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程长宴腹部产出的大量黑液剧烈地向外流淌，势头又急又猛，仿佛有意识般欢快地扩张，时而淡稀，时而浓稠，时而聚集，时而分流。
黑液扩散到梦里镇的四面八方，凡它经过之处，所有生灵皆被它消化吸收，徒留一片死寂。
即便是巨脸蝴蝶也不放过。
随着大量的吞食，黑液的体积不断扩张，漫向梦里镇的东南西北、各个角落。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认识梦里镇，同时也在毁灭梦里镇。
梦里镇里的人、亡者、纸人、植被与建筑，逐一被黑液覆盖，被消化，被吸收，成为壮大它的养分。
这才是梦里镇真真正正的末日。
黑液将袁文洲打造的小镇瓦解，贪婪地吸收其中残留的能量，继承父亲的能力与知识。
黑色浪潮吞没梦里镇，流动的液体如海浪般波动，无风起浪，诡异又可怕。
黑液将梦里镇覆盖，一度恢复平静，仿佛死水。
直到它消化完所有能量，又开始兴风作浪。
黑浪开始汇聚压缩，奇形怪状的波动越演越烈，各种动植物轮流现行，结合它继承的知识，它将挑选一个最适合的模样。
它从袁家主宅的程长宴腹中溢出，最后以人的模样回归主宅。
他的眉眼、五官、形体与样貌，像是袁文洲与程长宴的结合体，他由这两人所孕育而生，理应融合他们的模样。
他模仿人类小孩大约五岁的样貌，灰白惨澹的肌肤透着底下黑色的血管，眼睛像程长宴深色眼眸，脸型像袁文洲精致漂亮。
他站在主卧室里，冷眼看着梦里镇的最后两只巨脸蝴蝶，停在他两位父亲的脸上。
倏地，他两手同时抓住那两只蝴蝶，左手一口，右手一口，塞进口中，将蝴蝶生吞活吃，心中没有一丝愧疚。
他利用脑中经继承所知的知识，继续模拟普通人家的孩子，在吃饱喝足后，他应该要跟爸爸妈妈一块睡午觉。
尽管他双亲并非正规意义上的睡着，但形式上跟睡着没两样。
他钻进程长宴与袁文洲之间，当个又大又亮的电灯泡，心理毫无阻碍，安然躺下，闭上双眼，假装自己正在睡午觉。
他在意识里建构新的世界，以人类社会为范本，将他吸收的梦里镇镇民们通通混杂进来，让逝去的生命在他的意识里重新活了过来。
在他的意识里，他拥有一个名字。
他叫袁小程，今年五岁。
他有两个同性别的双亲，袁文洲与程长宴，他们一同居住在位于梦里镇北边的袁宅，宅邸里有许多雇佣，以及一名管事的管家。
人类五岁小孩是需要上幼稚园的年纪。
即便是出身当地豪门的袁小程也不例外。
程长宴坚持小孩子就是应该上学，要认识新朋友，要学习新知识，这是人类社会化重要的一环。
每一个上学日，程长宴会特地早起，陪他吃早餐，为他收拾书包，直到管家送他上车，前往幼稚园。
他的另一名父亲，袁文洲，会陪着程长宴做这些事，单纯是因为程长宴想做，所以他会陪着他去做，从来不是为了袁小程。
袁小程能在程长宴的眼中读出明显的喜爱，但袁文洲对他没有这些情感，仅有警示与戒备。
袁小程对此不以为意，在程长宴与袁文洲的目送下，乖乖跟着管家离开。
梦里镇的幼稚园，位于镇中心，居住人口较多的一带。
这里的人，不全是活生生的人，由人、亡者、纸人共同构成。
袁小程的班级里有纸人大米小米、活人朱德财，也有亡者孟文和等等。
奇怪的是人高马大的成年人，却跟他一块就读幼稚园大班。
众人不自觉地忽视如此不合理的安排，因为这是袁小程的自以为是，他创造出来的世界，他的意志高于众人的意识。
早上的课程是马若汝老师读故事给他们听，是一则适合五岁小孩的寓言故事，传达正面的价值观，做好事会有好报，做坏事会有恶果。
一群小朋友乖乖听课，总有调皮捣蛋的特异份子跳出来，大声抗议。
「打死那个臭狐貍！我要弄死他！」孟文和外表看上去是个十足十的成年人，但说出来的话却和五岁小孩没两样，义愤地挥手抗议。
「孟同学，怎么可以喊打喊杀呢？」马若汝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要他赶紧坐下。
「我不！我要打狐狸！」孟文和情绪激动，冲上台前，作势要打教材上的狐狸图画。
「孟同学！请你不要这样！」班长朱德财喝止，却没有后续行动，他高喊：「风纪股长，请快点维持秩序！」
纸人大米是风纪股长，被点名后，不得不起身，上前阻拦孟文和的暴力行为。小米帮他，一人一边，架住孟文和的手臂，将人拉离讲台。
「放开我！让我打死那只臭狐貍！」
孟文和剧烈挣扎，对空挥拳，动作之大，竟将大米阻拦的手给撕破一小段。
棉纸撕裂声响被孟文和的大呼小叫盖过去，唯有离得近的马若汝听见，她惊呼：「大米小米！赶紧放手！」
他们一放手，孟文和一股脑冲向教材，将狐狸图画拆下来，丢到地上猛踩泄愤，达到目的，他才缓和下来。
马若汝任由他损毁教材，自己则是走下讲台，查看大米的伤势，还要观察孟文和的情况。
「孟同学！快住手！」
孟文和毁坏狐狸图像后，心中怒火依旧没有消退，他拆掉所有教材，乱砸东西，将手边的物品全丢出去。
其中一样小物件，喷溅式砸到坐在第一排的袁小程。
袁小程表面上无动于衷，硬生生挨了这么一下。
他快速判断，人类在这种时候会生气，而人类男性于生气的表现通常为冲动、暴力、大吼大叫等等。
他在几种应对反应中，选择最为镜像的行为。
以暴制暴。
他站起身，举起椅子，对着背对自己的孟文和砸去。
一下子就将人砸得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举起椅子都是那么一气呵成、安静无声。
不幸中的大幸，幼稚园大班的椅子很小，而孟文和是成年人的体格。
虽不致命，但十分吓人。
袁小程将人砸昏，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将凶器椅子归位，自己坐回原位，面对讲台，坐姿端正，安静乖巧地等待马老师把故事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