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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挚友

作者:怪盜紅斗篷 当前章节:25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6:00

丧礼仍旧条理进行,镇民陆续到场。

越来越多程长宴不曾见过的镇民现身,而那股腐烂气味越来越强烈,像是从那些不怎么在镇上活动的镇民身上散发出来,又像是环境带来的气味,也有可能是他的错觉。

他鼻息间挥之不去这股恶心腥臭,薰得他头昏眼花,脑子隐隐作痛,偏偏他得主持丧礼,只能强撑精神,努力站稳脚跟,别让自己倒下。

身穿大襟衫与长裤的老太太独自一人前来祭拜,身材嶙峋,微弯着腰,满面愁容,手腕上戴着与陈太太相似的手珠,她没遵循向亡者拜礼的指示,直瞪着照片,发出痛苦的嚎叫。

「啊!啊!」老太太痛哭,不顾他人阻止,扑向供桌,她大手大脚拨翻桌上的供品,一把抢走供奉在上头的、属于陈家人的纸皮。

陈家三口的遗照仍摆放着,冷眼看待闹剧一场,已经事不关己。

程长宴忍着头疼,加入围堵老太太的行列,制止她失控的行为,试图抢回陈家人最后遗留下来的部分。

「快住手……」他心慌害怕,手在发抖,使不上力气,虚弱得发不出太大声音。

众人七手八脚却阻挡不了老太太的疯狂,她尖锐又愤怒的大喊,爆发极强的力量,将手上的纸皮用力一撕。

纸皮撕裂声,震慑所有人,顿时无声,老太太边哭边撕,半点不留情,三张纸皮、三人份的纸全撕毁。

她将纸皮丢到地上,痛哭流涕,她与众人纠缠时,手珠掉落一地,发出清脆声响。

程长宴低下头,茫然地望着被撕毁的纸皮与坠地的珠子,珠子的模样与陈太太留下的手珠一模一样。

程长宴久久回不过神,低声呢喃:「为什么要这么做?」

失神的他视线落在地上的手珠与撕碎的纸皮,没能注意到其他,被老太太得到机会,向他扑去,泄愤似地猛烈拍打他身体,张口发出喑哑的吼声。

程长宴头皮发麻,晕眩随之而来,几乎要倒下。

他努力撑住自己的身体,任由老太太伤害自己。

老太太失控的行为没能持续太久,很快耗尽力气,身体瘫软,这时才被人一左一右架着拉开。

她算是闯下大祸了,搞砸丧礼,撕了陈家人遗留下来的纸皮,还殴打袁家主人唯一重视的程长宴。

管家护主不力,战战兢兢地向程长宴请示,不知该如何处置对方。

「程先生,请你放过她吧……」念着佛经的修行者为老太太求情,他怜悯解释:「她是个哑巴,说不出完整的话。她与陈太太是佛友,有时会来听陈太太念佛,与我们一同修佛。三法印所求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我能理解她这样做的原因。她修一半,仍为俗世生死哀愁伤心。我也修一半,心不静、意不平,并非无波无澜,甚至是赞同她的作为。我不如她。」

修行者神情无悲无喜,说着旁人听不懂的意义,自愧弗如,自认担任不起为丧礼念佛的角色,果断辞去工作。他走向老太太身旁,从他人手中搀扶住她。

哑巴老太太情绪过于激动,又大闹一场,体力尽失,哭得昏厥过去。

程长宴眼前一团乱,被打的地方闷闷生疼,而脑袋尖锐地疼痛着,他摆手,吩咐管家送人下去休息,别为难修行者与老人家。

这丧礼进行不下去,早早散场,几名袁家的雇佣收拾残局,而程长宴在收拾的行列之中。他捡着老太太掉落的手珠,近距离观察珠子果然陈太太的手珠一样,他不禁悲从中来,手抖得太厉害,捡了又掉,掉了再捡。

雇佣们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深怕劳累到袁家主人的心上人。

「程先生我们来捡吧……」雇佣们相劝。

程长宴不发一语,沉默且执着,即便手抖得不行,仍要一颗一颗收集珠子。明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的脸皮却像是被人狠狠赏了一巴掌,感到麻木。

他出于对陈家人的愧疚,而坚持大肆操办丧礼,只想求个体面、求个心安。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陈家人一家三口最后的纸皮,尽数毁在他面前。毁坏纸皮的人还是陈太太的友人,仿佛这场丧礼本身就是错误。

他做的事情,确实没有经过陈家人的同意。

这样不伦不类的丧礼,可能他们也不愿意。

他思绪浮现许多负面情绪,重复做着捡珠子的简单动作,悲伤与懊悔在心底翻滚,然后麻木,最后冷静下来。

他起身,神情淡然,将手中的珠子数了数,确认数字,总共十八颗珠子,再交给身旁的佣人,吩咐道:「方便的话,能帮我将珠子串成手珠,还给那位老太太吗?」

佣人收下珠子,连忙答应。

「能帮我备车吗?我要回袁家。」他又问。

「当然!」佣人不合时宜地露出欣喜的神情:「先生等您回家很久了,他一定会很高兴!」

「谢谢。」他努力扯动嘴角,却笑不出来,只得保持平淡表情,感谢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佣人诚惶诚恐。

交代完毕,他孤身走出陈家四合院的建筑,没脸再待在里头。他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在夏季炎热的天气,感到浑身寒冷。

他依旧能闻到鱼腥腐烂的恶臭,还混杂了丝丝檀香,恐怕是刚才老太太扑打自己时沾染上的香气,两者气味各自强烈,互相冲突。他忍不住在门前的草丛堆频频作呕,却吐不出半点东西。

袁家司机很快抵达,终于接回袁家的第二主人,他的情绪显得欢快又轻松,如获大赦,态度异常积极。

程长宴没心情应付这些,简单回应几句,他走得匆忙,没有行李。

落荒而逃,这四个字完全能形容他此刻的情况。

行进间,他视线放在车窗外,看着景色逝去,迫不及待逃离陈家。他以为离得越远,愧疚感能稍退些,但逃避并不能得到半点宽慰。

他的情绪往下沉,无边无际,触不到底,听不见其他声音。

脑海浮现修行者的话,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他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越想明白越不明白,萦绕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思虑深重,加上欲呕的不适。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恶心。

「程先生,请节哀顺变。」司机以为他情绪不佳是因为亲人逝去,因而出声安抚。

袁家司机几次试图向程长宴搭话,却始终不得回应,他偷偷擡眼,透过后照镜观察他。明明人还坐在后座,视线放在窗外,整个人流露出强烈隔阂感,仿佛他不属于这个世界,随时可能消失。

司机收回视线,不敢再有耽搁,踩紧油门,赶紧地送人回到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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