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长宴与袁文洲闯入主卧室,直往浴室的方向走去,浴室门敞开。他们能轻易看见里头的情况,他们停在三步之遥的距离,沉默看着她疯狂剁砍男主人。
她已经发现他们再次出现,着急得慌了手脚,不慎划伤手,皮肤绽开却没有血流出,她对着他们愤怒咆哮:「不准过来!谁都不能阻止我!」
她的状态实在太疯狂,程长宴怕了她,下意识地护着袁文洲往后退几步。
一时忘了袁文洲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我们没有恶意。」袁文洲平淡的语气,陈述着来意:「只是想问妳几个问题。」
「没有恶意就滚出这里,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你们要阻止我,那我连你们都杀。」女主人疯到极致,憎恶地瞪向他们。
粗浅一看,她疯狂可怕,如同地狱爬出的恐怖女鬼。
程长宴与她对上视线,却在她眼神中读出无助与绝望的求助讯号。
突然,他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潜藏在家门中的苦难,她就活在地狱里头。
「救、救我──」男主人的嘴发出呼救声。
这一声让女人情绪完全崩溃,像是好不容易爬到人间,见到曙光,又再度被拖回地狱。
她杀不死他。
为什么她就是杀不死他?
「为什么?」她茫然地看向程长宴他们。
她不是真的需要得到答案。
他打死她,轻而易举。
而她反杀他,要受尽委屈、机关算尽,还无法澈底杀死他。
为什么──
这问题更像在控诉她所遭遇的不公不义。
她太绝望、太痛苦了。她丧失生存意志,身体逐渐纸质化。
变质的速度太快,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程长宴再次眼睁睁看着人化成纸人,唤醒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创伤。
女主人成了纸人,轻飘飘落在缺肢少腿的男主人身上,沾染上他的血水。
男主人见状,劫后重生般喘着大气,对他们呼救:「救我!快救我!」
根本不存在的危机解除,程长宴放大胆,进入浴室,弯腰捞起女主人的纸,带着她远离男人。他离得近,多看男主人几眼,他左边手臂已经砍断,左脚较粗壮,她只完成一半,左脚血肉仍连着躯体,将断未断,藕断丝连。
程长宴不做停留,看一眼,便退出浴室。
「你、你不救我?」男主人慌忙喊道,不敢置信对方居然弃他不顾,准备一走了之。
「你杀过她一次,她杀你一次,你们扯平了。」程长宴将纸人交给袁文洲,没有救人的打算。
「你听她胡说,我没杀过她,我从来没有!你怎么能听她单方面的说法,这是不实指控!我是无辜的!再说她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是她自己莫名其妙变成纸,跟我有什么关系!」男主人为自己辩解,吆喝不公。
「你怎么说?」程长宴问袁文洲,相信对方会给他一个答案。
袁文洲回想刚才女人的状态,从她身上累积的伤势推断出成因:「她曾死于日积累月的暴力、长时间的疲劳,以及营养不良。」
他摸了摸手中的纸人,从女纸人的腹部非常细致的切口抽出一张拇指大小的小纸人。
「她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袁文洲语气平淡,仅仅是陈述事实,不带任何情绪。
程长宴从他手中接过小纸人,情绪越来越低,转头,望向惨不忍睹的男主人,问道:「你知道她怀孕了吗?」
「我、我不知道有孩子……」男主人震惊,陷入混乱:「原来她怀了吗?男的女的?原来我有孩子?哈!」
他反复喃喃自语,说了笑、笑了说,陷入疯狂,要求程长宴让他看看他的孩子。
他心中想的只有孩子,没有他孩子的母亲。
程长宴沉着脸,对男人兴不起半点同情,不再理会他,对袁文洲道:「我们走吧。」
他们离开吴家,顺道带走女纸人与小纸人。
袁文洲像个陪客,始终安静地走在程长宴的身旁,仔细观察伴侣的情绪变化,愤怒与悲伤,两种情绪明显交杂着。
他试着与伴侣共鸣,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要为他人的悲欢离合产生复杂的情绪。都是些无紧要的事情。
他不想表现得太过冷漠或无情,担心程长宴会因此疏远自己,然而人类细致的情绪难以伪装。他能做到的,唯有沉默的守护。
他们回到车内,程长宴让袁文洲收好纸人,而后两人维持长时间的沉默。他在梦里镇找了一块空地,安葬这对可怜的母子,埋葬纸人很容易,因为纸很轻薄,土不需要挖得多深。
程长宴为她们找两块石头,立在上头,当作简单的墓碑。从此以后,除了他与袁文洲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对母子的下落。
他对着石头说道:「也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但我想妳应该不会想要留在吴家,所以我把妳带出来了。虽然简陋了点,但至少他永远不会知道。」
吴家的插曲算是告一段落。
程长宴继续载着袁文洲绕着梦里镇兜风,认识环境,他把车窗降下来,让外头的风吹到里头,试图赶走沉闷的情绪。
可惜没什么效果。
「说点什么吧。什么都好。」程长宴率先打破沉默。
袁文洲沉吟,从记忆里搜索出人类常用又无伤大雅的话题:
「今天天气真好。」
「还不错。」
「待会想吃什么?」
「不知道。」
「你最近过得如何?」
听闻,程长宴笑出声,意识到袁文洲提供的话题来自他脑中的资料库,按照他所知的普通人类会有的普通对话,将其一一抛出来,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天气如何、待会吃什么、或是他过得好不好。
尽管如此,程长宴仍然回答他的问题:「我过得不是很好,但相较于其他人,我算是过得不错。」
「这算是好还是不好?」
「嗯……我也不知道。」
像这样聊着无关紧要的事,程长宴确实好多了,利用枯燥无聊的谈话,暂时转移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