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一家公祭订在二月五日,地点在陈家四合院。
程长宴与镇长一家虽是姻亲,但作为镇长一家留在梦里镇唯一遗存的亲人,仍有身分主持。治丧事宜全权交由袁家管家安排,而程长宴负责拿定主意。
尽管他不清楚丧礼的流程,也不熟悉梦里镇的组成,但他努力学习,试着了解所有事务。
丧事期间,程长宴早出晚归,脚不沾地,近乎跑遍梦里镇全域,挨家挨户发放讣闻。他亲自来,一方面是展现自己的诚意,另一方面是出于对镇长一家的亏欠,私自希望能请到全镇镇民参与镇长家的丧礼。
在他人看来,程长宴在做白费力气的蠢事,唯有他自己明白其中的意义。
镇民生生死死,是人是纸,他一视同仁。
愿意搭理他的镇民不多,他准备一沓的讣闻,成功亲手交付的少,大部分只得留在门口或是信箱。
梦里镇的建筑迥异,各式各样,跨越古今,不是每栋建筑里头都有人住。镇长家里有本册子,登记所有镇民居住情况,但仍有足不出户的镇民不知生死,被镇长打了一个三角形的注意记号。
他留意有注记的人家,确认镇民的存活情形,为那本户口普查的册子做更新纪录。
每当他行经梦里镇唯一隧道口,总忍不住停下来,凝望着漆黑无比的隧道深处。这里发生过太多憾事,那么多人走进去,走出来的人却寥寥无几。
那群闹着离开的大学生,至今为止一个都没出来过,了无音讯,如同消失般无影无踪。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别处行进。
他骑着自行车,在梦里镇各个角落游荡,与一大沓送不出去的讣闻跟一本梦里镇的户口名册。
在外逗留的时间太久,便有袁家派来的人请他回家。
回袁家……他已经赖皮两天,不肯乖乖回袁家,以守灵的名义,一意孤行留在镇长家过夜。
他心里清楚自己早晚会被带回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消极地妄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比如今天,已经下午四点多,神出鬼没的袁家司机未出现。
他抱持侥幸心态,兴许袁文洲总算愿意放他一马,接受他留守陈家的事实。
程长宴难得放松,踩着轻快的踏板,从梦里镇的一端回到另一端。
当他瞧见停靠在镇长家门前的袁家车,好心情消散无踪,急煞车发出刺耳声响,他将自行车停靠一旁,与站在车旁的司机打个照面。
「程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司机擦着汗,着急地招呼。
「我、我今天还是得守灵,不能跟你回去。况且明天就是丧礼了,我留在这里更方便。」程长宴直说,这两天来用的都是这借口,不愿意配合。
司机一脸为难,但不似前几天那般苦恼,如同早料中对方的推托说词,不意外他的拒绝,他叹气说道:「先生也来了,就在里头等您。」
程长宴神情凝结,万万没料到袁文洲亲自逮人了。
「您赶紧进去吧,别让先生再等了。」司机好生催促,边说边帮他推开宅门。
程长宴僵硬地进门,走没几步突然停下,不敢向前,不敢退后。
两天不见袁文洲,他竟然有些胆怯。
他没能踌躇多久,蝴蝶三三两两率先翩翩飞来,欲停在他身上,那是袁文洲派来的探子,催促他前进。
这些蝴蝶与之前的血脸蝴蝶像是不同品种,仔细观察,血脸的图样有着些微的差异,盯得久了,还会引起一定程度的不适感。
过往的血脸蝴蝶只在黑夜出没,如今这些蝴蝶数量已经多到不论白天黑夜都能瞧见了,活动范围很广且数量异常庞大,恐怖程度加倍,也更加危险。
程长宴害怕招惹蝴蝶,不敢再有耽搁,迈步跨入宅内,由血脸蝴蝶领路,前往袁文洲所在的位置。
离袁文洲越近,蝴蝶数量越多,程长宴紧张得心脏剧烈跳动,暗自反省自己耍赖逃避两天,不知会不会惹怒对方。
袁文洲独身立于内院一处,血脸蝴蝶围绕着他纷飞,柔和的夕阳光线轻轻落在他身上,自成一道光影,乍一看,既诡异又温馨的氛围。
他像是一名精致贵气的有钱少爷,身着整洁干净衣物,白净的衬衫搭配背心,袖口反折到手肘,剪裁俐落的深黑长裤,他可能长高了些,露出半截纤细脚踝,而脚上一双全黑牛津鞋,气质冷清,生人勿近。他的视线顺着蝴蝶的指引,由上慢悠悠落到远处的程长宴,神情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程长宴停在几步之遥,心虚搔头,向袁文洲招呼:「你、你来啦。」
巴掌大的血脸蝴蝶在他们之间飞舞,密集得可怕,围绕着他们大量群聚,仿佛要将他们困住,立起两道血脸蝴蝶形成的墙。
蝴蝶离程长宴极度靠近,甚至能经验振翅的声音,引起他的鸡皮疙瘩、头皮发麻。他侧身闪躲一只贴得太近的蝴蝶,与翅膀上的血脸对上面,吓得他心跳差点落一拍。
「过来。」袁文洲向他伸出手。
程长宴不敢有半点迟疑,无视周遭飞舞的可怕蝴蝶,快步向人走去。靠近对方时,他隐约闻到一股奇妙的气味,难以形容,说不上好闻或难闻,一种特殊的气味,像是潮湿环境下形成的霉气,又像是树叶枯萎的气味。
那是袁文洲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越是靠近,气味越是浓厚。
霸道的气味占据他的鼻腔,仿佛要剥夺他的呼吸,他大口喘息,试图闻到新鲜的空气,却适得其反,大量吸入那股味道。
哈……哈……哈……
他的脚步越来越缓慢,呼吸越来越困难,逐渐急促,身体甚至感到丝丝不自然的燥热,像是有火在小腹燃烧乱窜。
蝴蝶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无暇理会,缺氧造成他头昏眼花。
蝴蝶放肆的纷纷落在他的头发、脸颊、肩膀、身体……几乎要将他包裹住,蝴蝶的鳞片也有那股气味。
停在他脸上的蝴蝶展翅,露出与袁文洲相似的花纹,就像在他程长宴的脸上,又长出另一个人的脸。
程长宴晕厥前,下意识记住男人的命令,向前伸出自己的手,他的视线被恐怖的血脸蝴蝶遮挡,还头昏眼花,他只是盲目地伸出手。
不幸中的大幸,他握住了袁文洲的手,也可能是袁文洲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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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镇要开始连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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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