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车,两人一同来到那户人家家门口,台式巴洛克老旧建筑,顶上的鲍鱼饰刻着吴字,代表着住宅的主人姓吴。
程长宴来过这里,之前为了邀请镇民参加丧礼,拜访过这户人家。
吴家住着一对非活人的中年夫妇,平时鲜少出门,男主人脾气暴躁,女主人略神经质,不太与人打交道。上次他来时,隔着上了锁链的门板,与女主人简单对话,而男主人则待在楼上不停地怒骂女主人。
他听不过去,还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但被女主人婉拒了。
如今再来此地,他依稀记得男主人骂人的声响。
程长宴走在前头,率先按下门铃,耐心等着人应门。
袁文洲站在他身后,安生待着,目光随意打量周遭。
他们等了一会,门才被开启。
应门的仍是吴家女主人,门上挂着锁,仅拉开缝隙,她透过缝隙见着外头的程长宴,语气一贯紧张,小声询问:「有事吗?」
「您好,我是程长宴,之前拜过访您。这位是袁文洲。我们想参观妳的房子,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们进去?」程长宴介绍完己方,随即说明来意,毫不拖沓,直奔主题。
他说得直白,也有自己的心思,暗自希望女主人能拒绝他无理的要求。
「可以。」
出乎意料,女主人竟然答应,她解开门炼,大方开启大门,邀请两位进门。
程长宴斟酌几秒,试探问道:「我们可以进去吗?需不需要取得您家里人的同意?」
女主人细声回答:「他在主卧室睡着了。你们小声点,别吵醒他。」
「好的,感谢您。打扰了。」程长宴学她压低声量,牵起袁文洲的手,跨步走进房子里头,侧头,小声询问他:「你想从哪里开始观察?」
事实上打从他们踏入吴家的那一刻,袁文洲已经取得想要的资讯,不需要每个角落亲身探索。然而,程长宴主动牵起他的手,这让他打消诚实的念头。
他回握伴侣的手,细细感受专属于人类的体温。
「我想从厨房开始。」袁文洲学着他们轻声细语的方式,刻意俯身,贴着伴侣的耳朵说话。
粗线条的程长宴听了,没受到撩拨,专注地探索厨房的位置。
地方很好找,就在客厅后方,隔着一道墙。
厨房用品多,锅碗瓢盆、瓶瓶罐罐应有尽有,却没什么油烟气息,形同摆饰,非活人夫妇平时没有进食的需求。
程长宴向女主人打声招呼,获取同意后,才进入厨房。袁文洲假装好奇,随手拿起盐罐端详,另一手依旧紧牵着程长宴不放。
女主人站在厨房入口,看着里头的摆设,恍惚呢喃:「好久没进厨房……我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使用厨房的记忆。好奇怪,为什么呢?」
程长宴听得心惊,怕她想起不该想起的事,赶紧打哈哈:「这样多好,不用自己下厨,省事又方便。」
「是啊。很方便。」女主人顺着他的话,轻轻笑了笑,似乎不在意原因了。
尽管达到目的,但程长宴总觉得古怪,在他印象中女主人十分神经质且不擅长交际,不像此时表现这般好说话。他试着让话题延伸,跟女主人多聊几句:「现在科技进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碗筷都可以丢给机器洗,衣服不用晒就能自己烘干。」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吗!」女主人诧异,单手扶着脸,自言自语:「我真是脱节太久了。」
袁文洲见他两相谈甚欢,伴侣的注意力被别的女人吸引,他放下手中的盐罐,暗涌出郁闷情绪:「不看了。我想离开这里。」
他的动作不小,发出匡的声响,脸色也不太好。
程长宴连忙收起闲聊的心思,讨好地哄着袁文洲:「那我们走吧。」
他没有半点犹豫。
见他又把目光留在自己身上,袁文洲怒意稍退,终于想起自己才刚答应伴侣的事,视线在伴侣与吴家女主人扫过,扯着嘴角,勾出一个不诚心的微笑,向她致意:「打扰了,感谢妳的大方。」
「不、不敢当。」女主人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身体吓得直颤抖。
即便袁文洲已经不是原本的袁文洲,梦里镇的镇民仍打从心底恐惧他。
程长宴见状,不好多逗留,与女主人道别后,牵着袁文洲速速离开。
「我吓到你了吗?」袁文洲配合伴侣的脚步,慢他一步走在后头,紧握着手,显得忧心忡忡。
程长宴宽慰:「当然没有,我没这么容易被吓到。」
「你刚才只顾着和她说话,让我心情不太好。一时间没控制住脾气,我……我很抱歉。」袁文洲懊恼,总感觉他现在所拥有的部分情绪并不完全属于他自己,如同一个身体里穿插着不同种类的灵魂,一个冷漠无情一个暴躁易怒,还有属于人类思维的逻辑不停地与他的想法打架。
就像初生的幼儿需要学习双脚走路,全新的袁文洲需要学习控制脑中的混乱。
程长宴听完袁文洲的话,四舍五入就是拐弯抹角承认他吃醋了,别说害怕袁文洲了,他竟然还觉得他有点搞笑。他抹了把脸,怕自己笑出声,忍了半会,他还得善尽伴侣责任,跟他解释清楚:
「你别心情不好,我是刻意跟她找话聊。因为我上次遇见她时,她的态度跟现在判若两人。虽然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但总感觉她好像解开束缚,整个人开朗许多。」
程长宴琢磨着女主人那股诡异的解放感,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哄好闹别扭的伴侣。程长宴分得清轻重缓急,干脆把自己苦恼的问题,丢出来,让袁文洲跟着思考解谜:「你刚才有看出哪里不对劲的地方吗?」
他牵着袁文洲往停车的方向走去,心底不期望能得到什么像样的回答。
「没有不对劲的地方。」袁文洲停顿几秒钟后,迟疑说道:「……我不是很确定她说谎这件事算不算不对劲的地方。她先生其实没有在主卧室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