
程长宴望着那处,已经认出来人,然而那股恐怖的紧张感依旧不散。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对方。
「长宴。」袁文洲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亲近地喊了他的名字,但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询问程长宴:「你在做什么?」
程长宴向前一步,与身后的大树拉开距离,似乎要靠近袁文洲,又好像不是。
「管家说我昨晚梦游了,我有点好奇,就过来随便看看。我没做什么。」程长宴如实相告,不自觉地带着讨好的口气,就是不太敢直接面对袁文洲。
袁文洲从暗处走近灯笼火光能照明的范围,他走近程长宴,目的相当明确。
他向程长宴伸手,命令:「长宴,过来我这里。」
程长宴已经很少听见袁文洲这样强硬的语气。
自从袁文洲苏醒后,一直以来都是亲切友善、温和体贴,突然出现强硬的口吻,好似回到曾经的袁文洲,让他适应不良。
他伫立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将手交给对方。
程长宴迟疑了短短几秒钟。
这几秒钟的时间,对管家来说,特别恐怖,深怕这两位夫夫吵架、旁人遭殃。
不幸中的大幸,最终程长宴还是走向袁文洲,将手交给他。
「你怎么过来了?我正准备回去。」
程长宴僵硬地与他交握,尴尬地说话,缓和气氛。
不料,袁文洲不领情,没有接话,而是擡头看向歪斜诡异的大树,再看向一旁的管家,冷声吩咐:
「这棵树不能留,砍了吧。」
「好的,先生。」管家不疑有他,立即答应。
程长宴不服,却不敢有任何表现。
他在惧怕袁文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