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回家了?」
程长宴错愕,久久挤出这句话。
陈欣颖没有再回答他,沉静下来,他们处在黑暗之中,显得无声无息。
程长宴担心她,举起骨架灯笼,轻轻晃荡,照向她的脸庞。
陈欣颖安安静静,却是梨花带雨,伤心欲绝。
对不起。程长宴感到惭愧,像这样直视她哭泣的模样,也是一种冒犯,他放下灯笼,让黑暗作为她的掩护。
时间分秒流逝,黑暗中再度响起陈欣颖的声音,她疑惑问道:
「大哥,你怎么在这?」
如同轮回般,她忘记他们才刚对谈过,隧道又一次影响她的记忆。
「我来……我来带妳出去。」程长宴没有细说原由,转身,举着灯笼,寻找走出隧道的路:「妳跟紧我,别跟丢了。」
「好。」陈欣颖答应。
两人走在黑暗无边的隧道,陈欣颖性格文静稳重,她与程长明截然不同,安份地跟随在程长宴身后,除了脚步声,没有其他声响。
程长宴感谢她,也心疼她。
他一直知道陈欣颖爱着他那个傻瓜弟弟,但他万万没想到,她愿意为了程长明,放他离开梦里镇。
让程长明回家──
他没做到的事情,陈欣颖做到了。
「妳还跟着我吗?」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声确认她是否还跟在自己身后。
她太安静了。
「我还在。」
「要不要我走慢一点?」
「不用。」
「还是妳牵着我的手?」
「我……我不敢。」陈欣颖诚惶诚恐,小心解释:「袁先生要是知道,会生气的。」
「放心,他不会知道。我们到隧道口就松手,不会被任何人知道。」程长宴说完,觉得好笑,他说:「搞得像在偷情似的。」
「这样我更加不敢和妳牵手了。」陈欣颖笑着附和。
「牵吧。这里太暗了,容易走丢。我不放心妳。」程长宴伸出手,拉住她的,强硬地牵手前行。
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期间,没有遇到大学生一行人,隧道之中像是拥有各自的时间与空间。
程长宴有种直觉,如果他想要的话,他能找到那群大学生。就像他现在,尽管身处黑暗,但他确信自己正在往隧道口的方向走。
这是一种预感。
兴许是他向袁文洲报备过,也没有离开梦里镇的打算,因此有所指引,让他走得顺顺利利。
他如果偷偷走进隧道,只会像上次那样,彻底迷失,并且失去一部分的记忆。
现在的他没忘记自己的目的,也还没有迷失方向。
「大哥,我好像忘记什么了。」陈欣颖轻声呢喃:「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程长宴抿嘴,可惜袁文洲的庇护不能包揽到她,他们得加紧脚步,尽速离开隧道。陈欣颖状态不太好,脚步逐渐放缓且蹒跚,说话的声音开始出现奇怪的沙哑,种种迹象,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心里焦急,手心冒冷汗。
「大哥,阿明呢?他怎么不在我身边?」陈欣颖疑问。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过了一会,他以为她又忘记了。
「阿明是谁?喔!是程长明。程长明……我好像快要忘记他了。」她没头没尾开口,这次她没有期待听见他的回答,倒豆子似地诉说:「他走的时候不记得我了,而我现在也快忘记他了。大哥,我快忘记他了。」
「不会的,妳这么喜欢他。」他安抚她。
「会忘记的。」她笃定,深知隧道对人的影响,无边的黑暗吞没的不只是方向,还有人的记忆。她不甘心:「大哥,我不想忘记他。」
「那妳多想他,一直想着他,这样就不会忘记了。」
她接受他的提议,反正没有其他的办法。
「程长明,年纪比我小,心智不成熟,长得也不帅,讲话直来直去,容易得罪人,笨头笨脑,还傻呼呼的。」
「怎么全是缺点?」程长宴听着,忍不住好奇,原以为陈欣颖想程长明,会想着他弟好的一面,没想到她叨念一长串全是缺点。
「优点也有,他会记住我说的话,让他往东他就往东,叫他往西就往西,他很听话,也很宠我。」陈欣颖轻笑,语调愉快。
「他确实很听老婆的话。」他附和。
「你说谁?」
明明前一秒还在聊着程长明的话题,下一秒她就忘记了。
愉快聊天的气氛,嘎然而止,陈欣颖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程长明……程长明……程长明……程长明……」陈欣颖反复念着程长明的名字,努力记着他,他的名字就是咒语。
「你可不可以帮我记着。」陈欣颖抗争很久,最终不得不接受她正在遗忘她最爱的人。
「我当然会记得他。」
「不是……请你记得我爱他。我应该不会记得了。对不起,我很努力了。」
不要这么说。程长宴很难过。
眼前骤然一亮,他走出隧道口,他们待在隧道时间很久,外头天色已暗,镇长举着老旧的手电筒照向他。
「程先生!我女儿呢!」镇长激动。
程长宴一手握着灯笼,一手牵着陈欣颖,他回头望向身后。她应该就在他身后,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开她的手,但是回头没有人。
他低下手,握着的是一张人形的棉纸,如同纸人般的材质,此时棉纸泄了气般轻飘飘落地。细看棉纸的模样,正是陈欣颖的样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镇长崩溃哀号,顾不了对隧道的顾忌,大步上前抱住变化成纸皮的陈欣颖。
程长宴茫然地望着他们,前所未有的悲痛,刚才还好好说话的人突然就成了纸皮,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镇长太靠近隧道了,半个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
「不不不!等等……」
程长宴眼睁睁看着镇长的身体逐渐纸质化,伴随着镇长失控痛苦嚎叫声,成为第二张人形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