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时分,天空泛着紫红的色调,空无一人的城镇散发出诡谲恐怖的氛围。
对此程长宴平静对待,毕竟整个梦里镇最恐怖的存在就坐在他的副驾驶座,既恐怖又强大。最重要的是,他确定对方目前不会伤害自己,可以对他放心。
他将车驶进建筑物最密集的地方,尽管梦里镇平时就不怎么有行人走动,但经历过血脸蝴蝶的洗礼,更是了无生机。
程长宴放缓车速,经过每户人家,总要多看几眼窗户,暗自希望能看到有人在活动。他细数着每一户,张家、李家、陈家,编草鞋的无名氏阿嬷……等等,他曾拜访过的、留有印象的家家户户,如今门窗紧闭、无声无息。
整个城镇陷入死寂。
袁文洲被冷落许久,细细感受自己现在不爽快的情绪,觉得格外新奇。他开口询问伴侣:「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躲在家里的人会不会出来活动。」程长宴没有隐瞒,低声呢喃:「看不到人影呢。」
「他们不在这里。」袁文洲回应。
程长宴没多想,追着话反问:「他们在哪?」
停顿一会,他才反应过来,袁文洲如何知道人不在?这里的人又去了哪里?为什么没好好地待在家?一堆疑问冒出,程长宴无心驾车了,赶紧靠边停车,打算好好听他说话。
袁文洲一贯地有问必答。
「人群聚集在同一个地方,我可以指路,但我建议不要去。」
「你是怎么知道的?」程长宴问得直接。
「我能共享蝴蝶的视角。」
数以万计的蝴蝶全是他的移动监视器,多方视角开启,能让他对梦里镇各个角落无所不知。
程长宴恍然大悟,才刚经历过共享视角的事,倒是不意外了。
「为什么不建议去?」他又问。
袁文洲微微皱眉,露出复杂的神情,嫌恶中带点佩服,说出一句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我低估了人类的创造性与生命力。」
「什么意思?」程长宴没听懂,他有自觉即便袁文洲解释,他可能依旧无法理解,因此他干脆要求:「让我看看。」
「我不建议这么做。」袁文洲好言相劝。
「我想看,拜托。」程长宴仗着对方不会拒绝伴侣的要求,坚定地要求。
两人对望几秒钟,最后袁文洲败下阵来,语气带着无奈与宠溺,再三提醒:「不是什么好看的产物。以人类的审美来说,我很肯定那东西比蝴蝶丑!」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到血脸蝴蝶,而且还介意他说蝴蝶丑的事情。
莫名其妙,还显得十分幼稚。
「说什么呢?我只想知道人去哪里了……」程长宴不明不白,直到袁文洲的手覆盖上他的双眼,让他以蝴蝶的视角看见。
起初他没看明白,因为视线太昏暗了,眼前似乎是在室内的空间,但是场地非常空旷,可能是某栋建筑的地下室。
而后他看到黑暗中有东西在缓慢地移动着,移动的轨迹非常诡异,前进的同时也在后退,矛盾得可以。
「这是什么?我看不清楚。」程长宴转着视角,想找个好视角。他无自觉地控制蝴蝶的视角,尽管这股力量是袁文洲借给他的,但他使用起来毫无障碍。
神秘的「生物」远观是一团巨大黑影,约莫是一辆车的宽度,头尾看不清楚,无法推断长度。
室内唯一的光线来自地下室半敞开的大门,牠似乎在往有光的方向移动,只是移动速度极度缓慢,前进一点又后退半点,如此反复。
程长宴操控着蝴蝶靠近正在移动的「生物」,试图找到牠的头部。蝴蝶离得太近,惊动到牠,倏地张牙舞爪,发出凄厉的叫声。那声音并不单一,而是群体发出的嘶吼与惨叫,大幅度挥舞牠们的手脚,像是要殴打什么、像是要抓住什么。
借着昏暗的光线,程长宴隐约看见人的手脚、人的肢体、人的脸,许多的人体构成了眼前的──怪物。
他震撼地看着,一时间忘了反应,直盯着一处,他认出其中两张人脸,范先生与范太太,两人的肢体藏在里头了,只有头部露出来。两张脸凑得很近,对着光线的方向,双目无神,同时开口,一个嘶吼、一个尖叫。
头皮发麻,喉咙哽住,他吓坏了。
混乱中一只手猛地抓住蝴蝶,他的视角突然天旋地转,剧烈晃动中,他被送进其中一张大开的口中,他与蝴蝶一同被人类咀嚼吞下。
程长宴拉下袁文洲的手,大口大口喘息,原来在蝴蝶被抓住的瞬间,他下意识憋住气,一直到视角消失,他才想起要呼吸。
「虽然很有创造性,但比蝴蝶丑多了,对吧?」袁文洲寻求伴侣的认同,毫不掩饰自己对那东西的厌恶,只是一群人体聚集的无用产物,没有半分美感,甚至不能算是生物。
「那是什么?」程长宴缓了口气,茫然地询问对方。
「是移动坟场、贪婪的吞食怪物。别靠近牠,牠会吞食所有能动的东西,成为牠的一部分,不断壮大牠的群体。」袁文洲叮咛。
程长宴亲眼见证那可怕的怪物吞噬蝴蝶,对他的说法没有任何异议。
「但是、怎么会……我是说,牠是怎么变成这样?」他对怪物有很多疑惑,多到无法好好组织语言的地步。
「我和你一样感到不可思议。按照逻辑推断,他们应该是误打误撞,借用了属于我的力量,经过错误的运用,导致这样的产物存在。」袁文洲遗憾表示:「可惜我没有参与牠诞生的过程。如果我有机会参与,至少我会给予牠合眼缘的外型。」
一而再,再而三,袁文洲明示暗示向伴侣强调自己的审美仍在及格线。
程长宴对袁文洲的眼神从迷惘到荒谬,最后停留在难以理解。
美感在这个鬼地方,已经完全不重要了。